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1:20,齊齊哈爾郊外軍用機場,跑道燈在風雪中亮成兩排筆直的光帶。一架伊爾-14運輸機衝破雪幕,輪胎在跑道上擦出尖銳的摩擦聲。
機艙門開啟,瓦西裡·伊萬諾維奇第一個走下來。這個五十六歲的蘇聯專家裹著厚重的毛皮大衣,花白的頭髮在寒風中亂飛。他身後跟著三個年輕的蘇聯技術員,然後是中國的李工、王工和劉總工。
「上帝啊,」瓦西裡看著漫天大雪,用俄語嘟囔,「中國人為什麼總是在最糟糕的天氣裡發生最糟糕的事故?」
翻譯正要開口,瓦西裡已經擺擺手:「不用翻譯,我說給自己聽的。」他轉向李工,「同誌,車在哪裡?我們沒時間浪費。」
兩輛嘎斯牌吉普車在跑道旁等候。瓦西裡鑽進第一輛車,從大衣口袋裡掏出老花鏡和一遝圖紙,借著車內昏暗的燈光看起來。
「爐體裂紋資料更新了嗎?」他頭也不抬地問。
坐在副駕駛的李工連忙遞過一份檔案:「這是半小時前測量的。裂縫暫時被一種陶瓷基複合材料封住了,但溫度監測顯示,裂紋周圍的金屬溫度還在異常升高。」
瓦西裡快速翻閱著資料,眉頭越皺越緊。突然,他抬起頭:「停車。」
車子猛地剎住。瓦西裡推開車門,不顧風雪,蹲在路邊抓起一把雪,在手裡捏成團,又鬆開。 追書認準,.超方便
「空氣濕度太高了。」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這種天氣,爐體散熱會異常困難。裂紋處的金屬會熱脹冷縮得更劇烈。」
他重新坐回車裡,語氣嚴肅:「我們需要修改方案。原來的保溫材料在高溫高濕環境下,黏性會下降百分之三十。必須加一道強化工藝。」
「怎麼強化?」李工問。
「用液氮。」瓦西裡語出驚人,「在裂紋周圍製造區域性低溫區,讓金屬收縮,給新材料固化爭取時間。」
車裡的人都愣住了。王工小心翼翼地說:「瓦西裡專家,爐體表麵溫度至少三百度,液氮噴上去,溫差太大會不會導致金屬脆裂?」
「所以需要精確控製。」瓦西裡從懷裡掏出一支鋼筆,在圖紙背麵快速畫起來,「看,我們這樣操作:先用噴槍在裂紋周圍三厘米處,噴一圈液氮降溫帶,讓金屬收縮。然後立刻在裂紋上塗抹新材料。新材料固化需要十分鐘,這十分鐘裡,要保持降溫帶的溫度在八十到一百度之間——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
他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這是個精細活,像做外科手術。需要四個人同時操作:一個控製液氮槍,一個控製溫度監測,兩個塗抹材料。誤差不能超過五度,時間誤差不能超過十秒。」
李工和王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壓力。劉總工深吸一口氣:「瓦西裡專家,您指揮,我們執行。」
車子重新啟動,在風雪中向鋼廠駛去。瓦西裡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像是在心裡演練什麼複雜的程式。
同一時間,淩晨1:35,南鑼鼓巷38號書房
言清漸剛掛掉山西煤礦的電話,秦京茹就遞過來一杯熱茶。
「姐夫,大同那邊怎麼樣了?」
「裝車線修好了,但耽誤了兩個小時。」言清漸喝了一口茶,燙得直皺眉,「現在的問題不是煤礦,是鐵路。特101次煤車要經過七個編組站,其中三個站的排程員是臨時頂班的,不熟悉這條線的特殊情況。」
秦京茹眨眨眼:「什麼特殊情況?」
「京包線有一段,叫『老牛坡』。」言清漸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示意圖,「三十公裡的連續上坡,坡度千分之十二。正常列車需要加掛補機——就是多加一個火車頭在後麵推。但今天情況緊急,為了搶時間,鐵道部決定不加補機,用兩個車頭在前麵拉。」
他頓了頓:「這就要求駕駛員的配合必須絕對默契。前麵兩個車頭,一個加速快一點,或者剎車慢一點,整個列車的受力就會不均。在那種坡度上,萬一斷鉤……」
秦京茹倒吸一口涼氣:「那不就……」
「車毀人亡。」言清漸說得平靜,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輪椅扶手,「所以現在,我們需要兩個全國最熟悉那條線的火車司機,去駕駛那兩個車頭。」
「現在?大年初一淩晨?」秦京茹瞪大眼睛,「去哪兒找啊?」
言清漸沒回答,而是撥了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說:「老陳,是我。我需要兩個人:張大山,李鐵柱。對,就是當年開『先鋒號』的那兩個老夥計。我知道他們退休了……想辦法找到他們。告訴他們,國家需要他們再上一次老牛坡。」
