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頁編碼十七,索引號G-43,航空軸承精密磨削工藝標準化草案,歸檔密級:內部。」
西廂房臨時辦公室裡,秦京茹戴著白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將一份剛剛裝訂好的檔案放進標有「軸承工藝攻關組」的牛皮紙檔案盒裡。她動作有些生疏,但異常認真,每放一份檔案都要核對兩次編碼和密級。
沈嘉欣站在檔案櫃旁,抱著胳膊看她工作,嘴角帶著笑意:「不錯啊京茹,才一個星期,歸檔規則就摸熟了。昨天那份會議紀要,你做的索引比辦公室新來的小王還清楚。」
秦京茹臉一紅:「都是嘉欣姐你教得好。就是有些專業詞兒我還不太懂……比如這個『形位公差』,到底是什麼呀?」
「這個你得問雪凝姐或者衛處長。」沈嘉欣走過來,指著檔案上的一行字,「簡單說,就是零件形狀和位置的允許偏差。比如軸承滾道,不隻要圓,還得圓得『標準』,這個標準就是公差。」
兩人正說著,書房那邊傳來言清漸的聲音:「京茹,來一下。」
秦京茹趕緊摘下手套,小跑著過去。書房裡,言清漸正在看一份剛送來的電報,眉頭微微皺著。
「姐夫,什麼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言清漸放下電報,抬頭看她:「軸承工藝組那邊,衛處長剛發來第三週進度小結。你之前跟著整理過這個組的檔案,現在考考你——他們目前最大的瓶頸是什麼?」
秦京茹想了想,認真回答:「上週的記錄顯示,是超精磨床的砂輪修整工藝不穩定。洛陽廠那位姓劉的老師傅憑手感能修出合格的砂輪,但換個人就不行。衛處長想製定定量修整規程,但缺少測量砂輪微觀形貌的裝置。」
「嗯,記性不錯。」言清漸點點頭,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檔案,「那你看這份電報,計量院那邊怎麼說?」
秦京茹接過電報,仔細看了兩遍。電報紙上的字是手抄的,有些潦草,但她還是看懂了:「計量院說……他們那台德國進口的圓度儀,正在為『1059』專案測量關鍵部件,排期到五月底了,抽不出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言清漸看著她,「攻關組需要測量裝置,但裝置沒空。如果你是衛處長,你會怎麼辦?」
秦京茹愣住了。她隻是個學習文秘的,哪懂這些決策?但看著言清漸鼓勵的眼神,她鼓起勇氣說:「我……我會想辦法找別的裝置?」
「全國就那一台達到所需精度的圓度儀。」言清漸搖頭,「沒別的可找。」
「那……能不能跟『1059』專案組商量,讓一讓?」秦京茹說完自己都覺得不靠譜,「不行不行,那個專案更重要……」
言清漸笑了:「思路是對的——協調。但不是讓誰讓誰,而是看能不能錯峰使用。」他拿起黑色電話,「你在這兒聽著,看我怎麼處理。」
電話接通,言清漸直接說:「接鄭豐年處長。」
十幾秒鐘後,鄭豐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言主任,我是鄭豐年。正想跟您匯報,噴管材料第三輪試煉結果出來了,耐溫達到一千九百五十攝氏度,比預期好!」
「好訊息。」言清漸說,「不過找你是有另一件事。軸承工藝組那邊,砂輪修整需要計量院的圓度儀,但排期衝突。你們材料組最近用那台裝置嗎?」
「用過,上週測了一批樣品。」鄭豐年回答,「不過我們主要是測材料金相組織,對圓度儀的使用強度不大。言主任的意思是……」
「兩組合用一台裝置,錯峰安排。」言清漸說得很直接,「你協調一下,材料組的測量儘量集中在每週一、三、五上午;軸承組的測量安排在二、四、六。計量院那邊我讓寧靜去打招呼,讓他們加派操作人員,裝置二十四小時不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鄭豐年恍然大悟的聲音:「對啊!我們光想著獨占裝置,沒想過共享!這樣安排,兩個組的進度都不耽誤。我這就跟衛處長聯絡,定個詳細排班表。」
「好,今天下班前把排班表報給沈嘉欣。」言清漸說,「另外,噴管材料的進展,寫一份簡明報告,明天上午我要看到。」
結束通話電話,言清漸看向秦京茹:「看懂了嗎?」
秦京茹眼睛發亮:「看懂了!就是……就是把資源利用最大化,讓一台裝置乾兩家的活兒!」
「不止。」言清漸搖搖頭,「更深層的是打破『部門牆』。你看,軸承組是生產協作處管的,材料組是科研協作處管的,計量院是第三方單位。如果各管各的,就會爭搶資源。而我們的辦公室,就是要站在全域性高度,做這種跨部門的優化排程。」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這就是係統思維——不看單個環節,看整個鏈條。你以後做文秘工作,整理檔案時也要有這個意識:不隻是歸檔,還要看出檔案之間的聯絡,看出問題背後的結構。」
秦京茹用力點頭,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記下「係統思維」四個字。
這時,書房門被敲響,王雪凝拿著一遝檔案進來,看見秦京茹在,微微點頭:「京茹也在?正好,這份台帳更新說明,你幫忙做一下格式整理。」
她把檔案遞給秦京茹,然後轉向言清漸:「清漸,本週台帳更新完畢。新增瓶頸七項,已解決三項,降級兩項。另外有個情況需要重點關注——」
她翻開台帳的某一頁:「雷達波導元件精密鑄造專案,原來歸類在『工藝瓶頸』,但本週發現,核心問題是鑄造用石英砂的純度不夠。這屬於原材料問題,應該重新歸類到『材料瓶頸』。」
言清漸接過台帳,仔細看那一頁的標註:「石英砂純度……要求多少?」
「99.99%以上,目前國產最高能達到99.9%。」王雪凝說,「這0.09%的差距,導致鑄件內部有微小氣孔,影響微波傳輸效能。」
「哪家廠在做這個專案?」
「成都784廠。」王雪凝翻到另一頁,「他們試製了十一批,隻有三批達標。問題查出來了,是砂源的問題——他們用的四川本地砂,含鐵量和鹼金屬氧化物超標。」
言清漸沉思片刻:「國內有沒有符合要求的砂源?」
