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誌,你們這圖,畫得可真細緻。」
淩晨時分,車廂裡多數乘客已經睡下,對麵中鋪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卻探出頭來,目光落在言清漸手邊的分佈圖上。
言清漸抬頭微笑:「工作需要,隨便畫畫。同誌您是……」
「鞍鋼技術處的,姓陳。」中年人索性爬下來坐在過道邊的小椅子上,「去四九城開了個會,現在回廠。看你們這圖上有我們廠的標記,就多看了兩眼。」
沈嘉欣不動聲色地將記錄本往身邊收了收。言清漸卻大方地將圖紙展開一些:「陳工好眼力。我們正想瞭解鞍鋼的情況,碰巧了。」
陳工推了推眼鏡,湊近細看:「這圖……不止是分佈圖吧?這些連線,粗細不同,還有標註的流量數字……你們是搞運輸規劃的?」 追書神器,.隨時讀
「算是相關。」言清漸模稜兩可地回答,手指點在圖上的鞍山位置,「陳工,據您瞭解,目前製約鞍鋼產能的最大瓶頸是什麼?」
陳工苦笑:「還能是什麼?老生常談了,焦炭!說起來我們廠自己有焦化車間,可煉焦煤供應不穩定,質量也參差不齊。有時候一車煤過來,化驗結果讓人哭笑不得——那硫含量,都能直接點鞭炮了。」
「運輸環節呢?」言清漸追問。
「運輸?」陳工搖頭,「鐵路運輸緊張大家都知道。但問題不光是車皮不夠,是排程不合理。有時候急需的煤在站台上壓著,不著急的物資反倒先運走了。我們廠運輸處的老王,為這個月月跟鐵路分局吵架。」
言清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小筆記本:「陳工,您能不能具體說說,上個月焦煤到貨的不穩定,對生產造成了哪些具體影響?比如,有沒有哪座高爐因為煤質問題被迫減產?減產了多少?持續時間多長?」
陳工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言清漸:「同誌,你這問題問得可夠專業的。你到底是……」
「國家經委的,調研員。」言清漸亮出工作證,「這次下來就是想聽聽真實情況。您放心,咱們的談話隻作為調研參考,不會給您個人和廠裡添麻煩。」
看到工作證,陳工態度明顯鄭重起來。他沉吟片刻,壓低聲音:「既然是國家經委的同誌,那我就實話實說。上個月三號高爐,因為連續三天進廠的焦煤灰分超標,爐溫上不去,鐵水矽含量波動,最後不得不把出鐵間隔從四小時拉長到六小時,三天少產了將近八百噸生鐵。」
沈嘉欣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言清漸繼續問:「這種情況,廠裡向上麵反映過嗎?」
「反映?怎麼沒反映!」陳工有些激動,「月月報材料,週週打電話。可上麵回復永遠是『已轉相關部門協調』。轉來轉去,問題還是問題。後來我們廠長發了狠,親自帶人去山西煤礦蹲點,纔算勉強保證了重點高爐的供應。」
「其他非重點高爐呢?」
「那就隻能將就了。」陳工嘆氣,「有啥吃啥,生產指標還不能降。工人們都說,咱們這是『帶著鐐銬跳舞』,跳得再好,也舒展不開。」
車廂連線處傳來列車員的報站聲,天快亮了。陳工看了看窗外漸亮的天色,起身道:「我該收拾東西了,下一站就下。同誌,你們要是真能幫咱們解決點實際問題,那可真是功德無量。」
言清漸與他握手:「我們盡力。陳工,留個聯絡方式吧,以後可能還要向您請教。」
兩人交換了地址和電話。陳工爬回中鋪時,忍不住又說了句:「對了,如果你們要去鞍鋼,最好別隻聽匯報。去焦化車間看看,去高爐平台上站站,跟老爐前工聊聊——他們嘴裡的情況,比會議室裡聽到的真實十倍。」
「一定。」言清漸鄭重承諾。
陳工下車後,沈嘉欣整理著剛才的記錄,輕聲說:「清漸,這已經是第三個反映焦炭問題的人了。看來這確實是普遍性難題。」
言清漸沒有立即回答。他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手指在車窗玻璃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彷彿在計算什麼。
良久,他才開口:「嘉欣,你把剛才陳工說的資料記清楚:三天,八百噸。把這個數字,和我們掌握的全國生鐵日產量、重點企業產能占比放在一起算算。」
沈嘉欣心算了一下,微微睜大眼睛:「如果類似情況在全國多個鋼廠同時發生……」
「那就是個驚人的數字。」言清漸接話道,「而更可怕的是,這種損失是隱性的,不會直接體現在報表上。報表隻會顯示『完成計劃』,但不會顯示『原本可以多完成多少』。」
列車駛入瀋陽站時,天已大亮。月台上人聲鼎沸,蒸汽機車的汽笛聲此起彼伏。
言清漸和沈嘉欣提著簡單的行李下車,立刻被東北寒冬的空氣包圍。撥出的氣息瞬間變成白霧。
「清漸,我們先去招待所安置,還是直接去廠裡?」沈嘉欣問。
「直接去。」言清漸緊了緊大衣領子,「趁他們還沒準備『歡迎儀式』,咱們先自己轉轉。」
兩人走出車站,找了輛三輪車,直奔瀋陽鋼鐵廠。
車上,沈嘉欣忍不住問:「清漸,您剛纔在車上敲玻璃,是在想什麼?」
