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四月三日,上午八點整。」
南鑼鼓巷38號書房裡,言清漸的聲音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環視著圍坐在書桌旁的眾人——王雪凝、衛楚郝、鄭豐年、寧靜、沈嘉欣,還有坐在記錄席上的秦京茹。
「聶總三月四日下達的任務,到今天剛好一個月。」言清漸翻開麵前那本已經厚如磚頭的《國防尖端專案配套需求與產能缺口動態總台帳》,「現在,我們來交這份答卷。」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院外槐樹上麻雀的叫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台帳上,也聚焦在言清漸蒼白的臉上——這一個月來,他每天嚴格控製在四小時工作,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隻是表麵時間。他的腦子,幾乎每時每刻都在運轉。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第一項任務,摸清底數。」言清漸看向王雪凝,「王處長,請你匯報。」
王雪凝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她沒有拿任何講稿,所有的資料都在她腦子裡。這個習慣讓秦京茹每次都暗自佩服——那麼多數字,怎麼能記得一字不差?
「截至昨日,台帳共收錄三千七百八十九條有效瓶頸,涵蓋『兩彈』及七個重大型號。」王雪凝的聲音平穩如水,「按分類統計:材料類瓶頸一千零四十三條,工藝類八百九十七條,裝置類六百五十五條,協調類六百二十一條,技術資料共享類四百七十三條。」
她頓了頓,補充道:「其中,二百零三條已明確解決方案,正在實施;七十九條已進入解決流程;四十四條已在過去一個月內完全解決,從台帳中移除。」
衛楚郝忍不住插話:「王處長,那四十四條已解決的,能舉個最典型的例子嗎?」
「可以。」王雪凝翻開台帳的附表,「最典型的是洛陽軸承廠的航空軸承精密磨削工藝。三月中旬時,良品率卡在40%;通過製定標準化砂輪修整規程、優化磨削引數、共享計量院檢測裝置,到三月底,第一批試製品良品率達到71.3%,超額完成攻關組設定的70%目標。」
她看向衛楚郝:「這個專案的詳細報告,衛處長那裡應該有。」
「有!太有了!」衛楚郝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還帶著油墨香的報告,「不止良品率,磨削效率還提升了25%。洛陽廠那位劉老師傅說,這套規程要是早出來三年,他能少熬多少夜!」
書房裡響起輕鬆的笑聲。鄭豐年扶了扶眼鏡,也笑著接話:「我們材料組那邊也有突破。噴管材料耐溫指標,從一千八百攝氏度提到了一千九百八十攝氏度,距離兩千攝氏度的目標隻差臨門一腳。」
「臨門一腳也得兩個月。」王雪凝冷靜地提醒,「冶金部鋼鐵研究院的最新報告顯示,配方優化已進入微觀結構調控階段,每調整一次就要做全效能測試,週期不短。」
「所以我們啟動了第二階段攻關。」鄭豐年不慌不忙,「從蘇聯回國的李薰所長提了個新思路——在合金中加入微量稀土元素,改變晶界狀態。這個方向要是走通了,不僅耐溫能突破兩千,韌性還能再提三成。」
言清漸聽到這裡,眼睛亮了:「稀土元素?國內有供應嗎?」
「有。」寧靜接話,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包頭那邊已經協調好了,高純氧化鈰、氧化鑭,每個月能保證五十公斤的試驗用量。如果攻關成功轉入量產,我們再擴大供應。」
「好。」言清漸在筆記本上記下一筆,然後看向眾人,「所以第一項任務——摸清底數,我們已經超額完成。不僅摸清了,還初步形成了分類管理、分級解決的工作機製。」
他頓了頓:「那麼第二項任務——選點攻堅,做出樣板。這個月我們選了幾個點?」
「五個。」王雪凝回答,「按您月初的部署,選了五個代表性專案:航空軸承精密磨削、噴管材料耐溫提升、火箭密封件模壓工藝、雷達波導元件鑄造、伺服電機裝配工藝。」
「進度呢?」
衛楚郝搶著說:「軸承工藝已完成;伺服電機裝配工藝,上海廠那邊昨天傳來訊息,新設計的工裝夾具試製成功,第一批裝配件正在測試,預計本月中旬良品率能從30%提到50%以上。」
「火箭密封件,成都784廠那邊……」寧靜翻著筆記,「哦,找到了。石英砂運輸和清洗方案已落實,第一批高純砂預計本週到廠。廠裡老工程師說,隻要砂子達標,他們有把握把合格率從27%提到60%。」
「雷達波導元件呢?」言清漸問。
「這個……稍微慢一點。」王雪凝實話實說,「鑄造工藝涉及模具設計、澆注溫度、冷卻速率多個變數,成都那邊還在做正交試驗。不過他們承諾,四月底前一定拿出穩定工藝方案。」
言清漸點點頭,沒有苛責。他知道技術攻關有快有慢,隻要方向對、路子正,慢一點可以接受。
「所以,」他總結道,「五個樣板專案,兩個已見成效,兩個進展順利,一個按計劃推進。聶總要求的『做出樣板,打通流程』,我們也基本做到了。」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沈嘉欣輕聲說:「言主任,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給聶辦報捷了?」
