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局長,我是瓦西裡。」蘇聯專家的聲音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上海送來的催化劑到了!空軍專機直接降落在鋼廠旁邊的備用跑道,效率驚人!」
言清漸靠在輪椅裡,用左手按住微微發抖的右手:「效果……怎麼樣?」
「正在試驗!」瓦西裡的背景音是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工人們的呼喊,「高溫速固陶瓷已經調好,馬上開始塗抹!如果這個配方能成功,我們能把固化時間從六小時縮短到三小時!而且——而且裂紋擴充套件已經停止了!」
秦淮茹剛給言清漸換了條熱毛巾敷在額頭上,聽到這話,眼睛亮了起來:「清漸,裂紋停了!」
言清漸點點頭,但臉上沒有放鬆。他對著話筒說:「瓦西裡同誌,還有兩個小時,山西的煤車才能到。這兩小時……」
「我明白。」瓦西裡打斷他,「我會讓爐子撐過這兩小時。言,你知道嗎?剛才我們測量爐體應力時,發現一個奇蹟——裂紋雖然在擴充套件,但主要沿著設計時預留的應力釋放槽走!這說明你們中國的工程師在設計時就考慮過最壞情況!了不起!」
言清漸的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他想起了去齊齊哈爾鋼廠考察時,跟總設計師老吳在圖紙前爭論到深夜的場景。老吳堅持要在爐殼上做應力釋放結構,說「裝置會老,人會犯錯,要留條後路」。當時還有人批評這是「浪費材料」。
老吳三年前去世了。但他的後路,今晚救了國家一個重大專案。
「瓦西裡同誌,」言清漸輕聲說,「請一定保住那個爐子。那不隻是鋼鐵,那是中國工程師的心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我盡力。」
電話剛掛,秦京茹就把另一部電話遞過來:「姐夫,山西鐵路排程!」
言清漸接過來,聽到的是張大山嘶啞但亢奮的聲音:
「言局長!老牛坡過了!他孃的,這老夥計真爭氣!一個車頭拉二十節煤車,硬是爬上來了!現在在下坡路段,速度已經提到每小時六十五公裡,照這個速度,五點十五就能進電廠!」
「好!」言清漸忍不住提高聲音,「張大車,李師傅的腰怎麼樣了?」
「躺著呢,我讓他躺著開!」張大山竟然笑了,「這老小子,腰都直不起來了,還非要握著閘把,說最後這段路必須他親自來。言局長,您信嗎?我們倆加起來一百零八歲,今天又創了個紀錄——單機車牽引二十節過載爬老牛坡,前無古人,後有沒有來者不知道!」
「您二位是國家的功臣。」言清漸說得很鄭重,「等這事過去,我親自去鐵道部給您二位請功。」
「功不功的無所謂。」張大山的笑聲突然停了,聲音低下去,「就是……就是萬一真出了事,您幫忙照應下家裡。我老伴走得早,就一個兒子在部隊。李鐵柱家人口多,老母親還在……」
「不會出事。」言清漸打斷他,「我保證。」
電話結束通話後,書房裡有短暫的安靜。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時針指向五點零五分。東方的天色已經從灰白變成淡青,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院子裡一片寂靜。
秦淮茹蹲在言清漸輪椅旁,仰頭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清漸,你歇會兒吧,就十分鐘……」
「不能歇。」言清漸伸手擦掉她的眼淚,動作很輕,「還有最後一個電話要接。」
「什麼電話?」
「石家莊的。」言清漸看向窗外,「化工廠的毒氣如果控製不住,周邊居民就要大疏散。幾萬人,大年初一的早晨……」
話音未落,電話響了。
秦京茹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驟變:「姐夫,周國明說……說毒氣濃度又升高了!吸附劑不夠用,而且……而且風向變了,現在往市區方向吹!」
言清漸一把抓過電話:「周國明!怎麼回事?」
「言局長,我們正在全力控製,但爆炸時泄漏的原料太多了!」周國明的聲音帶著哭腔,「剛接到氣象站通報,風向轉為西北風,風速三級。按照這個擴散速度,兩小時後,毒氣前鋒就會抵達市區邊緣!」
「周邊居民開始疏散了嗎?」
「還沒有……不敢輕易下命令啊!大年初一,幾萬人拖家帶口往外跑,萬一引起恐慌……」
「立刻疏散。」言清漸說得斬釘截鐵,「我授權你以化工廠和國經委聯合名義,請求當地政府啟動應急預案。現在,立刻,馬上!同時繼續控製毒源,能控製多少控製多少!」
