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日,下午三點,國經委企業管理局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副局長趙國濤、何慧珍分坐兩側,七八個相關處室的處長、副處長圍坐一圈,個個眉頭緊鎖。
會議已經開了整整四個小時,午飯都是就地解決的。桌上的茶換了兩輪,可那份關於華北地區十餘家機械廠、紡織廠關停並轉的初步方案,依然像塊燙手的山芋,誰也不敢輕易下嘴。
「我再強調一遍,」趙國濤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睛,「這份方案依據的是各廠上報的財務資料。資料顯示,這十三家廠子去年累計虧損超過三百萬元。同誌們,三百萬元啊!國家現在什麼情況?一分錢要掰成兩半花!」
他頓了頓,指著方案上的名單:「按照『保重點、壓一般』的原則,這些長期虧損、產品滯銷、裝置老化的廠子,該關的關,該並的並,該轉的轉。這有什麼好猶豫的?」
話音剛落,生產協調處的李處長就站了起來:「趙局長,資料是死的,可廠子是活的!就拿保定那家工具機廠來說,報表上說是連續三年虧損,裝置老化。可你們知道嗎?那廠裡有三個八級工,六個七級工!這些老師傅的手藝,是能用虧損資料衡量的嗎?」
「手藝再好,生產不出市場需要的產品,有什麼用?」財務處的王處長反駁,「現在國家需要的是農用機械、是輕工裝置,不是那些老掉牙的通用工具機。廠子虧錢,工人發不出工資,難道還要國家繼續輸血?」
「那也不能一刀切!」技術處的張處長拍桌子,「有些廠子是有潛力的,隻要調整產品方向,引進一些關鍵裝置,完全能起死回生。直接關停,那些裝置怎麼辦?那些技術工人怎麼辦?都趕到社會上去?」
「好了好了,別吵了。」何慧珍副局長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卻讓會議室安靜下來,「吵架解決不了問題。現在的關鍵是,我們掌握的資訊不夠。」
她拿起那份厚厚的方案:「這些資料,有多少水分?各廠為了爭取保留,會不會瞞報產能、虛報困難?合併後的效益到底怎麼樣?裝置能不能通用?工人安置有沒有可行方案?這些都不清楚,我們怎麼決策?」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隨時享 】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每個人都知道何慧珍說得對,可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趙國濤嘆了口氣:「那怎麼辦?總不能一直拖著吧?部裡催得緊,要求月底前拿出可行方案。」
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沈嘉欣探進頭來,小聲說:「寧局長讓我問問,會開得怎麼樣了?」
「開不下去了。」趙國濤擺擺手,「讓寧局長過來吧,看看她有什麼高見。」
幾分鐘後,寧靜走進會議室。她掃了一眼滿屋子的煙霧和一張張愁苦的臉,心裡明白了幾分。
「還是卡在資料不實、情況不明上?」她在主位坐下,直接問。
何慧珍把方案推過去:「寧局長,您看看。十三家廠子,涉及七千多工人,幾千萬的固定資產。就憑這些不知道摻了多少水分的報表,誰敢拍板?」
寧靜快速翻看著方案,眉頭越皺越緊。她雖然代理局長時間不長,但在企業管理局工作還是有經驗的,一眼就看出這份方案的粗糙和風險。
「趙局長,何局長,你們說得對。」她合上方案,「這種決策,一旦失誤,浪費國家資產是小事,引發社會穩定問題就麻煩了。」
她站起身,在會議室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這樣,會議先暫停。大家回去再仔細研究自己分管領域的情況,明天上午繼續。」
「寧局長,明天繼續有什麼用?」李處長苦笑,「情況不明,研究再多遍也是白搭。」
