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主任,我是七機部一分院的王工。我們需要606所三年前那份『耐熱塗層壽命測試原始資料』,可他們檔案室說……要所黨委批條。」
軍用外線電話裡傳來一個焦急的中年男聲,背景音裡有翻動紙張的嘩啦聲。秦京茹正在書房整理上週的會議紀要,聞聲抬起頭,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言清漸握著聽筒,聲音平靜:「王工,慢慢說。你們要那份資料做什麼用?」
「新型號發動機噴管,我們在做塗層方案優化。」電話那頭的王工語速很快,「理論計算需要參考歷史資料做修正係數。606所那份測試是目前國內最完整的耐熱塗層資料集,涉及七種材料配方、三組溫度梯度、累計三千小時測試記錄……」
「他們拒絕提供的理由是什麼?」
「說是『所內技術資料,未經上級批準不得外傳』。」王工的聲音裡透著無奈,「可這明明是當年七機部和六機部的聯合專案,我們一分院也是參與單位啊!我讓檔案室查當年的專案協議,他們又說協議檔案『暫時找不到』。」
言清漸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看向秦京茹,指了指桌上的筆記本。秦京茹會意,立刻翻開新的一頁,開始記錄通話要點。
「王工,你現在在哪打電話?」言清漸問。
「在606所招待所,三樓服務台。」王工壓低聲音,「我在這邊已經蹲兩天了,好話說盡,可管檔案的李振國副主任就是不放話。他說……除非有部級單位正式來函。」
「態度極其惡劣,明顯…」王工頓了頓,「聽說他有個侄子在我們七機部機關工作,去年因為泄密問題受過處分,所以他現在特別謹慎——謹慎得過頭了。」
言清漸沉思片刻:「李振國?王工,你就在招待所等著。一小時後,會有人聯絡你。」
結束通話電話,他立刻撥了另一個號碼。秦京茹一邊記錄時間點,一邊豎起耳朵——雖然她知道有些內容自己不該聽,但這明顯是工作協調案例,姐夫說過可以聽可以學。
「鄭處長嗎?我是言清漸。」電話接通,言清漸語速加快,「有個緊急情況。七機部一分院需要606所那份耐熱塗層測試資料,但對方以保密為由卡著不放。你瞭解這個資料集嗎?」
電話那頭傳來鄭豐年的聲音:「知道!那批資料我當年參與過分析,確實寶貴。606所那個李振國……我打過交道,是個老檔案,原則性強,但有時強得僵化。」
「他現在要部級單位正式來函。」言清漸說,「協作辦公室可以發函,但這需要走流程,至少兩天。王工那邊等不起。」
鄭豐年想了想:「言主任,其實有個變通辦法。那份資料當年錄入時做了兩套備份,一套在所裡,另一套在……我想想,應該是在當時的專案牽頭單位——航空材料研究院的檔案室。如果從航材院調,可能快些?」
「航材院那邊你熟嗎?」
「熟!他們檔案室主任老周是我大學同學。」鄭豐年的聲音明顯輕鬆了,「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就說科研協作處急需這份資料,用於『1059』專案技術方案論證。老周這人通情達理,應該沒問題。」
「好,你馬上聯絡。」言清漸說,「拿到資料後,直接轉給一分院王工。同時,以協作辦公室名義給606所發一份正式查詢函——不是申請函,是查詢函,要求他們說明該資料的歸檔情況和使用許可權。」
鄭豐年立刻領會了意圖:「明白!先解決問題,再理清程式。我這就去辦。」
第二個電話結束通話。言清漸看向秦京茹:「記下來:技術資料共享壁壘案例一,606所李振國。處理方式:迂迴獲取,並行追責。」
秦京茹一邊記一邊問:「姐夫,為什麼要發查詢函?不是已經拿到資料了嗎?」
「三個目的。」言清漸耐心指導,「第一,正式記錄這次障礙,讓606所知道我們在關注;第二,通過正式函件瞭解他們所內的資料管理規定,為後續製定跨單位資料共享規則做參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敲釘子。」
「敲釘子?」
「對。」言清漸拿過秦京茹的筆記本,在上麵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你看,國防工業協作就像造房子,各個單位是一塊塊木板。現在木板之間出現了縫隙——技術資料不共享。我們發查詢函,就像在縫隙處敲進第一顆釘子。釘子敲進去了,後續才能上螺絲、加固板。」
他放下筆:「這次隻是查詢,下次可能就是正式協調,再下次可能是通報。一步一步,把協作的規矩立起來。」
秦京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把「敲釘子策略」四個字工工整整記在了本子上。
二十分鐘後,黑色電話響了。是鄭豐年打來的。
「言主任,解決了!」鄭豐年的聲音透著輕鬆,「航材院老周很配合,資料已經調出來了。他派了個年輕同誌騎自行車送過來,估計半小時後就能到王工手上。」