「那……那責任……」
「責任我負!」言清漸幾乎是吼出來的,「周國明你聽著:現在每一分鐘都寶貴!你每猶豫一分鐘,就可能多幾十人中毒!馬上行動!」
電話那頭傳來周國明深吸氣的聲音:「是!馬上行動!」
這個電話剛放下,另一部電話又響了。是王雪凝。
「清漸,化肥海運出問題了。」王雪凝的聲音異常冷靜,但語速極快,「天津港那邊,家屬和戰士們確實開始卸貨了,效率很高。但是——港務局報告,有一條輸油管道在化工廠爆炸時受損,現在開始泄漏。泄漏點距離我們的裝卸區隻有三百米,一旦遇到明火……」
言清漸閉上眼睛。他覺得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動,像要炸開一樣。
「雪凝,你聽著。」他睜開眼,語速反而慢下來,「第一,立即停止裝卸作業,所有人員撤離到安全距離外;第二,聯絡天津消防總隊,請求專業防化消防隊支援;第三,如果泄漏無法控製,就讓運輸艦離港,到錨地等待,我們另想辦法。」
「可是時間……」
「時間再緊,也不能拿人命冒險。」言清漸說得很平靜,「去吧。」
電話結束通話後,書房裡隻剩下掛鐘的滴答聲。言清漸靠在輪椅裡,閉上眼睛。秦淮茹看到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微弱,嚇得連忙去探他的鼻息。
「我沒事。」言清漸輕聲說,「就是……有點累。」
秦京茹忽然說:「姐夫,您從昨晚五點到現在,十二個小時了,一口飯沒正經吃,一分鐘沒閤眼,電話接了快六十個。您……您是人,不是機器啊。」
言清漸沒回答。他隻是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輕聲說:「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除夕夜過去了,大年初一的清晨來了。
但戰役還沒結束。
電話又響了。是楚副部長。
「清漸,」楚雲峰的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疲憊,「我剛從國務院回來。領導們一直在等訊息。現在情況怎麼樣?」
言清漸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齊齊哈爾鋼廠,電弧爐裂紋暫時控製住了,瓦西裡專家正在用新技術搶救,山西煤車預計五點半到。山西大同,煤礦透水還在搶排,但已調集全國水泵支援,預計今天中午前能恢復部分產能。石家莊化工廠,毒氣泄漏仍在控製中,已啟動居民疏散預案。化肥調運……遇到新問題,正在解決。」
他頓了頓:「總的來說,最危險的時刻正在過去。但完全解決問題,還需要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清漸,」楚雲峰緩緩開口,「你實話告訴我,你身體怎麼樣了?」
「我很好。」
「放屁!」楚雲峰突然提高聲音,「寧靜剛給我打電話,說你這十二個小時接了快六十個電話,發了上百條指令,連水都沒喝幾口!清漸,你是重傷員!組織讓你靜養六個月,這才第十四天!我把你當驢使,是我的錯!」
言清漸笑了,笑聲很輕:「楚副部長,您把我當驢使,我樂意。國家需要我這頭驢,我榮幸。」
「你……」楚雲峰的聲音哽住了,半晌才說,「等這事過去,我親自去給你請功。現在,我命令你:放下電話,立刻休息。剩下的事,交給寧靜她們。」
「再等一會兒。」言清漸說,「等最後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齊齊哈爾的煤車進電廠的訊息。」
楚雲峰嘆了口氣:「好,我陪你等。」
電話沒有結束通話,兩人就這麼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聲。書房裡,秦淮茹和秦京茹也屏住呼吸,看著牆上的掛鍾。
五點十分。
五點十五分。
五點二十分。
電話突然響了——是齊齊哈爾電廠的專線。
言清漸接起來,聽到的是電廠廠長激動到破音的聲音:
「言局長!煤車到了!特101次,五點十八分進站!現在正在卸煤!我們的存煤……我們的存煤還能撐四十分鐘!來得及!完全來得及!」
言清漸握著聽筒的手,終於不再發抖了。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言局長,還有件事!」廠長繼續說,「煤車進站時,我們全廠職工都跑到站台上迎接。您知道我們看到什麼嗎?開車的兩個老師傅,一個被攙扶著下來,腰都直不起來了;另一個……另一個是被抬下來的,昏過去了!但他們把煤運到了!三十節車皮,六百噸煤,一個車頭,爬過了老牛坡!」