言清漸笑了:「被你發現了?我在算一筆帳:如果全國重點鋼廠的焦煤供應都能穩定,質量都能達標,一年能多產出多少鋼。算出來的數字,夠再造好幾個鞍鋼。」
「那……能實現嗎?」沈嘉欣小心翼翼地問。
「難,但不是不可能。」言清漸目光堅定,「關鍵是要找到癥結所在。是煤礦生產能力不足?是運輸調配不合理?是質量標準不統一?還是廠裡自身的配煤技術有問題?咱們這趟,就是要弄明白這個。」
三輪車在沈鋼大門前停下。門衛看了他們的介紹信,連忙往廠辦打電話。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穿著工裝的中年人小跑著出來,老遠就伸出手:「言局長!歡迎歡迎!我是廠辦主任,姓趙。您怎麼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好去接站啊!」
言清漸與他握手:「趙主任客氣了。我們就是隨便看看,瞭解點情況,不想驚動大家。」
「那怎麼行!」趙主任熱情地引他們往裡走,「廠長去市裡開會了,我已經讓人去通知了。言局長先到接待室休息,我讓人泡茶……」
「茶不急。」言清漸停下腳步,目光投向廠區內高聳的高爐和連綿的廠房,「趙主任,能不能先帶我們去焦化車間看看?聽說你們在焦煤供應上有些困難,我想實地瞭解一下。」
趙主任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恢復笑容:「當然可以,當然可以。不過焦化車間環境不太好,又髒又熱,言局長您看……」
「不怕。」言清漸已經邁步向前,「咱們搞工業的,還能怕髒怕熱?」
沈嘉欣緊隨其後,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和鋼筆。
焦化車間裡,熱浪撲麵而來,空氣中瀰漫著煤焦油特有的氣味。巨大的焦爐一字排開,工人們穿著厚厚的帆布工裝,在爐前忙碌著。
言清漸沒有驚動工人,而是找了個角落,仔細觀察進料口運來的煤。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煤末,在手中撚了撚,又湊近聞了聞。
「趙主任,這批煤是哪來的?」他問。
趙主任連忙回答:「是山西大同的。」
「灰分多少?硫分多少?」言清漸繼續問。
「這個……」趙主任有些尷尬,「得問化驗室。言局長,咱們去辦公室談吧,這裡太……」
言清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趙主任,我不是來聽匯報的。這樣吧,您忙您的,我們自己轉轉,跟工人們聊聊。放心,不會影響生產。」
「這……這怎麼合適……」趙主任還想說什麼,但見言清漸態度堅決,隻好妥協,「那我陪您一起。」
一行人沿著焦爐慢慢走。言清漸不時停下來,詢問工人操作細節:配煤比例如何控製?爐溫怎麼調節?遇到質量不穩定的煤怎麼辦?
開始工人們還有些拘謹,但見這位「北京來的領導」問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技術問題,態度又誠懇,漸漸話多了起來。
一個滿臉煤灰的老工人說:「領導,不瞞您說,現在的煤是一批不如一批。以前咱們配煤,講究個『吃細糧』,現在呢?有啥吃啥!就這,還經常斷頓。上個月有三天,焦爐差點熄火,急得我們主任滿廠找能燒的東西。」
「那後來怎麼解決的?」言清漸問。
「還能咋解決?」老工人嘆氣,「從備用煤場調了點庫存,又摻了些煤矸石——明知會影響焦炭質量,可為了不讓爐子熄火,也隻能這麼幹了。」
言清漸轉頭看向趙主任:「趙主任,這種情況,廠裡向上麵反映過嗎?」
趙主任額頭冒汗:「反映過,都反映過。可全國都一樣,我們也不能特殊啊。」
「質量檢驗資料呢?有記錄嗎?」
「有,化驗室每天都有記錄。」
「帶我去看看。」
化驗室裡,言清漸翻看著近三個月的焦煤質量檢驗單。沈嘉欣在一旁飛快地抄錄關鍵資料。
記錄顯示,焦煤的灰分波動範圍在8%到15%之間,硫分在0.6%到1.2%之間——對於煉焦用煤來說,這波動確實太大了。
「這些不合格的煤,最後怎麼處理?」言清漸問化驗員。
年輕的女化驗員看了眼趙主任,小聲說:「大部分……還是用了。實在不行的,就摻著用。」
離開化驗室時,言清漸的表情凝重了許多。
回到廠辦會議室時,廠長已經趕回來了,是個五十多歲、身材魁梧的漢子,姓雷。
「言局長,失迎失迎!」雷廠長熱情地握手,「您看您,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雷廠長,客套話就不說了。」言清漸開門見山,「我剛纔在焦化車間和化驗室看了看,情況確實不太樂觀。我想知道,這種局麵,廠裡有什麼應對措施?長遠打算是什麼?」
雷廠長請言清漸坐下,嘆了口氣:「言局長,不瞞您說,我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全國都在大幹快上,鋼鐵是重中之重,可資源就那麼多。我們廠算是幸運的,至少還能保證基本供應。有些小廠,那纔是真困難。」
「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言清漸嚴肅地說,「靠摻配、湊合,短期能維持生產,長期來看,裝置損耗加大,產品質量下降,得不償失。」