寧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拿起那份厚厚的卷宗,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寧靜關上門,長長吐出一口氣。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蕭瑟的冬景,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隨即又被自己給掐滅,小師弟需要靜養,不能…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楚雲峰副部長的辦公室。
「楚副部長,我是寧靜。關於華北那十三家廠的關停並轉方案,局裡討論了幾個小時依然沒有結果,卡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楚雲峰沉穩的聲音:「卡在哪兒?」
「資料失真,情況不明。誰也不敢憑這些報表做決策,怕出大問題。」
楚雲峰沉默了幾秒,忽然問:「清漸局長在家怎麼樣?身體恢復得還好嗎?」
寧靜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恢復得不錯,精神很好。就是身子依然虛弱,不過比剛回來時好太多了。」
「那就好。」楚雲峰笑了,「這樣,你把相關材料整理一下,去問問他的意見。他在機械工業部、研究院工作這些年,跑過全國多少工廠?對很多廠子的真實情況,恐怕比檔案室裡的死材料更清楚。」
寧靜眼睛一亮:「您是說……可是組織嚴令他靜養,這時候找他,會不會…」
「我的意思是,清漸局長雖然在家療傷,但他的經驗和眼光,依然是局裡最寶貴的財富。」楚雲峰語氣鄭重,「你就是代表局裡去慰問,嗯…順便問問,聽聽他的想法。記住,你隻是代表組織去看望他,諮詢意見,並不需要他做出最後的決策,所以哪怕最後出現任何問題,責任都不能牽扯到他。」
「明白了!」寧靜掛了電話,立刻按下內部通話鍵:「嘉欣,來我辦公室一趟。」
兩分鐘後,沈嘉欣推門進來:「寧局長,您找我?」
「把這些材料裝好。」寧靜指著桌上那摞厚厚的卷宗,「跟我去小院一趟,找清漸去。」
沈嘉欣眼睛一亮:「找局長?不過他不是被限製工作了嗎?現在還是白天呢,萬一被…」
「大難題。」寧靜苦笑,「華北十三家廠的關停並轉,局裡都吵了四個多小時,誰也不敢拍板。楚副部長建議,問問清漸的意見。」
「太好了!有楚副部長的尚方寶劍就不用怕了。」沈嘉欣興奮地開始整理材料,「局長肯定有辦法!」
半小時後,小院堂屋。
秦淮茹扶著言清漸在藤椅上坐下,又給他背後墊了個軟墊。言清漸看著地上攤開的一堆圖紙、報表,還有被寧靜和沈嘉欣搬進來的兩個大紙箱,忍不住笑了。
「我說師姐,你這是把我這兒當檔案室了?這麼多,是要把我往死裡薅啊!」
寧靜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少廢話,趕緊幫忙。局裡遇到大難題了,楚副部長特批,讓你這個在家養傷的『正局長』出出主意。」
她簡單介紹了情況:「華北十三家廠,涉及機械、紡織兩個行業,七千多工人,幾千萬資產。方案是根據上報的財務資料做的,但資料可能失真,具體情況不明。現在局裡誰也不敢決策,怕關錯了廠,浪費國家資產;更怕並錯了廠,引發社會問題。」
言清漸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示意沈嘉欣把那份初步方案拿過來,快速翻看起來。
堂屋裡很安靜,隻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秦淮茹端來熱茶,放在每個人手邊。沈嘉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圖紙。寧靜則坐在言清漸對麵,緊張地看著他。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言清漸放下方案,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麼。
「保定第二工具機廠……」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1957年秋天,我去過。那時候他們剛改造完一台蘇式T616鏜床,把主軸精度提到了0.005毫米以內。帶頭的老師傅姓馬,八級工,左手缺了根小拇指,是早年事故傷的。」
寧靜和沈嘉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這些細節,方案裡一個字都沒提!
