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大年初一,淩晨3:15
電話鈴在死寂的書房裡炸響,像一把冰錐紮進耳膜。
秦京茹幾乎是跳起來撲向電話機,抓起聽筒前先深吸一口氣——這是她今晚接的第多少通電話?四十七?四十八?記不清了。
「國經委緊急指揮點,請講。」
「我是大同鐵路排程室!特101次煤車在老牛坡中段停車了!」那頭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機車故障!二號車頭的蒸汽壓力表炸了!」
秦京茹的手一抖,立刻捂住話筒轉向輪椅上的言清漸。言清漸已經睜開眼,剛才那二十分鐘的閉目養神讓他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些,但眼底的血絲更重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故障詳情。」他伸手接過電話,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壓力表炸裂,蒸汽泄漏,現在二號車頭失去動力!隻剩一號車頭拉著三十節滿載煤車在千分之十二的坡道上!」排程員語速快得連標點都沒有,「張大車說必須立刻搶修但車上沒備件需要從張家口站送過來至少兩個小時!」
「不能等兩個小時。」言清漸打斷他,「爐子隻能撐……」他看了眼手錶,「撐不到三個小時了。現在怎麼做最快?」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爭論聲,隱約能聽到「卸煤減重」「調機車」「搶修」幾個詞。十幾秒後,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接過電話:
「言局長,我是張大山。」
言清漸坐直了身體:「張大車,您說。」
「兩個方案。」張大山的呼吸聲很重,像是在爬坡,「第一,從最近的車站調一個備用機車過來接替,但最近的備用車在宣化,開過來要一個半小時。第二——」
他頓了頓:「第二,把二號車頭摘鉤,用一號車頭把整列車硬拽上坡。但這樣就隻有一個車頭,牽引力不夠,必須立刻卸掉十節車皮的煤減重。」
言清漸的大腦飛速運轉。卸煤?三十節車皮,每節六十噸,十節就是六百噸煤。這些煤是齊齊哈爾電廠的救命糧,少一噸都可能讓爐子提前熄滅。
「卸煤需要多久?」
「如果調集足夠人手,四十分鐘。」
「那就卸。」言清漸斬釘截鐵,「張大車,我授權您全權指揮。需要多少人,從沿線哪個單位調,您說了算。但我要時間——從現在算起,九十分鐘內,煤車必須開進齊齊哈爾電廠。」
「用不了九十分鐘。」張大山的聲音裡突然透出一股狠勁,「給我六十個人,三十分鐘卸完。剩下三十分鐘,我讓這老夥計跑出它這輩子最快的速度!」
電話結束通話後不到十秒,另一個電話進來了。是寧靜。
「清漸,齊齊哈爾鋼廠那邊瓦西裡專家要求增加液氮供應。他們原計劃用兩噸,現在說要五噸。但整個齊齊哈爾市的液氮庫存隻有三噸半。」
「差的一噸半從哪裡調?」言清漸問得很快。
「最近的充足庫存在哈爾濱,運輸需要四小時。」寧靜頓了頓,「或者……從長春軍用機場調,他們有航空用液氮,但那是戰備物資,需要軍區批準。」
「批。」言清漸幾乎沒有思考,「你現在聯絡瀋陽軍區值班首長,就說是我言清漸以國經委名義請求支援。告訴對方,『閃電』專案如果中斷,損失不亞於一場戰役失敗。」
「明白。」
這個電話剛掛,第三個又來了。這次是王雪凝,聲音裡罕見地帶著焦急:
「清漸,化肥海運方案卡住了。海軍運輸艦可以呼叫,但需要港口裝卸裝置配合。天津港回話說,今天大年初一,裝卸工人都放假了,臨時召集需要時間。」
「多長時間?」
「至少六個小時。但我們的船四小時後就到港。」
言清漸閉上眼睛,手指在輪椅扶手上快速敲擊。兩秒後,他睜開眼:「兩個辦法:第一,讓船在錨地等待,我們爭取在六小時內召集足夠工人;第二,改用機械化裝卸裝置,但需要港口的技術人員操作。」
「機械化裝置更慢,」王雪凝立刻說,「那些老吊車,裝一船貨要八小時。而且今天值班的技術員隻有兩個,不夠。」
「那就用土辦法。」言清漸語速加快,「雪凝,你聯絡天津港務局,讓他們立刻動員所有在港區的職工家屬——不管男女老少,隻要能扛得動袋子的,全部上陣!按戰時支前標準給補貼,乾一天給三天的工資!我再讓寧靜聯絡當地駐軍,派一個連的戰士支援裝卸!」
「好!我馬上去辦!」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還沒消失,第四個電話又響了。秦京茹剛要接,言清漸擺擺手,自己拿起了聽筒。
「我是言清漸。」
「言局長,我是石家莊化工廠周建國。」那頭的男聲帶著哭腔,「毒氣濃度降不下來!化工研究院的專家說,需要一種專用吸附劑,但我們廠沒有,整個石家莊市都沒有!」
