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第二棉紡廠。
工作組抵達的第二天上午,言清漸、林靜舒、老張和小王一行四人,就在廠生產科一位姓錢的副科長陪同下,走進了機聲隆隆的織造車間。與瀋陽、哈爾濱那種粗獷的工業感不同,天津的工廠顯得更「緊湊」,車間裡機器排列密集,空氣潮濕悶熱,飄浮著更濃的漿料和棉絮味道。
錢副科長是個四十多歲的精瘦漢子,說話帶著濃重的天津口音,語速快,態度客氣中透著一股圓滑:「言局長,林工,各位領導,歡迎來指導!咱們二棉是華北地區的老廠了,裝置嘛,是有些年頭,但工人們幹勁足,生產任務一直完成得不錯。這次國家派專家來,我們一定好好配合,好好學習!」
言清漸微笑著點頭:「錢科長客氣了,我們是來和廠裡的同誌們一起研究問題、解決問題的。」他目光掃過車間裡那些明顯型號老舊的織布機,「聽說貴廠在裝置維護和能耗方麵,有些實際困難?」
「困難嘛,哪個廠沒有?」錢副科長打了個哈哈,「主要是機器老了,配件不好找,維修跟不上。能耗……確實比新廠子高一些,但咱是老廠,負擔重,歷史欠帳多,這也是客觀現實,對吧?」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問題,又把原因推給了「歷史」和「客觀」,潛台詞是:情況就這樣,你們看看就行,別太較真。
林靜舒沒接這話茬,她走到一台正在運轉的1511型織布機旁,側耳聽了聽,又俯身看了看布麵。這台機器發出一種有規律的、沉悶的撞擊聲,布麵上隱約能看到輕微的「雲織」瑕疵——這是送經或卷取不勻的典型表現。
「這台機器,維修記錄能看看嗎?」林靜舒直起身,問旁邊一個正在換梭的年輕女工。
女工看了看錢副科長,沒敢說話。錢副科長忙道:「維修記錄在裝置科,我一會兒讓人去取。林工真是火眼金睛,一聽就知道有問題。不過咱們車間像這樣有點小毛病的機器不少,都靠老師傅們憑經驗維持著,能轉就行,能完成生產任務就是勝利嘛!」 書庫廣,.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完成任務是目標,但用更少的消耗、更穩定的質量完成任務,不是更好嗎?」言清漸接過話,語氣依然平和,但話裡的分量不一樣了,「我們這次來,帶了一份初步的《鍋爐節能技術改造指南》,裡麵總結了瀋陽、哈爾濱幾個廠的成功經驗。錢科長有興趣的話,可以看看。」
「哦?那太好了!一定學習,一定學習!」錢副科長接過小王遞過來的一份還散發著油墨味的《指南》列印稿,隨手翻了翻,嘴上說著好,眼神卻有些飄忽。
初步的車間走訪,就在這種表麵客氣、實則隔閡的氣氛中結束了。回到廠裡安排的臨時辦公室——一間狹小的、堆滿舊資料的庫房——老張關上門,忍不住嘀咕:「這天津的同誌,怎麼感覺……有點油?」
小王年輕,有些憤憤:「就是!話都說得很漂亮,可一點實際問題都不談,全是困難、客觀原因。」
言清漸坐在唯一的舊桌子後麵,點了一支煙,沒說話,隻是看向林靜舒。
林靜舒正在筆記本上畫著剛才那台織布機的傳動簡圖,聞言抬起頭:「態度是其次,關鍵是能不能找到真正願意做事、能做事的人。那個錢科長,可能更多的是怕擔責任,或者擔心改造影響眼下的生產。我們需要找到車間裡真正懂機器、想解決問題的老師傅,或者技術科裡能做實事的技術員。」
「靜舒說得對。」言清漸彈了彈菸灰,「老張,你下午再去趟廠辦,以工作組名義,正式提出明天上午召開一個『三結合』技術座談會,邀請生產一線老工人代表、車間技術員、裝置科和動力車間的技術骨幹參加。請廠領導支援。態度要正式,但理由要充分——就說我們要全麵聽取各方意見,才能提出符合二棉實際情況的改進建議。」
「明白!」老張點頭。
「小王,」言清漸又轉向年輕人,「你下午別跟著我們了,去廠裡的工會、宣傳科轉轉,找老同誌聊聊天,聽聽廠史,瞭解瞭解工人師傅們真實的想法和困難。記住,多聽少說,帶著耳朵去。」