言清漸睜開眼睛,指著方案上關於保定第二工具機廠的那一頁:「這份方案建議關停該廠,理由是裝置老化、產品滯銷。但我記得,那台改造過的鏜床,精度放在全國都是頂尖的。如果廠子關了,這台裝置怎麼辦?當廢鐵賣了?」
寧靜立刻拿筆記錄:「我馬上讓人去覈查,那台裝置還在不在。」
言清漸繼續翻看方案,又停在一頁:「石家莊兩家紡織廠,一個主要生產帆布,一個主要生產細紗。方案建議合併,說是『優化資源配置』。簡直是胡鬧!」
他的聲音提高了些:「帆布和細紗,工藝完全不同,裝置通用性極差。合併之後,物流成本增加,管理難度加大,不但達不到優化效果,反而可能把兩個還能維持的廠子都拖垮。」
他看向寧靜:「建議重新評估,測算一下實際合併效益。我估計,不但沒有效益,反而會增加成本。」
「好,我記下了。」寧靜筆下飛快。
言清漸又翻了幾頁,眉頭皺得更緊:「工人安置這一塊,方案裡隻提了總人數,沒有任何分類。這怎麼行?」
他抬起頭,看向寧靜:「工人不是數字,是一個個有技術、有家庭的活生生的人。安置工人,不能隻看數量,要按工種分類——車工、鉗工、銑工、電工、焊工……每個工種的技術等級、工作年限、家庭情況,都要建檔。」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項工作,可以和我之前在機械部推動的『技術工人標準化管理』結合起來。建立完整的工人技術檔案,這樣後續調配纔有依據。否則,你把一個八級車工安排去乾搬運,那是浪費人才!這不是扯蛋嗎都。」
沈嘉欣聽得連連點頭:「對對對!局長說得太對了!他們就是欺負咱們沒有第一手資料,想暗箱操作。」
言清漸把方案合上,靠在藤椅上,沉思片刻,緩緩開口:「總的來說,這份方案的問題在於,決策依據太單一,隻看財務資料,沒有考慮技術價值、人員價值、社會價值。」
他看向寧靜,目光銳利:「我建議,你們重新確立幾個決策原則。」
寧靜立刻坐直身體,拿起筆準備記錄。
「第一,關於關停。」言清漸一字一句地說,「首要考慮的,不是廠子虧了多少錢,而是它的裝置和技術對國家是否真的『無用』。有些裝置看起來老舊,但經過改造,依然能發揮重要作用。有些技術工人年紀大了,但手藝是幾十年積累的,不可替代。這些價值,要用技術眼光去評估,不能用財務眼光一刀切。」
「第二,關於合併。」他繼續說,「不能隻看報表上所謂的『規模效應』,必須實地測算物流成本和工藝銜接的實際效益。兩家廠離得遠不遠?產品工藝相不相關?裝置能不能通用?工人技術能不能互補?這些都要搞清楚。否則合併就是瞎合併,不但不增效,反而添亂。」
「第三,關於資產處置。」言清漸的語氣更嚴肅了,「關停廠的裝置,不能簡單當廢鐵賣掉。要先在行業內秘密普查需求,看看有沒有其他廠需要這些裝置。有些專用裝置,可能在這個廠用不上,但在另一個廠就是寶貝。這是國家資產,要珍惜。」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了緩氣。這一番話說了將近半小時,對他現在的身體來說,是個不小的負擔。
秦淮茹連忙給他披了件外套:「累了吧?要不先歇會兒?」
言清漸擺擺手:「沒事淮茹,讓我說完。」
他看向寧靜:「根據這幾個原則,你們可以重新製定一套調研覈查清單。派人下去,不隻聽匯報、看報表,更要進車間、看裝置、找老師傅聊。把真實情況摸清楚,再做決策。」
寧靜已經記了滿滿兩頁紙。她看著那些條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建議,心裡湧起一股敬佩。
「清漸,你這番話,真是撥雲見日。」她感慨,「局裡吵了四小時,都沒吵出個所以然。你這一分析,問題在哪、該怎麼解決,全清楚了。」
沈嘉欣也興奮地說:「對啊!局長,你就是咱們局的『定海神針』!在家養傷都能解決這麼大難題!」
言清漸苦笑:「什麼定海神針,我就是個閒不住的傷病號。再說傷的又不是大腦。這些建議你們參考著用,具體工作還得你們去做。」
寧靜站起身,開始收拾材料:「我馬上回局裡,整理出一份新的調研覈查清單和決策流程建議。嘉欣,你幫我把這些圖紙裝好。」
她又看向言清漸,眼神複雜:「清漸,注意身體,別太勞神。今天實在是沒辦法了,不得不找你…」
「知道了,師姐。跟我還客氣什麼。」言清漸笑著揮揮右手。