掛掉電話後,他靠在輪椅裡,閉上眼睛。秦淮茹走過來,輕輕給他按摩肩膀。
「張大山和李鐵柱……」秦淮茹輕聲說,「是不是你以前提過的那兩個?五八年創造過載紀錄的?」
「嗯。」言清漸沒睜眼,「張大山五十五,李鐵柱五十三,都該在家抱孫子了。但老牛坡那條線,全中國沒有人比他們更熟。」
正說著,電話又響了。是沈嘉欣從企管局打來的。
「清漸,有個情況。」沈嘉欣的聲音有點急,「石家莊化工廠的損失評估出來了,比預想的嚴重。爆炸不僅毀了合成氨車間,還波及了旁邊的原料儲罐區。現在整個廠區的有毒氣體濃度超標,消防隊進不去,損失無法精確統計。」
言清漸坐直身體:「人員傷亡呢?」
「已經確認三人死亡,十二人重傷,還有二十多人輕傷。但最麻煩的是——」沈嘉欣頓了頓,「廠長在爆炸中受了重傷,現在昏迷不醒。副廠長……副廠長在事故發生後,嚇得當場辭職了。」
「什麼?」言清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辭職?現在?」
「是真的。」沈嘉欣的聲音裡帶著無奈,「他說他承擔不起這個責任,當場寫了辭職報告,交給黨委書記,然後就……就跑回家了。」
言清漸氣得想拍桌子,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深吸一口氣:「現在廠裡誰在主事?」
「黨委書記兼著,但他不懂生產。技術科長周劍鋒在勉強支撐,可許可權不夠,指揮不動各部門。」
「讓周劍鋒接電話。」言清漸說,「現在。」
幾經轉接,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中年男聲:「餵……我是周劍鋒……」
「周科長,我是國經委言清漸。」言清漸開門見山,「現在聽我說:第一,我任命你為石家莊化工廠臨時負責人,全權指揮搶險和恢復工作;第二,有毒氣體的問題,立刻聯絡北京化工研究院,請求技術支援;第三,人員安撫和家屬工作,讓黨委書記去做;第四,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詳細的損失評估和恢復方案。」
電話那頭傳來周劍鋒哽咽的聲音:「言局長……我……我就是個技術科長,我……」
「你現在是國家在這個廠的代表。」言清漸打斷他,「我知道你沒準備,但國家需要你頂上去。有什麼困難,直接給我打電話。但廠裡不能亂,生產恢復不能停。明白嗎?」
「……明白!」
掛掉這個電話,言清漸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秦淮茹趕緊遞上熱毛巾,他接過來敷在額頭上。
「京茹,」他閉著眼睛說,「去,去我房間抽屜裡拿白色瓶裝的止痛藥。」
「不行,」秦淮茹立刻反對,「你還在吃消炎藥,不能亂吃藥。」
「那就按按頭。」言清漸嘆了口氣,「我快炸了。」
秦淮茹的手指輕柔地按壓他的太陽穴。秦京茹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姐夫,您歇會兒吧,哪怕十分鐘也行。我在這兒盯著電話。」
「不能歇。」言清漸睜開眼睛,看向牆上的掛鍾,「現在是淩晨一點五十分。山西的煤車應該到張家口了,齊齊哈爾的專家組該到鋼廠了,石家莊那邊老周剛接手……每一個環節都還是雷,隨時可能炸。」
正說著,電話又響了。這次是瓦西裡專家從齊齊哈爾鋼廠打來的。
「言,」瓦西裡的中文帶著濃重的俄語腔,但很清晰,「我們到了。情況比預想的糟糕。裂紋周圍的金屬溫度已經達到四百二十度,接近臨界值。而且——」
他頓了頓:「而且我發現,爐體內部可能已經發生了我們看不到的損傷。我要求立刻停止所有保溫作業,把爐溫降到最低,然後進行全麵檢測。」
言清漸的心猛地一沉:「降到最低是多少度?」
「八百到九百攝氏度。不能再低了,否則鋼水會開始凝固。」
「降到那個溫度需要多久?」
「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後,電廠的存煤就耗盡了。」言清漸說得很快,「那時候如果沒有外部電力供應,爐子還是會停。」
「我知道。」瓦西裡的聲音很冷靜,「所以我們需要賭一把:賭山西的煤車能在四個小時內趕到。賭我們的降溫檢測能在兩小時內完成。賭發現問題後,我們還有一個小時來修復。」
三個「賭」,每一個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他能聽到電話那頭有電弧爐低沉的嗡鳴,有柴油發電機的轟鳴,還有風雪敲打窗戶的聲音。
「瓦西裡同誌,」他緩緩開口,「您有多大把握?」
「把握?」瓦西裡笑了,笑聲乾澀,「言,我是工程師,不是賭徒。我隻能告訴你:如果按我的方案做,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保住爐子。如果不按我的方案做,爐子百分之百會廢。」
