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謔,這陣勢,知道的咱們是來調研,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是來閱兵的呢。」
言清漸站在鞍鋼辦公大樓的窗前,看著樓下廣場上整齊列隊的歡迎隊伍,哭笑不得地搖頭。沈嘉欣在他身後抿嘴輕笑:「局長,鞍鋼到底是鞍鋼,這排場可比沈鋼大多了。」
「排場大,問題恐怕也大。」言清漸轉過身,看向辦公室裡幾位鞍鋼的領導,「各位,咱們商量一下?這歡迎儀式就免了,直接去車間如何?時間緊任務重,形式主義的東西,能省則省。」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幹部站起身,他是鞍鋼的黨委書記,姓楊:「言局長,您初來乍到,總得讓我們儘儘地主之誼……」
「楊書記,您的心意我領了。」言清漸笑著打斷,「但咱們都是乾工業的,實打實地看問題、解決問題,就是最好的歡迎。這樣,您要是不放心,派個熟悉情況的同誌帶路,咱們現在就去高爐車間。」
楊書記與旁邊的廠長對視一眼,廠長姓劉,是個精幹的中年人:「既然言局長這麼務實,那咱們就務實到底。老周!」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記住本站域名 ->】
一個四十多歲、滿臉煙火色的漢子應聲進來:「廠長,您找我?」
「周主任,你陪言局長去一煉鐵廠轉轉。」劉廠長吩咐道,「言局長問什麼,你就答什麼,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得嘞!」周主任爽快答應,轉向言清漸,「言局長,咱們這就走?」
「走!」言清漸抓起大衣,對沈嘉欣使了個眼色,「沈主任,筆記本帶好,今天咱們要記的東西可不少。」
一行人下了樓,那支歡迎隊伍還等著呢。言清漸徑直走過去,對帶隊的幹部說:「同誌們辛苦了!都回崗位上去吧,咱們一起為鋼鐵事業加油乾,比在這兒列隊更有意義!」
工人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笑聲和掌聲。有人喊道:「這位領導實在!」
去車間的路上,周主任的話匣子開啟了:「言局長,聽說您在沈鋼待了幾天?那邊情況怎麼樣?」
「困難不小,但幹勁很足。」言清漸邊走邊說,「周主任,您在一線幹了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周主任伸出兩根手指,「從學徒乾到車間主任,沒離開過高爐。言局長,不是我跟您吹,咱們鞍鋼的高爐,那就像我自家孩子,哪個脾氣啥樣,我心裡門兒清。」
沈嘉欣忍不住問:「周主任,那現在這些『孩子』,吃飯還順當嗎?」
周主任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嘆了口氣:「沈主任這話問到點子上了。現在這些孩子啊,是飢一頓飽一頓。有時候送來的是精糧,有時候送來的是……唉,不說也罷。」
一煉鐵廠的高爐車間裡,熱浪比沈鋼更加灼人。三座巨大的高爐巍然聳立,出鐵口的火光將整個車間映得通紅。
言清漸沒有去會議室,而是直接爬上了高爐平台。周主任連忙跟上:「言局長,小心腳下,這兒滑!」
平台上的工人見到領導上來,都有些緊張。言清漸擺擺手:「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我就是隨便看看。」
他走到爐前,仔細觀察著鐵水的顏色和流動性,又看了看渣樣,忽然問旁邊的爐前工:「老師傅,今天這爐,矽含量是不是有點高?」
那老師傅五十多歲,滿臉皺紋,聞言一愣:「領導,您懂這個?」
「略知一二。」言清漸笑道,「看鐵水顏色發白,渣子發黑,估計矽含量得在1.5以上了吧?」
老師傅瞪大眼睛:「神了!剛才化驗室報的資料,1.53!領導,您這眼力,比我們老爐前工還毒!」
周主任也驚訝了:「言局長,您真是搞經濟工作的?這手藝,沒在一線幹過十年八年,練不出來啊!」
