「這個廠,七天隻報了三次日報,三次內容一模一樣——『生產正常,無梗阻,無需協調』。你們信嗎?」
晨會上,沈嘉欣把三份幾乎雷同的《重點任務日報》拍在桌上,氣得聲音都變了調。三張電報稿紙一字排開,落款都是「重慶447廠」,日期分別是4月18日、21日、24日,內容除了日期不同,其餘一字不差。
衛楚郝拿起一份看了看,眉頭擰成疙瘩:「『生產正常』?他們廠承擔著『紅旗二號』三分之一的精密鑄件任務,台帳上明明標註著『蠟模材料供應不穩定,合格率波動』。這叫正常?」
王雪凝翻開她的台帳,迅速找到對應條目:「台帳顯示,447廠從三月下旬開始就陸續反映石蠟和硬脂酸供應時斷時續,導致蠟模強度不合格。上週他們廠的技術科長還打電話到科研協作處,問能不能幫忙協調一批進口鬆香做替代試驗。」 解無聊,.超實用
「所以他們在撒謊。」言清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秦京茹推著輪椅進屋,輪椅上的人臉色比前幾天更蒼白些,但眼神銳利如刀,「而且不是疏忽,是故意。」
晨會桌旁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言清漸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來到桌首:「嘉欣,這個情況什麼時候發現的?」
「昨天下午整理日報匯總時發現的。」沈嘉欣把一疊電報稿推過來,「我讓辦公室的小王把所有廠的日報做了橫向對比。其他重點廠,就算問題少,也會每天更新進度。隻有447廠,要麼不報,報就是這句話。」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更可疑的是,我昨晚試著給447廠辦公室打電話,想核實情況。接電話的人支支吾吾,說管日報的同誌『下車間了』。我問幾點回來,他說『不知道』。」
寧靜和林靜舒對視一眼。林靜舒開口道:「447廠……我記得。他們廠長是不是姓羅?羅大誌?」
「對,羅大誌。」王雪凝翻出台帳的廠情備註,「原三機部機關下來的,去年剛調到447廠當廠長。台帳備註裡寫著——『工作作風較官僚,喜歡報喜不報憂』。」
「報喜不報憂……」言清漸重複這幾個字,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那就讓他知道,現在這套規矩,不報憂就是最大的憂。」
他看向沈嘉欣:「嘉欣,你以協作辦辦公室名義,給447廠發一封查詢電報。電文這樣寫——『據悉你廠承擔之精密鑄件任務存在蠟模材料供應問題,但連日日報均稱生產正常,請於二十四小時內書麵說明情況。若確有困難而未報,屬瞞報;若無困難而台帳有誤,請台帳管理單位說明原因。』」
沈嘉欣飛快記錄,寫完抬起頭:「這電報……有點重啊。直接點出台帳問題,等於把王處長他們也牽扯進去了。」
「就是要重。」言清漸說,「台帳是我們協作辦的眼睛。如果有人想讓這眼睛瞎掉,那就得讓他知道,瞎了眼睛的後果是什麼。」
他轉向王雪凝:「雪凝,你準備一下447廠這個專案的完整資料。從第一次反饋問題開始,所有的往來函電、技術記錄、協調記錄,全部整理出來。如果二十四小時後他們沒有合理解釋,我們就拿著這些材料,去三機部討說法。」
「好。」王雪凝合上台帳,「我馬上去辦。」
「等等。」言清漸叫住要散會的眾人,「這件事不能隻當個案處理。衛楚郝,你今天帶兩個人,飛一趟重慶。」
衛楚郝一愣:「去現場?」
「對,現場突擊檢查。」言清漸語氣堅決,「不要通知廠裡,直接到車間。看他們的生產線是不是真的『正常』,看他們的原料倉庫是不是真有庫存,看他們的質檢記錄是不是真的合格。如果發現作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就地取證,直接向三機部黨組報告,建議對相關責任人予以嚴肅處理。」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外衚衕裡自行車鈴鐺的聲音。秦京茹握筆的手有些發抖——就地取證,直接報告,嚴肅處理……這些話裡的分量,她聽得出來。
「那我呢?」寧靜問。
「你和靜舒按原計劃,繼續跑剩下的特級裝置登記。」言清漸說,「但把這件事作為一個案例,告訴那些廠——協作辦的日報製度不是擺設,更不是兒戲。誰在這上麵耍小聰明,誰就要付出代價。」
二十四小時後,南鑼鼓巷書房裡,那部灰色電話響了——這是專用於監聽各協調會的線路,此刻接通的正是重慶447廠的現場。
言清漸放到自製擴音喇叭,衛楚郝的聲音傳了出來,背景音裡有工具機的轟鳴和隱約的爭吵聲。
「言主任,我現在在447廠的鑄造車間。情況……比台帳上寫的嚴重十倍。」
擴音器裡的聲音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心上:「第一,他們的石蠟和硬脂酸庫存,三天前就已經斷了。現在用的是廠裡技術科自己調配的替代配方,蠟模強度隻有標準值的一半。」
「第二,車間裡正在生產的這批鑄件,我隨機抽檢了五個蠟模,有三個有明顯變形。質檢記錄上卻全部標著『合格』。」
「第三——」衛楚郝的聲音壓低了,但更沉了,「我找到管日報的同誌了,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他說,是羅廠長讓他這麼報的。原話是:『上麵要形式,咱們就給形式。真把困難報上去,顯得咱們廠沒本事』。」
書房裡,所有處長都在。王雪凝的臉色鐵青,寧靜緊咬著嘴唇,沈嘉欣氣得眼睛都紅了。