「有。」王雪凝顯然做足了功課,「福建東山和海南文昌有高純石英砂礦,品位能達到要求。但問題是運輸——從福建或海南運到成都,鐵路轉運三次,海運加江運,途中容易受汙染。」
一直安靜聽著的秦京茹忽然小聲說:「那……能不能在福建或者海南當地建個加工廠?把砂子提純了再運?」
王雪凝和言清漸同時看向她。秦京茹臉一紅,趕緊低頭:「我瞎說的……」
「不,說得很好。」言清漸卻露出讚許的笑容,「這就是剛才說的係統思維——不止看技術問題,還要看物流、看產業佈局。」
他轉向王雪凝:「雪凝,把這個思路記下來。下一步可以考慮在砂源附近建設高純石英砂加工基地,產品封裝後直供使用者。不過這是長遠規劃,眼前的問題怎麼解決?」
王雪凝已經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眼前的話,可以協調鐵道部提供專用車皮,做防汙包裝。同時讓784廠改進清洗工藝,把入廠砂再做一次提純。這兩項措施疊加,應該能把合格率提到可接受水平。」
「好,你協調寧靜那邊落實。」言清漸說完,看向秦京茹,「京茹,這個案例你也要記下來。技術問題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解決思路不能隻盯著一點。」
「嗯!」秦京茹趕緊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下「石英砂-運輸-加工廠」幾個關鍵詞,還畫了個簡單的箭頭圖。
王雪凝事情說完,拿著檔案走了。秦京茹看著她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小聲說:「雪凝姐真厲害,那麼多資料、那麼多專案,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雪凝姐是國家計委出來的,做宏觀規劃出身,最擅長的就是處理複雜係統。」言清漸說,「你跟她多學學,不隻是學檔案整理,更要學她那種條分縷析、層層推進的思維方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要注意分寸。你是跟著我學習,不是辦公室正式人員。有些涉密檔案、核心會議,你不能接觸。這個紀律,必須牢牢記住。」
秦京茹立刻正色:「我明白!嘉欣姐都跟我說了,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記的不記。我整理的檔案,都是過了保密期的或者內部公開的。」
「嗯。」言清漸點點頭,拿起剛才那份電報,「你現在去西廂房,把軸承組和材料組的裝置共享方案,整理成一份協調備忘錄。格式參考上週沈嘉欣做的那份『電力保障協調紀要』。」
「好!」秦京茹接過電報,正要出門,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姐夫,剛才我來之前,馮瑤姐說郵局送來一個您的包裹,是從上海寄來的,她放在堂屋桌上了。」
「上海?」言清漸一怔,「拿過來看看。」
秦京茹跑出去,很快抱著一個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回來。言清漸拆開一看,裡麵是個木盒子,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小冊子,還有一封信。
他先看信,是林靜舒的筆跡:
「言主任:在上海協調紡織廠軍品轉產事宜,偶遇一位退休老工程師。他聽說我們在搞工業協作,特意托我把這些資料轉交給您。這是他五十年從業積累的筆記,包括裝置維修、工藝竅門、故障排查等實踐經驗。他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希望對攻關工作有所幫助。另,上海這邊一切順利,下週返京。林靜舒,3月24日。」
言清漸翻開最上麵一本小冊子。紙張已經泛黃,上麵是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寫的手稿,配著手繪的簡圖。第一頁標題是:「工具機主軸軸承裝配十八忌」。
他快速瀏覽了幾頁,眼睛越來越亮。這些看似土氣的經驗總結,恰恰是許多工廠老師傅口口相傳、卻從未形成文字的「隱性知識」。
「京茹,」他抬起頭,「把這些冊子拿到西廂房,讓嘉欣登記造冊。然後選幾本跟軸承、磨削相關的,影印一份——不,手抄一份,寄給洛陽的衛處長。告訴他,這是上海老師傅的寶貝,讓他結合攻關實踐參考。」
秦京茹接過木盒子,感覺沉甸甸的:「姐夫,這些……很珍貴吧?」
「比黃金還珍貴。」言清漸鄭重地說,「我們搞工業化,不能隻靠進口裝置、引進技術,更要靠這些紮根在中國土地上的實踐智慧。你整理的時候要特別小心,一頁都不能損壞。」
「我一定小心!」秦京茹抱著盒子,像捧著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走出書房。
言清漸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中的信,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林靜舒這次去上海,不僅完成了紡織協調任務,還帶回了這樣的意外之喜。這個女同誌,心思之細、工作之實,確實難得。
而秦京茹這孩子,雖然底子低些,但肯學、踏實,短短一個月已經能幫上不少忙。更重要的是,她正在形成一種寶貴的思維習慣——不是機械地執行,而是帶著問題意識去工作。
窗外的陽光灑滿書房,四部電話安靜地伏在桌上。很快它們就會響起來,傳來包頭的爐溫資料、洛陽的磨削引數、成都的鑄造結果……
而他這個「家中內閣」,就要在這些資訊中,繼續編織那張越來越密的國防工業協作網。
秦京茹的課堂,不在教室裡,就在這一份份檔案、一個個電話、一次次協調中。而她要學習的,是這個國家在最艱難歲月裡,如何用智慧和汗水,一點一點鍛造自己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