言清漸笑而不語。他能說這是係統簽到得來的「鋼鐵冶金精通」技能嗎?當然不能。
「矽含量高,說明爐溫不夠。」言清漸繼續分析,「是焦炭質量的問題,還是風溫的問題?」
老師傅這下徹底服了,話也多了起來:「領導,不瞞您說,都有!焦炭質量不穩定,一會兒好一會兒差。熱風爐也老了,風溫上不去。我們現在是兩頭為難,既要保產量,又要保質量,難啊!」
言清漸點點頭,轉身對周主任說:「周主任,帶我去看看熱風爐。」
熱風爐車間裡,三座老式的蓄熱式熱風爐正在工作。言清漸摸了摸爐體外壁,又看了看儀錶盤:「這裝置,還是日本人留下的吧?」
「可不嘛!」周主任苦笑,「1945年建的,用了十四年了。修修補補,勉強維持。廠裡早就打報告要更新裝置,可一來沒外匯,二來國內也造不了這麼大型的熱風爐,就這麼拖著。」
言清漸沉思片刻,問:「如果我能想辦法,給你們弄來新型熱風爐的設計圖紙,甚至關鍵部件,你們有沒有能力改造?」
周主任眼睛一亮:「真的?言局長,您要真能弄來,我老周立軍令狀!咱們鞍鋼有自己的機修總廠,老師傅多的是,隻要圖紙和關鍵部件到位,保證三個月內改造完成!」
「先別急著立軍令狀。」言清漸笑道,「我得先看看實際情況。這樣,周主任,你把熱風爐的所有技術引數、執行記錄、維修檔案都整理一份給我。另外,組織幾個老師傅和技術員,咱們開個座談會,專門討論熱風爐改造的可能性。」
「沒問題!」周主任激動得搓手,「我這就去安排!」
接下來的兩天,言清漸和沈嘉欣像釘子一樣紮在了鞍鋼。他們白天跑車間,晚上開座談會,整理資料到深夜。
第三天晚上,在招待所的房間裡,沈嘉欣揉著發酸的手腕,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局長,這些資料要是都帶回四九城,得裝一麻袋。」
言清漸正在一張大白紙上畫著什麼,頭也不抬:「裝十麻袋也得帶回去。嘉欣,你來看這個。」
沈嘉欣湊過去,隻見紙上畫著三座高爐和熱風爐的聯結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資料和箭頭。
「這是……」
「熱風係統改造方案草圖。」言清漸放下筆,「我算過了,如果能把熱風溫度從現在的900度提高到1100度,配合質量穩定的焦炭,生鐵產量能提高8%,焦比能降低5%。」
沈嘉欣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
「這還是保守估計。」言清漸指著圖紙上的幾個關鍵點,「難點在這裡:熱風爐的耐火材料、燃燒器、控製係統,都需要更新。國內目前解決不了,得想辦法從國外搞。」
「可外匯……」
「我知道。」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不能全靠進口。我的想法是,關鍵部件進口,配套裝置國內製造。圖紙我可以想辦法,但需要鞍鋼的技術力量配合消化吸收。」
沈嘉欣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清漸,您到底……哪來的這些技術圖紙?」
言清漸轉過身,神秘一笑:「你猜?」
「我猜不著。」沈嘉欣老實搖頭,「但我知道,您肯定有辦法。」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言清漸拍拍她的肩,「你隻需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家的工業發展。這就夠了。」
沈嘉欣重重點頭:「我信您。」
第四天,言清漸召開了鞍鋼中層以上幹部會議。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大家都想聽聽這位從四九城來的年輕局長,到底有什麼高見。
言清漸沒有客套,直接開講:「同誌們,我在鞍鋼待了三天半,看了七個主要車間,開了九場座談會,整理了這麼厚一遝資料。」
他舉起手中的筆記本,足有兩寸厚。