「是,言局長!」小王領命。
「那我們呢?」林靜舒問。
言清漸笑了笑:「咱們去動力車間轉轉。鍋爐是能耗大戶,也是改造見效最快的地方。我倒要看看,這位錢科長嘴裡的『客觀困難』,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下午的動力車間之行,果然不太順利。車間主任是個胖胖的、說話慢吞吞的老同誌,姓吳,態度比錢副科長倒是實在些,但一提到具體改造,就唉聲嘆氣。
「言局長,林工,不是我們不積極。」吳主任指著那兩台老式蘭開夏鍋爐,「這爐子,比我工齡都長!結構落後,熱效率低,這是明擺著的。可廠裡年年喊改造,年年沒預算。我們也想過一些土辦法,比如在煙道裡插點鐵管想回收點餘熱,效果不大。難啊!」
林靜舒仔細檢視了鍋爐和輔機係統,又看了看執行記錄。問題確實明顯,但並非毫無改進空間。她指出幾處明顯的跑冒滴漏和保溫缺失:「吳主任,這些地方如果能處理好,立刻就能減少一部分熱損失。不需要大動,用一些廠裡就有的材料,比如石棉繩、矽酸鋁纖維氈,就能做。」
吳主任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理是這麼個理……可動這些,也得車間打報告,裝置科批,材料科領料,一套程式下來……而且,誰牽頭乾呢?現在車間人手也緊。」
這時,一個一直在旁邊悶頭抄儀表資料的年輕工人忽然抬起頭,小聲說:「主任,林工說的那幾處,咱們維修班其實以前議論過,覺著能弄。就是……就是沒人拍板。」
吳主任瞪了他一眼:「就你話多!」年輕工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言清漸和林靜舒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阻力不僅來自上層,中層也有顧慮,但基層是有積極性的,隻是缺乏組織和推動。
傍晚,小王先回來了,帶回來不少資訊。「言局長,林工,張主任,我跟工會兩個老乾事聊了挺久。」小王壓低聲音,「他們說,二棉廠領導班子最近不太穩,老廠長快退了,幾個副廠長都在活動。錢副科長是管生產的,但上麵還有管裝置的副廠長,關係有點微妙。所以錢科長可能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多事,怕出問題擔責任,也怕得罪人。但工人師傅們,特別是老工人,對廠裡能耗高、機器老出毛病是有意見的,覺得要是能改好了,大家幹活輕鬆,廠子效益好,獎金也能多發點。」
老張也回來了,座談會的事廠裡倒是答應了,但說廠長們可能沒空全程參加,讓錢副科長主持。
情況逐漸清晰了。言清漸沉吟片刻,對林靜舒說:「看來,明天的座談會,很關鍵。咱們得調整一下策略。」
「怎麼調整?」
「不談全麵改造,不談大動作。」言清漸目光銳利,「就聚焦兩個點:第一,針對林工你今天發現的那幾處明顯的鍋爐跑冒滴漏和保溫問題,提出一個最簡單的、幾乎不花錢的『自己動手、即時見效』的整改方案。第二,針對車間裡那台問題最典型的織布機,做一個現場『診斷』和『小手術』演示。目標就一個:用最快的時間、最小的代價,讓大家看到實實在在的變化,先把氣氛搞起來,把基層工人的積極性調動起來。」
林靜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破除觀望,點燃火種?」
「對!」言清漸點頭,「隻要工人動起來了,形成了呼聲,一些中間的阻力可能就會鬆動。老張,小王,明天座談會,你們注意觀察,哪些工人老師傅和技術員是真正關心技術、敢於發言的,記下來。」
第二天上午的座談會,在廠裡的小會議室舉行。來了二十多人,果然如老張所說,廠領導一個沒到,隻有錢副科長主持。工人們坐在後排,大多沉默,技術員們坐在前麵,也顯得拘謹。
