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傅,您這大喇叭嗓子,昨兒夜裡在倉庫吼了一宿『成功了』,今兒早上全廠連看門的大黃狗都知道咱們紡出化纖絲了——您這保密工作,做得跟篩子似的。」
清晨七點不到,舊倉庫門口,寧靜看著絡繹不絕「路過」的工人們那好奇張望的眼神,忍不住揶揄正紅光滿麵指揮人打掃現場的保全班長。張師傅嘿嘿一笑,嗓門依然洪亮:「寧副局長,這好訊息,憋不住啊!您瞅瞅,大夥兒眼裡那光,多久沒見著了?這比啥動員都管用!」
確實,那些「路過」的工人,雖然隻是遠遠看著倉庫裡那幾台還在靜靜運轉的改造裝置,和旁邊架子上整齊擺放的潔白絲餅,臉上卻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興奮和期待。壓抑了太久的廠區,因為這縷「新生」的絲,彷彿被注入了新鮮的空氣。
言清漸從倉庫裡走出來,手裡拿著昨晚的測試報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很好。他看到寧靜,笑了笑:「師姐,您來這麼早?林靜舒呢?我讓她今天必須休息。」
「我讓她在招待所睡著呢,讓小陳媳婦去陪著,門都反鎖了。」寧靜無奈地搖頭,「這姑娘,天快亮時還迷迷糊糊說要來取樣做長期穩定性測試,被我按回去了。清漸,你回頭得下死命令,讓她至少歇一天。」
「是該歇歇。」言清漸點頭,目光掃過那些遠遠張望的工人,壓低聲音,「不過師姐,您發現沒?這訊息傳開的速度和效果,比咱們預想的還要好。胡廠長那邊,有什麼動靜?」
「我剛從廠部過來。」寧靜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咱們的胡大廠長,今天破天荒七點就到了辦公室,把我請過去,態度那叫一個熱情。話裡話外,都是『我就知道靜舒能行』『咱們廠的技術底子還是在的』,絕口不提他之前那些『不務正業』的論調了。還主動問,需不需要廠裡協調什麼資源,擴大試驗規模。」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言清漸也笑了:「風向轉得夠快。不過這是好事。靜舒後麵要擴大試驗,少不了廠裡的支援。隻要他不使絆子,這些麵子話,咱們樂得聽。」
正說著,沈嘉欣匆匆從招待所方向走來,手裡拿著個飯盒,臉色有些古怪。走到近前,她小聲說:「言局長,寧副局長,林副廠長她……沒在房間。」
「什麼?」寧靜一愣,「不是讓小陳媳婦看著嗎?」
「陳大姐說,早上六點,林副廠長說肚子餓,想喝碗粥,讓她去食堂打飯。等她回來,人就不見了,留了張紙條。」沈嘉欣把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遞給言清漸。
紙上字跡略顯潦草,但依舊工整:「寧副局長,言局長:我去實驗室盯穩定性測試資料了,中午前一定回來補覺。絲餅在恆溫恆濕箱,每半小時取一次樣,我不放心別人。林靜舒。」
寧靜看完,又好氣又好笑:「這丫頭!還真是……拿她沒辦法。嘉欣,實驗室在哪兒?帶我去。」
「我跟您一起去。」言清漸把報告遞給沈嘉欣,「嘉欣,你在這兒盯著,九點約了石化所的陳工過來看樣品,他到了你先接待。」
廠區東北角的實驗小樓裡,林靜舒果然正趴在恆溫恆濕箱旁的實驗台上,眼睛盯著箱內旋轉架上的絲餅樣品,手裡拿著個本子記錄著什麼。她換了件乾淨的工裝,頭髮重新梳理過,但臉上的疲憊依然明顯。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寧靜和言清漸,臉上閃過一絲被抓包的心虛,隨即鎮定下來:「寧副局長,言局長,你們看,這是絲餅在標準條件下放置八小時後的首次取樣資料,強力幾乎沒有衰減,伸長率穩定……」
「林靜舒同誌。」言清漸打斷她,語氣嚴肅但眼裡帶著無奈,「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資料。這些測試,實驗室的同誌不能做嗎?」
「能做,但……」林靜舒想解釋。
「沒有但是。」寧靜走到她麵前,拿起那個記錄本看了看,又放下,「靜舒,我理解你的心情,第一爐絲出來了,比自己的孩子還寶貝,恨不得時時刻刻盯著。但你想過沒有,如果因為疲勞過度,你倒下了,後麵的擴大試驗誰來主持?胡廠長?還是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
這話說得重了。林靜舒抿了抿嘴唇,低下頭。
言清漸語氣緩和了些:「靜舒,你的責任心我們都看到了。但責任心不是透支自己。這樣,你回去休息到中午,這些資料讓實驗室王主任親自盯,他也是老技術,你總信得過吧?中午你來看匯總資料,行不行?」
林靜舒抬起頭,看看言清漸,又看看寧靜,終於點了點頭:「好。我聽領導的。」
寧靜這才露出笑容:「這就對了。走,我送你回招待所,親自『押送』。清漸,你忙你的。」
目送寧靜帶著林靜舒離開,言清漸獨自在實驗室站了一會兒。他環顧這間簡陋但整潔的實驗室,牆上貼著各種紡織品的國家標準和測試方法,架子上擺滿了瓶瓶罐罐和儀器。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化學試劑和棉絨混合的味道。這就是林靜舒過去八年日復一日工作的地方,是她所有靈感和方案誕生的土壤。
他走到恆溫恆濕箱前,透過玻璃門看著裡麵那些潔白的絲餅。在精密控製的溫濕度環境下,它們靜靜地懸掛著,等待著時間的檢驗。正如這個廠,這個人,在困境中默默積蓄力量,等待著破繭而出的時刻。