「哪種吸附劑?型號?」
「活性氧化鋁特種吸附劑,型號是XA-7。專家說隻有北京、上海幾家大研究院有庫存。」
言清漸立刻在腦海裡搜尋這個型號。他想起來了——在機械科學研究院時,有個合作專案用過這種東西。
「四九城化工研究院應該有庫存。」他說,「你現在做兩件事:第一,繼續用現有手段控製毒氣擴散;第二,我馬上聯絡四九城調貨,走軍用運輸渠道,三小時內送到你手裡。」
「謝謝言局長!謝謝!」
掛掉這個電話,言清漸看向秦京茹:「京茹,給四九城化工研究院值班室打電話,找李新民院長。就說我急需XA-7吸附劑,至少五百公斤,立刻裝車,走軍用通道運往石家莊。」
秦京茹飛快地記下,開始撥號。言清漸靠在輪椅裡,覺得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動。他伸手揉了揉,發現手指在微微顫抖——這是體力嚴重透支的表現。
秦淮茹端著一杯葡萄糖水走進來,硬塞到他手裡:「喝了。」
言清漸接過杯子,水溫正好。他一口氣喝完,感覺稍微好了些。但杯子還沒放下,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沈嘉欣。
「清漸,局裡這邊有個新問題。」沈嘉欣的聲音很急,「剛才接到撫順煤礦的補充報告,透水事故波及的不止主採區,旁邊的通風巷道也淹了。現在井下排水作業遇到困難,水泵功率不夠,需要更大流量的裝置。」
「需要什麼裝置?」
「至少需要四台每小時排水量五百立方米的大型水泵。撫順本地隻有兩台,另外兩台要從瀋陽調。但問題是——」沈嘉欣頓了頓,「瀋陽那兩台水泵,去年大修時拆散了,現在要重新組裝除錯,至少需要一天。」
言清漸閉上眼睛。一天?撫順煤礦多淹一天,東北的能源供應就多斷一天。這不是齊齊哈爾一座鋼廠的問題,是整個東北工業體係的問題。
「嘉欣,你聽著。」他睜開眼,語速快得像在打電報,「第一,立刻聯絡一機部重型機械局,問他們全國哪裡還有同型號水泵的庫存;第二,如果找不到庫存,就讓瀋陽機械廠立刻組織技術骨幹,我給他們六個小時,必須把兩台水泵組裝除錯完畢;第三,告訴撫順煤礦,排水作業不能停,用現有裝置能排多少排多少,同時做好備用方案——如果大流量水泵一時到不了,就多調幾台小泵並聯使用。」
「明白!我馬上去辦!」
這個電話剛掛,另一個電話立刻進來——是瓦西裡專家從齊齊哈爾鋼廠打來的緊急專線。
「言!」瓦西裡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來,帶著強烈的金屬迴音,顯然是在車間裡打的電話,「液氮降溫方案出了問題!」
言清漸的心猛地一沉:「什麼問題?」
「裂紋周圍的金屬溫度降得太快了!」瓦西裡語速極快,「我們噴了液氮後,區域性溫度從四百二十度驟降到一百五十度,溫差太大,導致裂紋……裂紋擴充套件了!」
「擴充套件了多少?」
「肉眼可見,至少延伸了三厘米!而且出現了新的分支裂紋!」
言清漸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他強迫自己冷靜:「現在怎麼辦?」
「停止液氮噴射!立刻!」瓦西裡吼道,「改用常規保溫材料緩慢降溫!但是這樣……這樣時間就不夠了!常規降溫需要六小時,而你們的煤車最多還能撐三小時!」
三小時。六小時。中間差三個小時。
這三個小時的空窗期,足以讓爐子徹底報廢。
「瓦西裡同誌,」言清漸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如果……如果我們不降溫呢?就讓裂紋在高溫下維持現狀,用新材料強行封堵,能撐多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後,瓦西裡緩緩開口:「那是在賭博。高溫下新材料固化效果會打折扣,裂紋可能隨時崩開。但如果……如果我們用一種我從未試過的方法——」
「什麼方法?」
「高溫速固陶瓷。」瓦西裡的聲音裡透出一種科學家的狂熱,「蘇聯最新實驗室成果,能在八百度高溫下三分鐘內固化。但隻是實驗室階段,從未在工業規模上使用過。而且……而且需要一種特殊的催化新增劑,我們手頭沒有。」
「新增劑叫什麼?哪裡有?」
「叫硼酸鋰複合催化劑。全中國……可能隻有中科院上海冶金研究所有。」
上海。距離齊齊哈爾兩千多公裡。
言清漸看了眼手錶:淩晨三點三十五分。
「需要多少量?」
「至少五公斤。」
「等我電話。」
言清漸掛掉瓦西裡的電話,立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幾經轉接,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
「餵……哪位啊?大年初一……」