「我的結論是:鞍鋼的潛力,遠遠沒有發揮出來!」言清漸聲音洪亮,「不是同誌們不努力,不是技術不行,是客觀條件限製了咱們的手腳!」
台下鴉雀無聲。
「具體來說,三個主要問題。」言清漸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原材料供應不穩定,特別是焦炭,這是老生常談了。第二,關鍵裝置老化,熱風爐、鼓風機、軋機,很多都是日偽時期留下的,超期服役。第三,工藝流程有待優化,各環節銜接不夠緊密。」
劉廠長忍不住插話:「言局長,這些問題我們都知道,可是……」
「可是解決不了,是吧?」言清漸接過話頭,「我今天來,就是跟大家商量怎麼解決!」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關於焦炭問題,我已經在協調,爭取為鞍鋼開闢一條穩定的供應渠道。但這不是長久之計,根本出路在於建立全國統一的焦煤供應體係。這個事,我回四九城後會專題匯報。」
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第一條。
「關於裝置改造,」言清漸繼續寫,「我初步設想,以熱風爐改造為突破口。我可以提供新型熱風爐的設計圖紙和關鍵部件,鞍鋼組織技術力量消化吸收、安裝除錯。如果成功,再推廣到其他裝置。」
台下開始騷動。有人小聲議論:「圖紙從哪來?」「關鍵部件怎麼解決?」
言清漸聽到了議論,轉過身:「我知道大家有疑問。但我隻能說,這些我有辦法解決。前提是,鞍鋼必須組建一支過硬的技術隊伍,有沒有信心?」
「有!」台下響起整齊的回答。
「好!」言清漸寫下第三條,「關於工藝流程優化,我建議成立一個技術攻關小組,由廠總工牽頭,吸收一線工人參加。咱們從實際出發,哪裡不順改哪裡,一點一點地優化。」
他放下粉筆,目光掃過全場:「同誌們,鞍鋼是新中國鋼鐵工業的長子,長子就要有長子的擔當!現在國家建設需要鋼,人民需要鋼,咱們能不能拿出『長子』的氣魄來,打一場技術革新的翻身仗?」
「能!」會場爆發出雷鳴般的回應。
會議結束後,劉廠長握著言清漸的手,激動地說:「言局長,您這一席話,把咱們全廠上下的心氣兒都提起來了!您放心,您指到哪兒,我們就打到哪兒!」
「光有心氣兒還不夠。」言清漸認真地說,「劉廠長,我給你一個月時間,把技術隊伍組建起來,把改造方案細化出來。一個月後,我把圖紙和關鍵部件的清單給你。」
「保證完成任務!」
離開鞍鋼時,送行的人比來時更多。不過這次不是列隊歡迎,而是自發來送別的工人和技術員。
周主任擠到前麵,塞給言清漸一個小布包:「言局長,這是咱們高爐車間老師傅們湊的,一點心意——幾個煮雞蛋,路上墊墊肚子。您可一定保重身體,咱們還等著您的好訊息呢!」
言清漸接過還溫熱的布包,心裡湧起一股暖流:「謝謝同誌們!我一定把事辦好!」
去火車站的路上,沈嘉欣輕聲說:「局長,您這次可是把話說滿了。萬一圖紙和部件……」
「沒有萬一。」言清漸望著窗外,「我既然敢說,就能做到。嘉欣,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著急嗎?」
沈嘉欣搖頭。
「因為時間不等人。」言清漸語氣深沉,「現在是1959年,國際形勢複雜,國內建設急需鋼鐵。咱們早一天解決這些問題,國家就早一天受益。這個責任,咱們擔得起要擔,擔不起也要擔!」
沈嘉欣看著言清漸堅毅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什麼叫「使命在肩」。
列車再次開動,這次是前往下一站——本溪。
沈嘉欣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忽然想起什麼:「清漸,咱們這次出來,原計劃是十天,現在已經過了六天了。後麵的行程……」
「按原計劃走。」言清漸閉上眼睛養神,「本溪、撫順、大連,一個都不能少。隻有把東北工業的全貌摸清楚,回四九城說話纔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