錢副科長照例說了一番歡迎和套話。言清漸簡短開場,沒有講大道理,直接讓林靜舒介紹情況。
林靜舒走到前麵,沒有用黑板,而是拿出了昨天畫的那張織布機傳動簡圖和鍋爐問題點的示意圖。「各位老師傅,技術員同誌,我們昨天在車間學習,發現了幾個小問題,可能咱們廠裡的同誌早就注意到了。今天就想和大家一起探討一下,這幾個『小毛病』,有沒有什麼『土辦法』能立刻改善一下?」
她先指著鍋爐示意圖上標記的漏汽點和保溫破損處:「比如這裡,這裡的法蘭墊片估計老化了,蒸汽呲呲地漏,聽著就心疼。換個墊片,廠裡倉庫有備件嗎?」
一個動力車間的老工人猶豫了一下,舉手:「有是有……但領用要簽字……」
「如果咱們利用午休或者交接班時間,自己換了它,算不算違反規程?」林靜舒問得巧妙。
老工人想了想:「這……算維護保養,應該沒問題。」
「好!」林靜舒又指向織布機簡圖,「再比如這台機器,送經小齒輪磨損了,造成布麵不勻。換新的要等配件,咱們能不能先把這對齒輪拆下來,用油石把磨損的齒麵稍微修整一下,調整好嚙合間隙,讓它再堅持一段時間?這個修整的精度要求,咱們機修車間的老師傅,能不能做到?」
這回,一個坐在角落、一直沒說話的黑臉老師傅甕聲甕氣地開口了:「能!這活兒不複雜,就是費點工夫。以前也幹過,後來……後來活多,顧不上細弄了。」
林靜舒立刻轉向他:「老師傅貴姓?」
「免貴姓鄭,鄭大剛,機修車間鉗工。」
「鄭師傅,那如果請您牽頭,帶上兩個徒弟,咱們今天下午就動手,把這兩件『小活』幹了,您看需要什麼支援?」林靜舒直接發出了邀請。
鄭大剛愣了,看了看錢副科長。錢副科長臉上有點掛不住,乾咳一聲:「這個……林工,是不是太急了點?要不要再研究研究……」
「錢科長,」言清漸這時微笑著開口了,「我看林工提的這兩個點,很好嘛!不花錢,或者花小錢,利用工餘時間,就能立刻見到效果。這是充分依靠咱們廠自身技術力量和工人師傅聰明才智的好事。工作組願意全力配合,提供技術參考。如果效果好,咱們可以總結一下,看看車間裡還有多少類似的『小毛病』可以這樣『隨手治』。這既不耽誤生產,又能降耗提質,工人師傅們幹活也順手,一舉多得啊!」
他這話,把「整改」說成了「工人師傅發揮聰明才智」,把「可能的風險」淡化了,突出了「立刻見效」和「一舉多得」。錢副科長一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而下麵的工人和技術員,眼睛都亮了起來。是啊,不搞大動作,就從這些眼皮子底下的「小毛病」動手,這聽起來靠譜!
鄭大剛師傅猛地站起來:「錢科長,林工,言局長!這活兒,我們機修班接了!下午就乾!需要啥?就要點油石、砂紙,墊片倉庫有,我去領!」
他這一帶頭,動力車間那個老工人也坐不住了:「漏汽那地方,我中午就去把它換了!省得聽著鬧心!」
座談會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之前沉默的工人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還有的指著林靜舒的圖,說哪裡哪裡也有類似問題。
錢副科長看著這局麵,知道攔不住了,隻好順水推舟:「那……那就請鄭師傅你們辛苦一下,在專家指導下試試。一定要注意安全!」
散會後,林靜舒長舒一口氣,看向言清漸。言清漸對她悄悄豎了個大拇指。第一步,終於踏出去了。而工作組的老張和小王,已經拿著本子,開始和那些踴躍發言的工人、技術員攀談起來,名單上,漸漸有了名字。
津門的「坎」,似乎找到了撬動的支點。而這支點,正是那些最樸實、最渴望改變的一線勞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