「我是國經委言清漸。」言清漸的聲音不容置疑,「請立刻叫醒你們所長,或者今晚的值班領導。國家有緊急任務。」
五分鐘後,上海冶金研究所的副所長接起了電話。聽完言清漸的要求後,對方沉默了。
「言局長,硼酸鋰複合催化劑……我們確實有,但隻有三公斤庫存。而且那是國家重點科研專案的備用品,動用需要……」
「需要什麼手續我事後補。」言清漸打斷他,「現在請立刻把三公斤催化劑裝箱,我聯絡空軍派專機來取。飛機四十分鐘後到你們所最近的軍用機場,請務必準備好!」
「可……可今天大年初一,我們所裡沒人啊!」
「那就您親自去!」言清漸的聲音陡然提高,「副所長同誌,齊齊哈爾鋼廠的電弧爐關係到國家重大國防專案!爐子廢了,專案至少停半年!半年時間,在國際上意味著什麼,您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傳來深深的吸氣聲。
「……好。我現在就去所裡。但言局長,您得給我寫個手令,不然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手令我現在就口述,讓值班員記錄!」言清漸轉頭看向秦京茹,「京茹,記錄:國經委緊急調令,茲呼叫中科院上海冶金研究所硼酸鋰複合催化劑三公斤,用於齊齊哈爾特種鋼廠國防專案搶險。一切責任由國經委言清漸承擔。記錄完畢立刻傳真過去!」
「是!」
秦京茹飛快地記錄,然後衝出書房去發傳真。言清漸繼續對著電話說:「副所長同誌,請把您的名字告訴我,事後我會親自向您和您的單位致謝。」
「致謝就不必了。」對方苦笑,「隻要爐子保住了,我這大年初一爬起床也值了。我叫陳明德。」
「陳副所長,謝謝。」
掛掉這個電話,言清漸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快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按住胸口,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清漸!」秦淮茹衝過來,臉色煞白,「你怎麼樣?藥!藥在哪裡?」
「不用藥。」言清漸擺擺手,聲音虛弱但清晰,「給我倒杯水……濃一點的茶。」
秦淮茹急得快哭了,但還是照做了。濃茶端來,言清漸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精神一振。
就在這時,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張大山。
「言局長,煤卸完了。」老火車司機的聲音裡滿是疲憊,但透著股狠勁,「十節車皮,六百噸煤,二十八分鐘卸完。現在列車重量減了三分之一,一個車頭應該能拉上去了。」
「張大車,辛苦了。」言清漸頓了頓,「您的身體……」
「我沒事!」張大山打斷他,「就是李鐵柱那老小子,卸煤時扭了腰,現在在車上躺著呢。不過他說了,就是爬也要爬到齊齊哈爾!」
言清漸鼻子一酸,但迅速壓下情緒:「現在出發,預計幾點能到?」
「如果不再出故障,五點二十能進電廠。但言局長,我得跟您說實話——」張大山的聲音低了下去,「這老機車,幾十年沒這麼拚過命了。我擔心……擔心它撐不到終點。」
「您需要什麼支援?」
「不需要。」張大山笑了,笑聲嘶啞,「就是告訴您一聲,萬一……萬一真趴窩了,別怪我們。我們已經盡力了。」
「我明白。」言清漸輕聲說,「無論結果如何,國家和人民都會記住您和李師傅的貢獻。」
電話結束通話後,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牆上的掛鍾指向淩晨三點五十分。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東方的天際線已經隱約透出一絲灰白。
秦京茹發完傳真回來了,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哭過。
「姐夫,」她小聲說,「我剛纔算了一下,從淩晨到現在,您已經處理了十二個緊急情況,打了四十多通電話,發出了三十多條指令。您……您真的不能歇會兒嗎?」
言清漸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容很疲憊,但很溫暖。
「京茹,你知道現在全國有多少人跟我一樣沒睡嗎?」他輕聲說,「山西煤礦的排水工,東北鋼廠的爐前工,鐵道上卸煤的臨時工,上海研究所的值班員,天津港的家屬們,石家莊的消防隊員……還有寧靜、雪凝、嘉欣她們。」
他頓了頓:「大家都在拚命,我怎麼能歇?」
話音剛落,電話又響了。
言清漸伸手接起,動作已經有些遲緩,但眼神依然銳利。
「我是言清漸。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