「可以,但要實事求是。」言清漸看向沈嘉欣,「嘉欣,你這幾天整理一份詳細的工作報告,既要講成績,也要講不足,更要講下一步的計劃。報告寫好後,先給在座各位傳閱修改,定稿後我簽發。」
「明白!」沈嘉欣用力點頭。
言清漸又看向秦京茹:「京茹,這個月的所有會議記錄、工作日誌、重要函電,你都整理歸檔了嗎?」
「整理好了!」秦京茹趕緊回答,「按照嘉欣姐教的分類法,分『台帳管理』、『專案攻關』、『協調案例』、『製度規範』四個大類,全部編號歸檔。就是……有些檔案密級高,我接觸不到,那些是嘉欣姐親自處理的。」
「這樣很好,紀律就是紀律。」言清漸讚許地點頭,「你雖然跟著學習,但該守的規矩一定要守。這個月你進步很快,從隻會記錄,到能看出門道,還能提出建設性意見,很難得。」
秦京茹臉紅了,低下頭小聲說:「都是姐夫……言主任和各位處長教得好。」
寧靜笑著打趣:「京茹現在可了不得。昨天我聽見她跟衛處長討論軸承公差,說得頭頭是道。衛處長,你是不是偷偷給她開小灶了?」
衛楚郝哈哈大笑:「哪用我開小灶!這丫頭靈光,檔案室那些技術檔案,她看過一遍就能記住個大概。王處長,你要不把她挖到綜合計劃處去?絕對是把好手!」
王雪凝難得地露出微笑:「言主任的人,我可不敢挖。再說,京茹在言主任身邊,能學的東西更多。」
說說笑笑間,一個月來的緊張疲憊似乎消散了不少。但這輕鬆隻持續了幾分鐘,言清漸便輕輕敲了敲桌子,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成績要肯定,但問題也要正視。」他的表情恢復嚴肅,「這個月,我們遇到了技術瓶頸、物資短缺、協調障礙,甚至還有人為設卡。比如606所的資料共享問題,比如包鋼的爐子呼叫問題。」
他看向鄭豐年:「鄭處長,那份《國防科研專案技術資料共享暫行規定》草案,修改得怎麼樣了?」
「第三稿已經完成。」鄭豐年從包裡拿出檔案,「吸收了十二個部委、三十七家重點單位的修改意見。核心原則是『保障安全,促進共享』,具體措施包括建立資料目錄交換機製、設定分級使用許可權、明確智慧財產權歸屬等。」
「好,本週內定稿,報聶辦批準後下發試行。」言清漸又看向寧靜,「物資保障的常態化機製呢?」
「初步方案有了。」寧靜翻開筆記本,「和國經委、物資部、鐵道部達成了『三級保障』協議:常規需求走計劃渠道,緊急需求走綠色通道,特急需求可以先行後報。這個月試行了七次,都暢通。」
「好。」言清漸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所以這一個月,我們不僅完成了聶總交代的兩項具體任務,更重要的收穫是——我們建立了一套工作機製,驗證了一套工作方法,鍛鍊了一支工作隊伍。」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台帳管理、分類施策、專案攻關、協調保障、製度規範,這五個環節已經形成了閉環。下一步,我們要用這套機製,去攻克台帳上剩下的三千多條瓶頸。」
書房裡,所有人的腰桿都挺直了。這一個月的酸甜苦辣,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底氣。
「散會前,我宣佈兩件事。」言清漸說,「第一,從明天開始,協作辦公室進入第二階段工作——全麵攻堅。五個處要製定詳細的季度工作計劃,下週一會審。」
「第二,」他的目光落在秦京茹身上,「京茹從明天起,正式擔任我的工作助理,協助處理日常文電和協調事務。沈嘉欣,你帶帶她。」
秦京茹愣住了,隨即眼眶一熱,用力點頭:「我一定努力!」
散會後,眾人陸續離開書房。言清漸獨自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那棵槐樹。四月的北京,槐花已經結了小小的花苞,空氣中隱隱有清香。
一個月,三十天。從三月四日那個還有些混亂的早晨,到今天這個秩序井然的會議室,這條「家中內閣」之路,總算走出了紮實的第一步。
他知道,前麵的路還很長。台帳上那三千多條瓶頸,每一條背後都是複雜的技術難題、緊張的資源博弈、固化的部門壁壘。要一一打通,需要智慧,需要耐心,更需要一股子咬定青山不放鬆的韌勁。
但此刻,他感到的不是壓力,而是一種沉靜的底氣。
因為經過這一個月的磨合,他不僅摸清了國防工業的「底數」,更摸清了身邊這支隊伍的「底數」——王雪凝的嚴謹,衛楚郝的實幹,鄭豐年的鑽研,寧靜的周全,沈嘉欣的細緻,還有秦京茹那股子肯學肯乾的勁兒。
這些人,這個機製,就是他的底氣。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書桌上那部紅色電話上。言清漸知道,很快,聶辦的電話就會打來,詢問這一個月的成果。
到那時,他可以坦然地匯報:任務已完成,機製已建立,隊伍已就位。
而新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秦淮茹端著藥碗進來:「該吃藥了。聽說你們今天開總結會?」
「嗯。」言清漸接過藥碗,一飲而盡,「一個月期滿,交卷。」
「考得怎麼樣?」秦淮茹笑著問。
「及格了。」言清漸也笑了,「但離優秀,還有很遠的路。」
秦淮茹看著他蒼白但堅毅的側臉,輕聲說:「路還長,慢慢走。你的身體最重要。」
「我知道。」言清漸看向窗外,目光悠遠,「但有些路,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