言清漸閉上眼睛。他能想像那個畫麵——風雪中,兩個年過半百的老師傅,一個扶著腰,一個被抬著,完成了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好好照顧他們。」他說,「他們需要什麼,就給什麼。這是命令。」
「是!」
這個電話結束通話後,言清漸看向另一部電話——楚副部長的專線還沒掛。
「楚副部長,您聽到了嗎?」他輕聲問。
「聽到了。」楚雲峰的聲音有些啞,「清漸,你可以休息了。我以組織的名義,命令你休息。」
「好。」言清漸說,「我休息。」
他放下電話,看向秦淮茹,想說點什麼,卻突然覺得天旋地轉。書房裡的燈光開始模糊,牆上的掛鍾變成重影,秦淮茹和秦京茹的臉也漸漸看不清楚。
「清漸!」秦淮茹的驚呼聲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言清漸想說自己沒事,但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然後,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徹底淹沒。
同一時間,上午8:00,國務院第三會議室
楚雲峰站在會議桌前,對麵坐著三位麵色嚴肅的領導。主位上是一位威勢不重,反而溫和的老人,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厚厚的報告。
「楚雲峰同誌,」老人放下報告,摘下眼鏡,「你知道言清漸同誌是什麼情況嗎?」
「知道。」楚雲峰站得筆直,「重傷未愈,組織強製靜養六個月。昨天是第十四天。」
「那你為什麼在除夕夜,把他從靜養中拉出來,連續工作十二個小時,處理三個重大事故?」老人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你是國經委的副部長,你應該清楚組織紀律!重傷員靜養期間隻能輕度參與工作,什麼叫『輕度』?是讓他坐在家裡聽幾個檔案匯報,給點建議,不是讓他指揮一場全國範圍的搶險戰役!」
楚雲峰低下頭:「是我的責任。當時情況緊急,三條線同時爆發,值班體係無法處理……」
「所以你就把言清漸當救火隊員?」老人打斷他,「楚雲峰,我瞭解你,也瞭解言清漸。你們都是好同誌,都想為國家做貢獻。但你想過沒有?萬一言清漸同誌在昨晚的高強度工作中出事,怎麼辦?他的身體要是垮了,是國家更大的損失!」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另一位領導開口了:「老楚,言清漸同誌去年在上海中槍,差點沒救過來。這你是知道的。好容易撿回一條命,需要長期靜養。你倒好,大過年的把他拉出來拚命。要是真出了事,你怎麼向組織交代?怎麼向他的家人交代?」
楚雲峰的頭更低了。他知道領導說得對,昨晚他確實是急了,也確實是抱著「隻有言清漸能解決」的想法打了那個電話。
「三位領導,」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昨晚的事,我負全部責任。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但我想說一句:言清漸同誌,他……他真的是國家的寶貝。昨晚那種情況,如果不是他坐鎮指揮,把全國的資源調動起來,把各個環節串聯起來,後果不堪設想。齊齊哈爾的電弧爐會廢,『閃電』專案會停;石家莊的毒氣會擴散,幾萬人要疏散;華北的春耕會受影響,糧食產量會下降……」
他頓了頓,眼圈紅了:「我知道我違反紀律,我知道我該受處分。但我不後悔打那個電話。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打。」
三位領導對視一眼。主位上的老人嘆了口氣,重新戴上眼鏡。
「楚雲峰,你聽著。」老人的語氣緩和了些,「你的出發點是好的,為了國家,這我們理解。但方法錯了,而且錯得很嚴重。組織紀律不是擺設,重傷員的靜養規定不是兒戲。言清漸同誌要是真在昨晚累出個好歹,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擔不起。」楚雲峰老實承認。
「所以,處分是要給的。」老人敲了敲桌子,「經研究決定:第一,給你記過一次;第二,責令你在黨組會上做深刻檢查;第三,未來三個月,你分管的企管局工作,由王副部長暫時代管。你有沒有意見?」
「沒有。」楚雲峰立正,「我接受組織決定。」
