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漸,你這麻袋裡裝的……是把四九城的副食店搬空了嗎?」
午後,小院門口,秦淮茹看著從板車上卸下來的幾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還有車上那幾個明顯分量不輕的竹筐,驚得差點沒拿穩手裡的鑰匙。婁曉娥、李莉和劉嵐聞聲從屋裡出來,也被這場麵鎮住了。板車師傅憨厚地笑著幫忙卸貨,幾個路過的四合院鄰居也好奇地圍過來搭手。
言清漸一邊和鄰居客氣地道謝,一邊迅速把東西往院裡挪,嘴上打著哈哈:「順路,都是順路買的。師傅,謝謝您啊,這是車錢。」他塞給板車師傅一塊錢,又轉身對幫忙的閻解成、劉光齊幾個小夥子塞了每人一塊錢,笑道:「解成、光齊,辛苦哥幾個,回頭請你們喝酒!」
等東西都搬進小院,關上門,隔絕了外麵好奇的目光,秦淮茹才掀開一個麻袋口,裡麵整整齊齊碼著殺好洗淨、還帶著涼氣的肥嫩母雞,足有二十多隻。另一個麻袋裡是分割好的牛羊肉,紅白分明。十幾罐貼著外文標籤的奶粉,還有不下百斤的米麵和一袋蘋果。
「這……這得花多少錢?還有票……」婁曉娥摸著明顯是精白麪的麵袋,眼眶有些發紅。李莉和劉嵐看著那些難得的營養品,也感動得說不出話。
言清漸把秦淮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淮茹,這是通過關係搞來的,走了門路,不要票。這些你收好,給曉娥、李莉、劉嵐補身子,你和京茹,還有孩子們,也都吃點好的。地下室大冰櫃應該還空著不少地方,肉和雞放得下。米缸麵櫃也能補滿了。」他頓了頓,看著秦淮茹泛紅的眼圈,聲音更柔了,「家裡的事,辛苦你們了。我……我忙完這陣就回來。」
秦淮茹用力點頭,把眼淚憋回去,露出一個讓他放心的笑容:「家裡你放心,有我們呢。你和寧靜、嘉欣在外頭,注意身體,別太拚。還有……」她看了眼旁邊這三個明顯纔有不久,就顯擺著摸著肚子、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女人,啐了一口,「她們都念著你的好呢,再忙,也記得打電話報個平安。」
言清漸和寧靜挨個抱了抱她們,又在孩子們臉蛋上親了親,看了看錶,狠下心轉身:「我們得趕火車了,你們要好好的。」
小院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女人們依依不捨的目光和孩子們「爸爸、(媽媽)寧姨娘早點回來」的喊聲。言清漸深吸一口氣,和寧靜拎起裝著上海試點材料和那捲寶貴絲餅樣品的公文包,大步流星朝衚衕口走去。心裡那份沉甸甸的牽掛,化作了更堅定的動力。 ->.
火車再次駛向上海。這一次,心境截然不同。有了部委的支援,試點從「自救」變成了「示範」,肩上責任更重,但前路也清晰了許多。
抵達上海時已是深夜,言清漸和寧靜沒去招待所,直接讓車開到了棉紡一廠。舊倉庫裡燈火通明,機器的轟鳴聲比往日更響。他和寧靜走進去時,正看到林靜舒和、沈嘉欣她們圍在一張攤開的大圖紙前爭論著什麼,旁邊還站著張工和石化所的陳國華。
「靜舒,你這『三線並進』的改造方案,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點?咱們攏共就這麼點人手,這麼點時間,又要優化聚合線,又要上新紡絲機,還要改造加彈機……」沈嘉欣手指點著圖紙,眉頭微蹙。
林靜舒還沒說話,張工先開口了:「沈主任,我覺得林副廠長這想法對!試點要擴大,要出規模效應,就不能小打小鬧。部裡既然給了支援,咱們就得乾出個樣子來,給其他廠看看,這條路到底能走多寬!」
陳國華也推了推眼鏡:「從技術銜接角度看,林工這個全流程改造方案更合理。聚酯紡絲後麵直接配備加彈工序,出來的就是可以直接織造的彈力絲,產品附加值高,市場更急需。」
「問題是錢!是時間!是人!」沈嘉欣轉向剛走進來的言清漸和寧靜,像找到了援兵,「清漸,寧靜姐你們回來的正好。靜舒想一步到位,把試驗線直接改造成具備小批量生產能力的示範線,這想法好是好,可……」
言清漸放下公文包,走到圖紙前。那是一張全新的車間佈局圖,規劃了從原料預處理、聚合、紡絲、加彈到成品檢驗的完整流程,裝置數量和改造工程量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靜舒,仔細說說你的想法。」他沒有立刻表態。
林靜舒眼睛因為連續熬夜而布滿血絲,但眼神亮得灼人:「言局長,四九城的支援下來了,機會難得。如果我們還隻是維持一條小試驗線,慢慢積累資料,固然穩妥,但示範效應太慢。我的想法是,趁著這股『東風』,集中力量,用一個月時間,把倉庫北區也改造出來,形成一條從切片到彈力絲的完整小型示範線。日產能力可以達到五百公斤,產品可以直接供給針織廠試織,市場反饋和資料積累都會快得多。」
