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第一棉紡廠那台「土炮」鍋爐改造後的第一次滿負荷執行測試,定在清晨五點。這個時間點,全廠用電負荷最低,蒸汽需求平穩,最能看出改造的真實效果。
還不到四點半、天剛矇矇亮,言清漸和林靜舒就裹著厚厚的棉大衣,頂著料峭的春寒來到了動力車間。孫永福班長和老劉焊工等人已經到了,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巨大的車間裡燈光通明,隻有這台即將測試的鍋爐在低聲轟鳴,準備著,其他裝置都安靜著。
「壓力穩了,水位正常。」孫永福盯著儀錶盤,頭也不回地說,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有些迴響。他轉過身,黑紅的臉上是罕見的嚴肅,「林工,言局長,可以開始加負荷了。」
林靜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言清漸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沒有出聲,隻是目光沉靜地注視著整個操作檯。
「各就各位!」孫永福提高了嗓門。司爐工有條不紊地操作起來,加大給煤量,調整新裝上的外部風室風門開度。鼓風機的嗡鳴聲逐漸升高,透過觀察孔,可以看到爐膛內的火焰顏色開始發生變化——從原先那種夾雜著暗紅和黑煙的混沌狀態,逐漸變得明亮、均勻,呈現出一種透亮的橘黃色,火焰舔舐煤層的輪廓清晰而穩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間裡除了機器的執行聲,幾乎聽不到人語。所有人都緊緊盯著儀表:蒸汽壓力表指標穩穩地停在設定的紅線附近,波動幅度比改造前小得多;排煙溫度計的讀數在緩慢而堅定地下降;最讓人心焦的耗煤量,需要等執行穩定一段時間後才能初步估算。
林靜舒拿著筆記本,每隔幾分鐘就記錄一組資料。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但神情專注而鎮定。言清漸偶爾會瞥一眼她飛速記錄的側影,然後目光又回到那些跳動的儀表指標上。
一個半小時後,執行完全進入穩態。孫永福讓人停了加煤,開始測算這一時段的實際耗煤量。車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煤塊在爐排上滑落的細微聲響。幾個老司爐工圍在煤鬥旁,用廠裡那台老舊的磅秤,一鏟一鏟地稱著剩餘的煤,計算著。
終於,孫永福直起腰,手裡拿著一張寫滿數字的紙,他的手有些微微發抖。他看向林靜舒和言清漸,嘴唇動了動,似乎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 讀好書選,.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孫師傅,怎麼樣?」言清漸平靜地問。
孫永福把那張紙遞過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言局長,林工……您們自己看!同樣產出這些蒸汽,用煤量……比改造前少了差不多兩成!兩成啊!」
「準確說是百分之十八點七。」林靜舒已經快速心算出了結果,她抬起頭,眼裡有光在閃動,「而且排煙溫度下降了四十五度,鍋爐熱效率提升很明顯。」
「太好了!」老劉焊工第一個喊出來,使勁拍了下大腿,「咱們這『鐵罩子』沒白焊!」
工人們頓時歡呼起來,沉悶的車間被喜悅的氣氛點燃。孫永福更是激動地抓住林靜舒的手:「林工!神了!真神了!您這法子,可救了咱這台『煤老虎』,不,現在該叫『省煤虎』了!」
林靜舒的手被握得生疼,但臉上笑容燦爛:「是大家共同的功勞!孫師傅你們的操作經驗,劉師傅的焊接手藝,還有各位師傅的精細配合,缺一不可!」
言清漸看著被工人們圍在中間、臉上洋溢著由衷快樂的林靜舒,心裡也漲滿了成就感。他走過去,拍了拍孫永福的肩膀:「孫師傅,資料出來了,效果顯著。但這隻是開始,接下來更重要的是穩定執行和引數優化,還有把操作要點固化下來,形成規程,推廣到其他兩台鍋爐上。這個任務,還得靠您和大家。」
「您放心!」孫永福拍著胸脯,「規程我們今天就開始整理!有林工打的這個樣,那兩台爐子該怎麼改,我們心裡也有譜了!保證完成任務!」
成功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中午就傳遍了全廠。高副廠長興沖沖地跑來,非要拉言清漸和林靜舒去食堂小灶吃午飯「慶祝慶祝」。飯桌上,高副廠長的態度比之前熱情實在了許多,不停地表示廠裡一定全力配合工作組,把節能改造進行到底,還要寫成典型材料上報。
飯後回到招待所,言清漸對林靜舒說:「哈爾濱這邊,第一步算是穩穩地邁出去了。接下來,孫師傅他們自己能扛起後續推廣。我們的節奏得加快了。」
林靜舒正在整理上午的測試資料,聞言抬起頭:「要走了嗎?去下一站?」
「嗯。」言清漸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廠區林立的煙囪,「瀋陽、哈爾濱,我們算是打下了兩個有分量的『據點』,證明瞭這套方法在不同規模、不同裝置條件下的可行性。現在需要的是快速鋪開,形成規模效應。部裡和委裡也來了新指示。」他轉過身,「天津。那邊有幾家中型紡織廠和輕工機械廠,問題也比較集中,距離北京近,影響力大。我們下一步去那裡。」