「還有,」老人補充,「言清漸同誌那邊,你親自去道歉。告訴他的家人,組織上對不起他們。另外,從今天起,言清漸同誌的靜養期延長到八個月。這八個月內,除非發生戰爭級別的緊急情況,否則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擾他。這是死命令,你聽明白了嗎?」
「明白!」
「去吧。」老人擺擺手,「去看看言清漸同誌怎麼樣了。有情況隨時報告。」
楚雲峰敬了個禮,轉身走出會議室。走廊裡很安靜,大年初一的早晨,大部分人都還沒上班。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開始熱鬧起來的街道,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自己挨處分不冤。但他也知道,昨晚那個電話,他打得值。
因為言清漸保住的,不隻是齊齊哈爾的一座電弧爐、石家莊的一個化工廠、華北的一片農田。
他保住的,是國家工業長城在脆弱時刻的尊嚴。
楚雲峰深深吸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向樓下走去。
他得去看看那個被他「當驢使」的功臣,現在怎麼樣了。
南鑼鼓巷38號,上午9:30
言清漸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房間很安靜,窗簾拉著,隻透進一線陽光。他轉了轉頭,看到秦淮茹趴在床邊睡著了,眼圈紅腫,顯然哭過。
他想動一動,發現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特別是腹部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
「淮茹……」他輕聲喚道。
秦淮茹立刻醒了,抬起頭,看到言清漸睜著眼睛,眼淚又湧了出來:「清漸!你醒了!你嚇死我了!昨晚你昏過去後,怎麼叫都不醒……」
「我睡了多久?」
「四個小時。」秦淮茹擦了擦眼淚,「楚副部長來看過你,寧爺爺寧奶奶也來了,還有雪凝、寧靜、嘉欣她們都輪流守著你。醫生說你就是勞累過度,加上舊傷未愈,需要絕對靜養。」
言清漸想坐起來,被秦淮茹按住了:「別動!醫生說了,你必須臥床三天,一步都不能下床!」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秦京茹探進頭來,看到言清漸醒了,眼睛一亮:「姐夫醒了!太好了!」
她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姐,讓姐夫吃點東西吧。從昨晚到現在,就喝了半碗湯。」
秦淮茹接過粥,小心地餵言清漸吃。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爛,裡麵加了點肉末和青菜碎。言清漸吃了幾口,覺得有了些力氣。
「外麵……怎麼樣了?」他問。
秦京茹立刻匯報:「齊齊哈爾鋼廠,電弧爐保住了,瓦西裡專家說爐體結構完整,修一修還能用。山西煤礦,排水作業進展順利,預計今天下午能恢復部分生產。石家莊化工廠,毒氣泄漏控製住了,疏散的居民開始陸續返回。化肥調運……天津港的輸油管道泄漏控製了,運輸艦重新靠港,現在正在卸貨。」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張大山和李鐵柱兩位老師傅,已經送到醫院了。醫生說李師傅的腰傷需要休養兩個月,張師傅是過度疲勞,休息幾天就好。鋼廠趙德昌總工也脫離危險了,但全身大麵積燒傷,需要長期治療。」
言清漸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保住了。
都保住了。
秦淮茹餵完粥,給他擦了擦嘴,輕聲說:「清漸,楚副部長走之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言清漸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容很疲憊,但很釋然。
「京茹,」他說,「幫我給楚副部長回個話。」
「您說。」
「告訴他:不用謝。還有——」言清漸頓了頓,「下次有這種事,還叫我。」
秦淮茹氣得拍了他一下:「你還想有下次?!」
言清漸握住妻子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淮茹,我是國家幹部。國家需要我的時候,我不能躲。」
秦淮茹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驕傲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