她指著圖紙上的細節:「錢的問題,我和張工測算過,利用現有廢舊裝置改造為主,關鍵部件外購,總費用大概在原來方案的兩倍左右,但產出和示範價值是原來的五倍不止。時間問題,我們可以把現有團隊分成兩組,一組由張師傅帶著,繼續優化和執行已有的聚合紡絲線;另一組由我帶著,主攻北區加彈線和配套改造。人手……確實緊張,但可以從全廠抽調有機械和電氣基礎的年輕工人,邊乾邊培訓。」
言清漸聽著,手指在圖紙上慢慢劃過。這個方案很大膽,甚至有些冒險。但正如林靜舒所說,機會難得。試點一旦被列為國家示範專案,就會進入很多人的視線,進展太慢,容易失去關注和支援。
「沈主任擔心得有道理。」他緩緩開口,「步子太大,容易扯著。但是,」他抬起頭,看向林靜舒,「我同意靜舒的思路。試點要起到示範作用,就必須有規模,有看得見的效益。部裡給支援,不是讓我們繼續小步慢跑的。」
寧靜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但很快,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搖頭笑了:「得,你們倆是一個敢想,一個敢拍板。行吧,那咱們就乾票大的。不過清漸,醜話說前頭,這麼幹,壓力可都在靜舒身上了。」
「壓力我們一起扛。」言清漸語氣堅定,「林靜舒副廠長負責技術和現場,張工協助;寧靜副局長你負責廠內協調和人員調配,特別是穩住胡廠長和其他廠領導;沈嘉欣主任,你負責所有物資、資金、檔案的台帳和對外聯絡;我負責向上匯報和爭取資源,同時協調石化所、機械廠這些外部單位。」他環視眾人,「咱們現在是一個戰壕裡的,要乾,就乾出個名堂來!」
「好!」張工第一個響應,激動地搓著手,「我就等著這句話呢!林工,你說怎麼幹,咱們就怎麼幹!」
陳國華也深受感染:「言局長,林工,我們所裡可以再派兩個搞工藝和裝置的技術員過來,駐廠支援。原料中試產品,我們優先保證你們這邊的供應!」
林靜舒看著言清漸,那眼神裡有被信任的感動,更有破釜沉舟的決心:「言局長放心,技術上的事,交給我。」
接下來的日子,舊倉庫彷彿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兵工廠。寧靜雷厲風行,很快從全廠抽調了五十名年輕骨幹,分成兩班,由林靜舒和張師傅分別帶隊,二十四小時輪番作業。北區的改造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言清漸幾乎住在了廠裡,白天協調各種關係,解決突發問題,晚上就和林靜舒、張工一起研究圖紙、覈算資料。沈嘉欣成了最忙的「總後勤」,各種單據、報告、申請在她手裡流轉得井井有條。
胡廠長一開始對這麼大的動靜頗有微詞,但在寧靜耐心溝通和言清漸時不時「透露」一點四九城方麵的重視後,態度也逐漸轉變,甚至主動幫忙協調廠裡其他車間的閒置裝置。
最大的困難還是核心部件的加工。一些非標件需要外協,但時間緊迫,很多機械廠排期都滿了。這天下午,言清漸正在為幾個關鍵的噴絲板元件發愁,林靜舒拿著一個舊零件走進來。
「言局長,您看這個。」她把零件放在桌上,是一個鏽跡斑斑但結構複雜的金屬件,「這是從一台解放前進口的舊織機上拆下來的導紗器,材料是特種不鏽鋼,精度很高。我測量過,它的孔徑和光潔度,稍微改造一下,可以暫時替代我們缺的那個噴絲板分配器。」
言清漸拿起零件仔細看:「能行嗎?材質和熱膨脹係數匹配嗎?」
「我計算過,在咱們的工藝溫度範圍內,匹配度在95%以上,短期執行沒問題。」林靜舒肯定地說,「等定製的零件到了再換下來。這樣至少能保證改造進度不耽誤。」
又是因陋就簡,就地取材。言清漸看著她明明疲憊卻依然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睛,心裡那股讚賞越發濃厚。這個女人,似乎總有辦法在絕境中找到出路。
「就按你說的辦。」他把零件遞還給她,「不過林靜舒同誌,你給自己太大壓力了。昨天是不是又熬到後半夜?我看你早上吃飯時手都在抖。」
林靜舒接過零件,不在意地笑笑:「沒事,就是有點缺覺。等這批關鍵件裝上,係統聯調完,我保證睡個三天三夜。」
言清漸還想說什麼,沈嘉欣敲門進來,臉上帶著喜色:「言局長,林副廠長,四九城來電話了!追加的專項資金批下來了,第一批五十萬,已經撥到市裡!還有,紡織部組織的『全國輕工技術轉型座談會』,下個月在上海開,點名要咱們這個試點做現場交流!」
好訊息一個接一個。倉庫裡正在忙碌的工人們聽到訊息,都歡呼起來。林靜舒握著那個舊零件,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肩上的千斤重擔,終於有人幫忙分擔了一些。
言清漸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和倉庫裡愈發繁忙明亮的燈火,心中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