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大局長,您這趟上海之行,是去『化緣』還是去『鍍金』了?怎麼回來往楚副部長辦公室門口一站,連掃地的大媽都瞅著您手裡的白絲餅眼放綠光——知道的您帶的是化纖樣品,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唐僧肉呢!」
寧靜抱著胳膊調侃,斜倚在國家經委大樓三層的走廊窗台邊,看著剛從楚副部長辦公室出來的言清漸,嘴角噙著促狹的笑。言清漸手裡果然還拿著那個裝著潔白絲餅樣品的透明塑膠袋,聞言也笑了,把袋子拎高晃了晃:「師姐,您可別小看這『唐僧肉』,就憑它,楚副部長剛才拍板——『這個試點,部裡全力支援!』」
「真的?」寧靜眼睛一亮,站直身體,「老頭子這麼痛快?沒再唸叨『穩妥為主』?」
「資料說話,樣品為證,他想不痛快都不行。」言清漸把樣品小心地裝回公文包,壓低聲音,「楚副部長看了測試報告,又摸了這絲餅,當場就給計委劉主任打了電話,約下午碰頭。還讓我把詳細方案準備出來,他要親自帶我去匯報。」
寧靜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輕輕捶了言清漸肩膀一下:「行啊你!這下上海那邊可以放手幹了。對了,靜舒知道了嗎?她不得高興壞了?」
「還沒顧上通知廠裡。」言清漸看了看錶,「我先去趟計委,雪凝那邊也得通個氣。師姐,您幫我跟上海那邊聯絡一下?告訴靜舒,擴大試驗的資金和原料,有眉目了,讓她放手準備。」
「沒問題!」寧靜爽快應下,卻又想起什麼,「不過清漸,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說。」 【記住本站域名 ->.】
言清漸看她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問道:「怎麼了?廠裡出狀況了?」
「不是廠裡。」寧靜左右看看走廊無人,拉著他往自己辦公室走,「進去說。」
關上辦公室門,寧靜臉上的戲謔和爽利褪去,換上了罕見的鄭重。她給言清漸倒了杯水,自己也在對麵坐下:「是家裡的事。昨天淮茹來電話了。」
言清漸心裡一緊:「家裡出事了?」
「不是壞事,是……喜事。」寧靜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放緩,「曉娥、李莉、劉嵐,她們三個,都確診懷孕了。」
言清漸愣住了,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茫然,再到一股複雜的、摻雜著喜悅、愧疚和壓力的情緒湧上來。他張了張嘴,半晌才發出聲音:「什麼時候的事?她們……身體都好嗎?」
「時間都差不多,就這兩個月。淮茹說,身體都好,就是妊娠反應有點重,尤其是曉娥。」寧靜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淮茹特意囑咐,讓我先告訴你一聲,但又說,你這邊工作正到節骨眼上,讓你別分心,家裡有她和京茹,還有雪凝照應著,讓你安心把上海的事辦妥。」
言清漸放下水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三個女人同時懷孕,這意味著小院裡又將迎來新生命,也意味著她們的身體需要更多照顧,家庭的責任更重了。而自己,卻遠在上海,連一個電話都沒顧上給家裡打。
「我……」他聲音有些乾澀,「我是不是太不顧家了?」
寧靜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清漸,這話不對。淮茹她們打電話告訴我,不是要你愧疚,是要你安心。她們都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知道上海那個試點關係到多少人的飯碗。她們為你驕傲,也支援你把事做成。」
她頓了頓,看著言清漸低垂的眉眼,輕聲說:「淮茹還說,等你這趟四九城的事忙出個頭緒,抽空給家裡打個電話就行,不用急著回去。孩子們也想你,但更想你做成大事,回去給他們講故事。」
這話說得樸實,卻像一股暖流,熨帖了言清漸心中翻騰的情緒。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明白了。謝謝師姐,也替我謝謝淮茹,謝謝……她們所有人。」
「自家姐妹,一家人,謝什麼。」寧靜擺擺手,恢復了平時的爽利,「行了,這事你知道就行了,心裡有個數。現在,專心去把你的『唐僧肉』推銷出去。需要我這邊怎麼配合?」
言清漸也迅速調整好狀態:「兩件事。第一,以上海試點為基礎,起草一份《關於在原料緊缺地區輕工業企業開展技術轉型試點的指導意見》草案,您是分管重工業的副局長,這事您牽頭最合適;第二,幫我盯著點紡織部和石化部那邊的動態,我下午跟楚副部長去計委,肯定會牽扯到他們。」
「成!」寧靜雷厲風行地拿出筆記本記下,「草案我三天內拿出來。部裡那邊,我去打聽——我跟那邊幾個司的辦公室熟。你現在趕緊去找雪凝吧,計委那邊,她說話比我們管用。」
言清漸拿起公文包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著寧靜:「師姐,家裡的事……真的沒事?」
寧靜看著他眼裡掩不住的關切,心裡一暖,臉上卻故意板起來:「能有啥事?咱們小院裡兵強馬壯,還照顧不好幾個孕婦?快走吧你,別磨蹭!」
言清漸這才笑了笑,轉身離開。
計委綜合處處長辦公室,王雪凝正在批閱檔案。聽到敲門聲,她抬起頭,見是言清漸,溫婉的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清漸?這麼快就回來了?上海那邊怎麼樣?」