天津。離北京很近。林靜舒心裡莫名動了一下。她點點頭:「好。我需要一點時間,把哈爾濱這邊的完整技術總結,特別是針對不同型號鍋爐的改造變通方案,儘快寫出來。這樣到了天津,可以直接參考。」
「這正是我想說的。」言清漸讚許地看著她,「你寫技術總結,我讓沈嘉欣在局裡協調,爭取把瀋陽、哈爾濱兩地的初步成果,整理成一份更係統的《輕工業鍋爐簡易節能技術改造指南(初稿)》,印出來。我們去天津的時候,就可以帶著它,效率更高。」
「《指南》?」林靜舒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有了成文的、可操作的東西,推廣起來更容易被接受。」
「所以,林工,」言清漸的語氣帶上了點玩笑的意味,「你這支筆,現在可是關係到全國多少台鍋爐能不能『少吃點細糧』,任務艱巨啊。」
林靜舒被他逗笑了:「保證完成任務,言局長。不過……」她遲疑了一下,「去天津的話,時間會不會很緊?那邊的廠子情況我們還不完全摸底。」
「時間緊是肯定的。但正因為緊,纔要講究方法。」言清漸思路清晰,「到了天津,我們不搞『大撒網』,而是集中力量先搞一兩個『速勝』的樣板。用《指南》開路,用瀋陽、哈爾濱的成功案例說話,爭取當地主管部門的支援,組織各廠的技術骨幹集中培訓、現場觀摩。我們要從『手把手教』,逐步轉向『教會方法、培養種子、帶動一片』。」
他說的,正是技術推廣從點到麵必然要經歷的階段。林靜舒深深點頭,心裡對他清晰的思路和決斷力更加佩服。「我明白了。那我這就開始寫總結。」
「也別太熬。」言清漸習慣性地叮囑,走到門口又停住,「對了,靜舒,」他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這兩個字在他舌尖滾過,帶著一種自然的親昵,「這次去天津,可能會碰到更複雜的情況,人際關係,地方上的考慮等等。技術上的事你主導,其他的,交給我。」
林靜舒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幾拍。她垂下眼睫,看著桌上的資料紙,輕輕「嗯」了一聲。
言清漸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稱呼帶來的微妙變化,他沒再多說,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林靜舒卻遲遲沒有動筆。她反覆回味著剛才他那聲「靜舒」,和平日裡「林工」、「靜舒同誌」的稱呼都不一樣,少了幾分公事公辦,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與信任。還有他最後那句話,「其他的,交給我」,平淡,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甩甩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技術總結。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將哈爾濱這十幾天的汗水、智慧與成功的喜悅,凝結成清晰有力的文字。
下午,言清漸去廠辦打電話。先是打給四九城的沈嘉欣,傳達了下一步去天津的計劃,並要求她抓緊協調《指南》的編寫印製。
「局長,您和林工也太有效率了!」沈嘉欣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既興奮又有些心疼,「哈爾濱那邊才剛穩下來……《指南》的事您放心,寧副局長已經安排了專人著手,等林工的技術總結一到,我們立刻整合,加急印製。天津那邊的初步聯絡,我馬上通過委裡渠道去辦。」
「辛苦了,嘉欣。」言清漸頓了頓,「另外,以工作組名義,給瀋陽的王廠長、哈爾濱的高廠長各發一份感謝信,對兩地廠方和工人同誌的大力支援與配合表示衷心感謝。信要正式,但語氣要誠懇。」
「好的,局長。我明白,這是鞏固成果,也是為後續推廣營造良好氛圍。」沈嘉欣心領神會。
掛了電話,言清漸又搖通了哈爾濱市輕工業局的電話,與那位趙科長通了話,正式通報了哈爾濱一廠的改造成效,並委婉提出,希望局裡能關注並在合適的時候組織本係統其他有類似問題的企業進行交流。趙科長在電話裡連連稱好,表示這是寶貴經驗,一定重視。
做完這些,言清漸才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但精神卻異常亢奮。推廣的輪子,已經開始加速轉動了。
傍晚,林靜舒拿著寫滿字跡的十幾頁總結稿來找他。言清漸快速瀏覽了一遍,條理清晰,資料翔實,重點突出,連可能遇到的問題和應對建議都列了出來。
「太好了!」他由衷稱讚,「靜舒,你這不光是技術總結,簡直是本實操手冊。我馬上讓廠裡通訊員送去郵局,加急寄給沈主任。」
「希望能幫上忙。」林靜舒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何止是幫忙。」言清漸看著她眼下的淡青,語氣軟了下來,「這是奠基性的工作。走吧,今晚不琢磨工作了,高廠長非要表示一下,咱們去『華梅』吃頓俄式西餐,換換腦子。也算……慶祝哈爾濱初戰告捷。」
「西餐?」林靜舒有些驚訝,這個年代,那可是極為稀罕的體驗。
「嗯,聽說挺正宗。走吧,林工,」言清漸拿起大衣,難得地開了個玩笑,「咱們也『洋氣』一回,給接下來的天津之行,充充電。」
兩人走出招待所。哈爾濱四月的晚風,依然清冷,但空氣中,似乎已經能嗅到一絲萬物勃發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