「這個道理我們懂。」雷廠長苦笑,「可現實條件擺在這裡。我們也想過辦法,比如提高配煤技術,優化工藝引數,可原材料質量不穩定,再好的技術也發揮不出來。」
言清漸沉思片刻,忽然問:「雷廠長,如果我能想辦法,保證給你們廠供應三個月質量穩定的煉焦煤,你們能不能保證,在這三個月裡,把生鐵產量提高5%,同時焦炭消耗降低3%?」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言清漸。
雷廠長愣了幾秒,隨即激動地站起來:「言局長,如果您真能解決煤源問題,我老雷立軍令狀!不用三個月,兩個月就能見效!」
「好!」言清漸也站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我這邊想辦法協調煤源,你這邊組織技術力量,準備攻關。不過有個條件——」
「您說!」
「所有資料必須真實記錄,所有經驗必須總結成文。」言清漸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如果成功了,這個模式要在全國推廣。如果失敗了,咱們也要弄清楚失敗在哪裡。」
雷廠長重重點頭:「沒問題!我們全廠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接下來的三天,言清漸和沈嘉欣白天深入車間調研,晚上整理資料、分析資料。他們走訪了焦化、煉鐵、煉鋼、軋鋼各個車間,與工人、技術員、中層幹部進行了幾十場座談。
沈嘉欣的筆記本記滿了厚厚一本。每天晚上,她還要幫言清漸整理資料、繪製圖表。
第三天晚上,在招待所的房間裡,言清漸攤開那張全國工業分佈圖,在瀋陽的位置做了新的標註。
「嘉欣,你看出來了嗎?」他指著圖表,「問題不隻是供應不足,更是供應鏈條太長、環節太多。從煤礦到鋼廠,要經過開採、洗選、運輸、中轉、驗收、配煤至少六個環節。每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而責任卻很難釐清。」
沈嘉欣點頭:「而且各地標準不統一。同樣叫『煉焦煤』,山西的標準和河北的標準就有差異,到了廠裡化驗,結果自然波動。」
「所以我們需要做的,不隻是協調供應,更要建立標準、優化流程。」言清漸在圖上畫了幾條線,「比如,能不能在主要產煤區建立統一的洗選加工基地,直接向鋼廠供應符合標準的精煤?能不能建立鐵路運輸的優先保障機製,確保重點物資不壓車?能不能製定全國統一的焦煤質量標準?」
沈嘉欣邊記邊問:「清漸,這涉及的麵可太廣了。煤礦、鐵路、鋼廠,分屬不同係統,協調起來難度很大。」
「所以才需要我們企業管理局來做這件事。」言清漸語氣堅定,「我們就是要在不同係統之間架橋鋪路。這次回去,我要寫一份詳細報告,向經委領導提出建議。」
他頓了頓,看向沈嘉欣:「嘉欣,這次調研,你有什麼感想?」
沈嘉欣想了想,認真地說:「我最大的感受是,紙上談兵和實際落地,差距太大了。在辦公室看報表,隻覺得數字不夠漂亮;到了現場才知道,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工人們在極端困難條件下的拚搏。我們應該為他們創造更好的條件。」
言清漸讚賞地看著她:「說得好。咱們做經濟工作的,最怕的就是脫離實際。這次下來,值了。」
第四天上午,言清漸和沈嘉欣準備離開沈鋼,前往下一站鞍山。
臨行前,雷廠長帶著廠領導班子來送行。
「言局長,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們一定辦好。」雷廠長握著言清漸的手,「就是煤源的事……」
「一週內給你訊息。」言清漸承諾,「不過雷廠長,我也要提醒你,不要等我這邊。廠裡該做的技術準備、人員培訓,現在就要動起來。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明白!」雷廠長重重點頭。
去火車站的路上,沈嘉欣忍不住問:「局長,您真能協調到穩定的煤源嗎?現在全國都緊張……」
言清漸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意味深長地說:「辦法總比困難多。有些資源,就看你找不找得到門路。」
他沒有明說,但沈嘉欣隱約猜到,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恐怕要動用一些「特殊關係」了。畢竟,能在這個年紀坐到這個位置,背後不可能沒有支援。
列車再次開動,這次的目的地是鞍山。
沈嘉欣翻開新的一頁筆記本,準備記錄新的調研內容。而言清漸則閉目養神,腦海中已經開始規劃下一階段的工作。
這張全國工業分佈圖,正在被一個個鮮活的案例、真實的資料、具體的問題,填滿註腳。而這場「工業動脈診斷」,才剛剛開始。
列車轟鳴,載著他們駛向中國工業的又一顆心臟。在那裡,更大的挑戰,也意味著更大的機遇,正在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