言清漸關上門,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自己倒了杯水一氣喝完,纔在王雪凝對麵坐下:「有進展,所以才急著回來。」他言簡意賅地把上海試點成功、楚副部長的態度、以及寧靜剛才告知的家裡情況都說了一遍。
王雪凝聽得認真,聽到試點成功時眼睛發亮,聽到家裡情況時,眼神溫柔下來,還帶著一絲瞭然——顯然,秦淮茹也給她打過電話了。
「淮茹姐昨天也跟我說了。」王雪凝輕聲道,她看著言清漸,「清漸,你別有負擔。這是喜事。她們身體有淮茹姐和京茹照顧,工作上的事,我和寧靜會多分擔。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把上海試點這個『星星之火』,真正燒起來。」
言清漸看著她沉靜而充滿智慧的眼睛,心裡那份因為家庭訊息帶來的些微紛亂,徹底平靜下來。他點點頭:「我明白。所以來找你——下午楚副部長帶我去見劉主任,推廣試點需要計委的政策和資金支援。雪凝,你是計委的人,最瞭解情況,給我支支招,怎麼才能說服劉主任?」
王雪凝沉吟片刻,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巧了,我正準備一份關於明年輕工業原料供應形勢和應對措施的分析報告。裡麵提到了『開闢非棉纖維原料來源』的必要性。你把上海試點的資料和方案給我,我把它作為一個成功案例和具體路徑,補充進去。這樣,你下午的匯報就不是孤立的專案申請,而是對我們計委整體工作思路的有力支撐。」
言清漸眼睛一亮:「這辦法好!雪凝,你總是想得這麼周全。」
王雪凝笑笑,又問:「那個林副廠長,林靜舒同誌,她在這個專案裡的作用,你想好怎麼匯報了嗎?這種技術型人才,又是基層出身,她的故事本身,就很有說服力。」
「我會重點講。」言清漸肯定地說,「沒有她,這個試點成不了。她的技術能力、擔當精神、還有在工人中的威信,都是這個專案最寶貴的財富。」
王雪凝看著他提起林靜舒時自然而發的欣賞神情,心中微微一動,但臉上笑容不變:「那就好。對了,下午匯報,我也參加吧?以綜合處處長的身份,補充一些宏觀層麵的分析和政策建議。」
「那太好了!」言清漸求之不得。
下午的匯報在計委小會議室進行。除了計委劉主任、楚副部長,紡織部、石化部也各來了一位司長。言清漸的匯報準備充分,有寧靜補充,資料紮實,又有那捲潔白的絲餅樣品作為最直觀的佐證。他重點講述了上海棉紡一廠如何利用廢舊裝置改造、如何在極端困難條件下完成試產、以及林靜舒作為技術帶頭人的關鍵作用。
楚副部長適時補充了經委的態度和支援建議。王雪凝則從計委的角度,分析了推廣此類試點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以及可能需要的配套政策。
會場氣氛從一開始的審慎,逐漸變得熱烈。紡織部的司長對產品指標很感興趣,詳細詢問了工藝細節;石化部的司長則關心原料供應如何保障,對與石化所的合作模式很認可。
劉主任最後總結,這位計委一把手說話慢條斯理,但分量很重:「言清漸同誌這個試點,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麵對資源瓶頸,不能隻想著『等靠要』,更要主動『闖改創』。用技術改造挖掘存量潛力,用技術創新開闢新的原料來源,這條路子,對頭!」
他當場指示:第一,由計委牽頭,經委、紡織部、石化部參與,成立一個「輕工原料多元化試點工作小組」,言清漸作為經委代表參加;第二,給上海試點追加專項技改資金和原料應急調配指標;第三,將上海試點的經驗總結提煉,選擇條件類似的三個城市、五家企業,擴大試點範圍。
走出計委大樓時,已是華燈初上。楚副部長用力拍了拍言清漸的肩膀:「清漸,幹得漂亮!這下,你那個『星星之火』,可以準備燎原了!」
言清漸心中激盪,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他看向身邊的王雪凝和楚副部長:「領導,試點擴大是好事,但關鍵還是人才。像林靜舒這樣的同誌,得給她更大的舞台,更多的支援。」
「這個你放心。」楚副部長大手一揮,「人才難得,部裡會關注。等試點穩定了,該提拔提拔,該調動調動,不能埋沒了。」
王雪凝也柔聲道:「清漸,你和寧靜先回上海,把擴大試驗落實好。四九城這邊,工作小組的協調、政策落地,我會盯著。」
回到招待所,言清漸第一件事就是給上海打電話。接電話的是沈嘉欣,聽到北京的好訊息,她在電話那頭高興得聲音都變了。言清漸讓她轉告林靜舒和全體改造團隊,並囑咐她協助寧靜,做好擴大試驗的一切準備。
結束通話電話,言清漸站在窗前,望著四九城璀璨的燈火。這一天,資訊量太大,情緒起伏也大。試點獲得高層支援,前景豁然開朗;家裡即將添丁,喜悅而愧疚;肩上擔子更重,但前路也更加清晰。
他想起林靜舒在倉庫裡被爐火映亮的臉,想起寧靜告知家裡訊息時鄭重的眼神,想起王雪凝在會議室裡從容補充建議的溫婉側影。
這些女人,以各自的方式,支撐著他,也支撐著他們共同投身的事業。
路還很長,挑戰還有很多。原料供應、技術推廣、政策協調、人才培養……每一個環節都不容易。
但此刻,言清漸心裡充滿了力量。
他身邊有師姐寧靜和沈嘉欣,身後有小院裡默默付出的女人們,有上海倉庫裡揮汗如雨的工人們,有四九城辦公室裡鼎力支援的領導和同事,更有那個在圖紙和裝置間執著尋找生機的、眼睛明亮的林靜舒。
希望的火種已經點燃,接下來的,就是讓它燃燒成照亮前路的熊熊火焰。
言清漸深深吸了一口四九城夜晚微涼的空氣,轉身回到書桌前,鋪開稿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