百分之三十。
這個數字像一塊冰,砸進言清漸的胃裡。
「我明白了。」他說,「按您的方案做。需要什麼支援?」
「兩件事:第一,我需要鋼廠所有技術骨幹無條件服從我的指揮;第二,我需要你保證,四個小時後,山西的煤車一定會到。」
「第一件事,我現在就授權您全權指揮。」言清漸說得斬釘截鐵,「第二件事……我盡力。」
掛掉電話後,他立刻撥通了鐵道部的專線。接電話的是鐵道部值班副部長。
「老劉,是我。特101次煤車,現在到什麼位置了?」
「剛過張家口,正在往宣化方向開。」劉副部長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是言局長,有個壞訊息:老牛坡段突然起大霧,能見度不到五十米。張大山和李鐵柱已經就位,但這種情況,他們也不敢保證……」
「必須保證。」言清漸打斷他,「老劉,你聽我說:齊齊哈爾那邊,那座電弧爐最多還能撐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後,如果沒有新的煤運到電廠,爐子就廢了。那意味著什麼,你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清楚。」劉副部長的聲音低沉,「那是『閃電』專案的命脈。好,我親自去排程室。大不了,我陪著張大山他們一起上老牛坡。」
「辛苦了。」言清漸說完這三個字,掛了電話。
書房裡安靜下來。牆上的掛鍾指向淩晨兩點十分。窗外的雪還在下,院子裡那幾盞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晃,像隨時會熄滅。
秦淮茹端來一碗熱湯麵,硬逼著言清漸吃了半碗。秦京茹在整理檔案,把打過的電話、發出的指令、收到的報告,分門別類地放好。這姑娘做事有條理,才幾個小時,已經像個熟練的秘書了。
「京茹,」言清漸忽然問,「怕嗎?」
秦京茹愣了愣,然後搖搖頭:「不怕。就是……就是覺得心裡沉甸甸的。那麼多人在拚命,在那麼遠的地方,我們在這兒,好像什麼忙也幫不上。」
「我們在幫忙。」言清漸說,「我們在把所有人的力量擰成一股繩。山西的煤礦工人,東北的鋼廠師傅,河北的消防隊員,鐵道上的火車司機……還有瓦西裡那樣的外國專家。他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拚命,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但有一種力量。
電話又響了。這次是王雪凝。
「清漸,化肥調運方案做好了。」王雪凝的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疲憊,但依然條理清晰,「我做了三個版本:保守版、激進版、折中版。保守版最穩妥,但時間來不及;激進版最快,但風險最大;折中版……可能兩頭不討好。」
「說說折中版。」
「折中版是這樣的:從江南調運二十萬噸,分三路走。第一路十萬噸走京滬線,雖然運力緊張,但沿途都是發達地區,協調容易;第二路六萬噸走長江水運轉鐵路,在武漢中轉;第三路四萬噸走海運到天津港。這樣綜合下來,預計七天內第一批能到,全部運完需要十八天。」
言清漸快速計算著:「華北春耕最晚三月初開始,今天是二月十五……還有十三天。理論上夠,但必須一天不差。」
「是的。」王雪凝頓了頓,「還有一個問題:海運那四萬噸,需要動用海軍運輸艦。這不是我能協調的……」
「我來協調。」言清漸說,「雪凝,你把方案整理好,形成正式檔案。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它擺在我的桌子上。」
「明白。」
掛掉這個電話,言清漸覺得自己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他靠在輪椅裡,閉上眼睛,大腦卻還在高速運轉。
山西的煤車正在闖老牛坡的大霧。
齊齊哈爾的電弧爐正在降溫檢測。
石家莊的化工廠正在清理毒氣。
還有化肥調運,還有人員傷亡,還有……
太多太多了。
秦淮茹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常年做家務留下的薄繭,但此刻,這雙手給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實在。
「清漸,」她輕聲說,「天快亮了。」
言清漸睜開眼,看向窗外。東方的天際,確實露出了一線微光,很淡,但在濃黑的夜色裡,像一道用刀劃開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