上午九點,石化研究所的陳國華準時到了。同來的還有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陳國華介紹說是所裡的總工程師,姓吳。吳總工話不多,但看到那些絲餅和測試報告後,眼睛明顯亮了。他仔細詢問了改造細節、工藝引數、原料來源,言清漸一一作答,涉及「特殊渠道」的部分則巧妙帶過。
「了不起。」吳總工最後感嘆,對陳國華說,「國華,你看看,咱們所裡搞了三年中試,還在糾結反應器放大效應。人家一個棉紡廠,用廢舊裝置改造,一次試車就出合格產品。這說明什麼?說明思路決定出路,實踐出真知啊!」
陳國華也有些激動:「言局長,吳總工的意思是,我們所裡希望能和你們這個試點建立更緊密的合作。我們可以提供更穩定的原料中試產品,甚至可以派技術人員過來跟班學習。當然,我們也希望分享你們在裝置改造和工藝優化方麵的經驗。」
這正是言清漸希望看到的。他當即表示歡迎,並約定下午由林靜舒(如果她休息好了)和技術科詳細交流。送走兩位專家,言清漸心情更加振奮。有了石化所的技術背書和合作意向,試點專案的分量又重了幾分。
中午,寧靜果然「押著」休息了半天的林靜舒來到倉庫。林靜舒氣色明顯好了很多,一到就鑽進實驗室看資料匯總。出來時,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八小時資料全部達標,二十四小時、四十八小時的持續測試已經安排下去了。從目前趨勢看,產品穩定性很好。」
「這下放心了?」寧靜笑問。
林靜舒重重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言局長,上午石化所的專家……」
「談得很好,下午你和技術科跟他們詳細交流。」言清漸說,「不過靜舒,現在有個更緊迫的問題——原料。我那渠道,第一批五十公斤已經用完了。後續的供應,量不可能太大。石化所那邊,中試產品的產能也有限。如果要擴大試驗,甚至將來小批量生產,原料必須解決。」
林靜舒顯然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她走到那張畫滿流程圖的舊黑板前,拿起粉筆:「兩條腿走路。短期,繼續依靠您的渠道和石化所的中試產品,維持試驗線執行,積累資料和操作經驗;中期,推動石化所加快工業化試驗,同時向部裡申請,看能不能協調進口一批聚酯切片應急;長期,必須推動國內聚酯切片生產線建設,這需要國家立項。」
思路清晰,遠近結合。言清漸讚賞地看著她:「和我想的一樣。靜舒,你準備一份詳細的原料需求分析和解決方案建議,要資料紮實,有說服力。我帶著它去四九城。」
「去四九城?」林靜舒和寧靜同時看向他。
「對。」言清漸目光堅定,「試點成功了,有了資料,有了石化所的合作意向,現在是向上麵要政策、要支援的時候了。楚副部長、計委、紡織部、石化部……該拜的碼頭都得拜。光靠咱們在這兒埋頭苦幹不行,得讓上麵看到價值,把試點變成示範,把示範變成政策。」
寧靜立刻明白了:「你要去為這個專案『化緣』。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就這兩天。」言清漸看向林靜舒,「靜舒,廠裡這邊,擴大試驗的準備工作不能停。你抓緊把方案做出來,人員培訓、裝置微調、操作規程完善,都要跟上。我這邊一有訊息,咱們就乾。」
林靜舒感覺到肩上沉甸甸的責任,但更多的是被信任的振奮:「言局長放心,廠裡這邊,我會全力以赴。您……路上小心,注意身體。」
最後那句叮囑很輕,但言清漸聽到了。他看著她認真的眼睛,點點頭:「你也是。」
下午的交流會很順利。林靜舒和技術科的人與石化所的專家深入探討了許多技術細節,雙方都收穫頗豐。吳總工甚至當場表示,回去就向所裡建議,將棉紡一廠列為「院廠合作示範點」。
傍晚,言清漸在招待所房間裡整理去四九城要帶的材料。沈嘉欣在一旁幫忙。寧靜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個牛皮紙袋。
「清漸,這是我以企業管理局副局長名義寫的專案說明和建議,重點講了這個試點在全國輕工業轉型中的示範意義和推廣價值。你帶上,關鍵時候可能用得上。」她把檔案遞給言清漸。
言清漸接過,心裡一暖:「謝謝師姐。」
「跟我還客氣。」寧靜擺擺手,頓了頓,看似隨意地說,「對了,你這次回四九城,見了雪凝,跟她說說這邊的情況,特別是……靜舒這個人。雪凝看人準,心又細,說不定能幫著出出主意,怎麼更好地用這個人才。」
言清漸點頭:「我明白。」
寧靜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去早回。這邊有我和靜舒盯著,出不了亂子。」
寧靜本以為不用和言清漸回四九城,可楚副部長隨後的電話,卻讓她和言清漸一起回四九城。
夜色漸深。言清漸站在窗前,看著上海稀疏的燈火。他知道,這次四九城之行,關係到的不僅是一個廠、一個試點,更是一條可能拯救整個行業的新路能否走通。
而在這條路上,那個在實驗室裡專註記錄資料、在黑板上清晰勾畫藍圖的身影,已經成了不可或缺的燈塔。
他回頭看了看桌上那捲潔白的絲餅樣品,那是要帶去四九城最有力的「語言」。
希望,已經紡成了絲。而現在,要把這絲,織成錦繡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