言清漸對著話筒問:「羅廠長現在在哪?」
「就在我旁邊。」衛楚郝說,「言主任,您要跟他說話嗎?」
「要。」
幾秒鐘後,一個略顯油滑的中年男聲響起:「言主任,我是羅大誌。衛處長可能有些誤會,我們廠確實遇到一些困難,但正在努力克服。那個日報的事,是下麵同誌理解有偏差……」
「羅大誌同誌。」言清漸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我隻問你三個問題。第一,蠟模材料斷供,為什麼不報?」
「這個……我們想自己解決,不給國家添麻煩……」
「第二,用不合格的替代配方生產重要軍品,為什麼不報?」
「我們做了試驗,覺得可以試試……」
「第三,」言清漸的聲音陡然提高,「你讓下麵同誌謊報軍情,還說『上麵要形式就給形式』。這句話,你認不認?」
電話那頭沉默了。
「羅大誌,你聽好。」言清漸一字一句,「你現在就在車間,就在那些不合格的蠟模旁邊。我給你半個小時,寫一份完整的情況說明,把事情經過、你的責任、補救措施,全部寫清楚。寫完後交給衛處長。」
他頓了頓:「半個小時,是你最後的機會。如果還要耍小聰明,後果自負。」
電話結束通話。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秦京茹連呼吸都屏住了。她第一次見言清漸發這麼大的火——不,不是發火,是那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審判。
王雪凝第一個開口:「言主任,如果羅大誌半個小時後還不配合……」
「那就啟動程式。」言清漸看向沈嘉欣,「嘉欣,起草兩份檔案。第一份,致三機部黨組並抄送聶辦:《關於重慶447廠瞞報生產問題、違規使用替代工藝的情況通報及處理建議》;第二份,以協作辦名義直接下發的《關於撤銷羅大誌447廠長職務的建議》。」
沈嘉欣的手抖了一下:「直接……建議撤職?」
「對。」言清漸說得斬釘截鐵,「這不是一般的工作失誤,這是拿國家戰略任務當兒戲。如果『紅旗二號』因為這批不合格鑄件延誤甚至失敗,這個責任,他擔不起,我們也擔不起。所以必須用最嚴厲的手段,樹立最嚴厲的規矩。」
他看向眾人:「我知道,這個決定很重。但你們想想——如果我們今天放過447廠,明天就會有548廠、649廠效仿。日報製度就會形同虛設,台帳就會變成廢紙,我們協作辦就會重新變成瞎子聾子。」
「我支援。」王雪凝第一個表態,「資料真實性是協作辦的生命線。誰在這條線上動手腳,誰就是在掘協作辦的根基。」
「我也支援。」寧靜說,「但程式要完備。建議撤職的檔案,要有完整的證據鏈——台帳記錄、日報原件、現場檢查記錄、當事人陳述。我們要辦成鐵案。」
「證據衛處長在收集。」言清漸看了看牆上的掛鍾,「還有二十五分鐘。」
這二十五分鐘,書房裡沒人說話。沈嘉欣在起草檔案,王雪凝在整理台帳證據,寧靜和林靜舒在低聲核對相關製度條款。秦京茹負責記錄時間——她看著秒針一格一格跳動,手心全是汗。
四點二十五分,灰色電話再次響起。
衛楚郝的聲音傳來,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言主任,羅大誌寫了。寫了六頁紙,承認瞞報、承認違規使用替代配方、承認讓下麵同誌謊報日報。他現在……整個人都垮了。」
「材料封存,你親自帶回來。」言清漸說,「另外,現場生產怎麼處理?」
「我已經讓車間主任停下所有使用替代配方的生產線。緊急從成都420廠協調了一批合格石蠟,晚上就能到。技術科長老周答應,帶著工人連夜返工,把不合格的蠟模全部重做。」
「好。」言清漸的語氣緩和了些,「告訴廠裡的同誌,錯誤是廠領導的,工人和技術人員沒有責任。讓他們安心工作,協作辦會全力保障原材料供應。」
電話結束通話。言清漸看向沈嘉欣:「檔案發吧。先發情況通報,建議撤職的檔案等我簽字後,明天一早發。」
「是。」
塵埃落定。但書房裡的氣氛並沒有輕鬆下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個案例,會在整個國防工業係統掀起多大的波瀾。
秦京茹整理著會議記錄,忽然小聲問:「姐夫,這麼嚴厲……會不會讓其他廠的領導害怕,以後更不敢報問題了?」
言清漸看向她,目光複雜:「京茹,你這個問題問得好。嚴懲不是目的,是手段。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報問題不會被罰,瞞問題才會嚴懲』的環境。」
他轉向所有人:「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把447廠這個案例,整理成警示教育材料,發到所有重點廠;第二,完善日報製度,明確『如實反映困難不算工作失誤,反而會得到協調支援』;第三,建立問題快速響應機製——廠裡報了困難,相關處室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給出初步解決方案。」
王雪凝點頭:「我補充一點。可以在台帳裡加一欄『問題響應狀態』,分為『已上報』、『協調中』、『已解決』。讓所有廠都看得見,報了問題是有效果的。」
「這個建議好。」言清漸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所以你看,懲罰一個人,是為了教育一批人,完善一套製度。這纔是係統性的工作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