「好。」言清漸問,「老周有沒有提什麼條件?」
「沒有,就說了一句——『以後這種事兒早點打招呼,別讓下麵同誌為難』。」鄭豐年頓了頓,「不過言主任,我在想,這次是碰巧有備份資料在別處。萬一沒有備份呢?下次再遇到類似情況怎麼辦?」
言清漸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剛才我讓嘉欣起草了一份《國防科研專案技術資料共享暫行規定》草案。你下午有空的話,過來一起看看。特別是資料密級劃定、共享許可權、使用責任這些條款,你是專家,得把把關。」
「太好了!」鄭豐年明顯興奮起來,「早該有這麼個規定了!我下午兩點過去。」
電話剛掛,書房門被敲響。沈嘉欣拿著一份檔案進來,臉上表情有些微妙:「言主任,您猜怎麼著?606所那邊……主動來電話了。」
言清漸和秦京茹都愣住了。
「剛才606所辦公室來電話,說他們李振國副主任『突然想起來』,那份資料確實可以提供給協作辦公室使用。」沈嘉欣忍住笑,「還說如果需要,他們可以派人把資料送過來。」
秦京茹睜大眼睛:「他們怎麼知道我們需要?」
「應該是航材院老周打電話『提醒』了。」言清漸嘴角微揚,「老鄭這個同學,辦事很周到啊。」
沈嘉欣點頭:「估計是。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不要接受他們送資料?」
「要,當然要。」言清漸毫不猶豫,「不僅要接受,還要表示感謝。嘉欣,你以辦公室名義給606所回個電話,就說資料已經通過其他渠道獲取,但感謝他們的積極配合。另外,把我們起草的那個《共享規定》草案發一份給他們,徵求修改意見。」
「這是……給台階下?」沈嘉欣會意。
「也是繼續敲釘子。」言清漸說,「讓他們參與規則製定,以後執行起來阻力就小了。」
沈嘉欣笑著去辦了。秦京茹看著這一切,忍不住感嘆:「姐夫,你們這工作……跟下棋似的,走一步看三步。」
「不是下棋,是織網。」言清漸糾正,「國防工業協作是一張大網,每個單位都是網上的結點。結點之間要連通,就得有規矩、有通道、有信任。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把這些一點一點建起來。」
他看向秦京茹:「你今天看到的,是技術資料共享問題。明天可能遇到裝置共用問題,後天可能是人員調配問題。但核心都一樣——打破壁壘,建立連線。」
秦京茹認真記下,然後問:「那……那個李副主任,會受處分嗎?」
「不會。」言清漸搖頭,「他沒有違反規定,隻是執行得過於僵化。我們要改變的是這種現象,不是懲罰某個人。所以要用『敲釘子』策略,一點一點撬動,而不是硬砸。」
他頓了頓:「當然,如果真有故意設卡、影響重大任務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大多數情況,都是習慣思維和本位主義作祟。改起來難,但不是不能改。」
正說著,王雪凝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剛更新的台帳。看見秦京茹在,她點點頭,然後對言清漸說:「言主任,台帳新增一項——『技術資料共享類瓶頸』,暫時列了八條。都是從本週各專案反饋裡梳理出來的。」
她把台帳放在桌上,翻開新的一頁:「最突出的是三機部四院和五院之間,關於氣動試驗資料的共享問題。兩邊都說對方『要得太多,給得太少』,扯皮三個月了。」
言清漸快速瀏覽台帳條目,然後問:「鄭處長下午過來討論資料共享規定,你也參加。把這些問題案例都帶上,咱們一條一條捋。」
「好。」王雪凝合上台帳,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軸承工藝組那邊傳來好訊息——砂輪修整規程初稿出來了,試用第一批,磨削精度穩定性提升了40%。」
「好訊息!」言清漸臉上露出笑容,「具體資料記下來,下週周報要重點寫。」
王雪凝離開後,秦京茹看著那份厚厚的台帳,小聲說:「姐夫,這台帳越來越厚了。」
「厚是好事。」言清漸說,「說明我們看得越來越清楚。以前這些問題都藏在下麵,互相扯皮、互相推諉,最後不了了之。現在把它們曬在台帳上,一條一條盯著解決,解決一條就劃掉一條。」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台帳新頁的「技術資料共享類瓶頸」標題下,畫了一道重重的紅線:「你看,這就是今天敲進去的釘子。以後這類問題,就有了專門的分類、專門的解決路徑。」
秦京茹看著那道紅線,忽然覺得,這本厚厚的台帳不再隻是一堆冰冷的數字和文字。它像一張活生生的地圖,記錄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一場用智慧和協作,對抗落後與封閉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