寧靜和沈嘉欣抱著材料匆匆離開了。堂屋裡又安靜下來。
秦淮茹走到言清漸身邊,輕聲問:「累壞了吧?我扶你回屋躺會兒?」
言清漸點點頭,確實有些疲憊。他靠在秦淮茹身上,慢慢站起身,忽然想起什麼:「淮茹,我這樣……算不算違規?…你可別記在日誌裡啊。」
秦淮茹扶著他往臥室走,笑了:「剛寧靜告訴我,這是楚副部長特批的,算什麼違規?再說了,你這是為國家解決難題,是貢獻。隻要別太累著自己,醫生就看不出來。」
她把言清漸扶到床上躺下,掖好被子:「睡會兒吧,養好精神,晚飯好了我叫你。」
言清漸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而此時此刻,國經委企業管理局裡,一場新的工作正在展開。
寧靜回到局裡,立刻召集相關人員開會。她拿著言清漸口述、自己整理的幾條決策原則和新調研清單,開始佈置任務。
「李處長,你帶人去保定,重點覈查第二工具機廠那台T616鏜床的情況。如果真如言局長所說,精度還在,這台裝置必須保住。」
「王處長,你負責重新測算石家莊兩家紡織廠的合併效益。物流成本、裝置通用性、工藝銜接,每一項都要詳細測算。」
「張處長,你牽頭建立工人技術檔案。按工種、技術等級、工作年限分類建檔,和之前機械部的『技術工人標準化管理』係統對接。」
任務一條條佈置下去,原本僵持不前的局麵,瞬間被啟用。每個人都領到了明確、可操作的任務,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努力。
會議開了一個小時,散會後,寧靜回到辦公室,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感慨萬千。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楚雲峰副部長的電話。
「楚副部長,我是寧靜。剛才我去找了清漸局長,他給了幾條非常關鍵的建議……」
她把言清漸的分析和建議詳細匯報了一遍。電話那頭,楚雲峰靜靜地聽著,不時發出贊同的「嗯」聲。
等寧靜說完,楚雲峰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寧靜同誌,清漸同誌的這些建議,你整理成正式檔案,明天一早送到我辦公室。」
「是。」寧靜應道。
「還有,」楚雲峰的聲音變得鄭重,「這件事讓我們更加清楚地認識到,哪怕在養傷期間,清漸同誌的價值,遠不止於傾聽日常公文。他是國家在艱難進行工業體係調整時,少數能看懂企業真實內在狀況,並知道手術刀該切在哪裡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他的經驗是多年在工業一線和核心管理部門積累的活字典,是稀缺的。他的思維在簡單粗放的行政命令可能造成巨大損失時,他的嚴謹、係統和技術背景,是做出科學決策的保險栓。」
寧靜靜靜地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為言清漸感到驕傲,也有為他的身體擔憂。
「楚副部長,清漸局長的身體……」
「我知道,他需要靜養。」楚雲峰打斷她,「組織上不會讓他過度勞累。但像今天這樣的關鍵決策諮詢,是必要的。你記住,今後涉及企業調整的重大決策,在上會前,可以先聽聽清漸同誌的意見。這是特批的,也是組織對他的信任。」
「明白!」寧靜鄭重回答。
掛了電話,寧靜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辦公樓裡的燈陸續亮起。
她想起言清漸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回憶工廠細節的樣子;想起他指著方案,一針見血指出問題的銳利眼神;想起他說話時,雖然疲憊卻依然清晰的邏輯……
「這個小師弟…怎麼…可以這麼厲害,從學校到現在,就沒見能難倒他的!」她輕聲自語,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這是她找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