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咱們這企業管理局,就是個全國工廠的大管家?」
言清漸推開辦公室門,第一句話就讓正在整理檔案的沈嘉欣笑了出來。她放下手中的卷宗,抬頭看向這位新任局長:「言局長,您這比喻倒是一針見血。不過這個大管家管的可不是普通工廠,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國營骨幹企業。」
言清漸脫下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環顧這間略顯簡樸但寬敞的辦公室。一張深色木質辦公桌,幾把椅子,兩個檔案櫃,牆上掛著全國工業分佈圖——典型的機關辦公室配置。 追書神器,.超流暢
「寧靜同誌呢?」他隨口問道。
沈嘉欣指了指隔壁:「寧副局長已經在和兩位副局長碰頭了。按您的吩咐,九點開個小會。」
「走,會會咱們的新同事去。」言清漸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臉上掛著輕鬆的笑容。
會議室裡,寧靜正與一男一女兩位幹部交談。見言清漸進來,她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隻有兩人才懂的笑意,但很快恢復職業化的表情:「言局長,這位是趙國濤副局長,分管輕工業企業;這位是何慧珍副局長,分管能源化工企業。」
趙國濤約莫四十歲,方臉濃眉,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起身與言清漸握手時力道十足:「言局長,久仰大名。您在機械工業部搞的那些技術革新,我們輕工係統也有所耳聞。」
何慧珍四十五歲上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笑容溫和但眼神犀利:「言局長,歡迎來企業管理局。您這從技術崗位轉到綜合管理崗位,想必會有不少新思路。」
言清漸與二人一一握手:「趙局、何局,客氣了。我這是新人新崗位,往後工作還得仰仗二位多支援。」
四人落座,沈嘉欣已經準備好了會議記錄本和茶水。
「今天算是咱們企業管理局領導班子第一次正式碰頭會。」言清漸開門見山,「我初來乍到,對局裡情況瞭解不多。就請二位先介紹一下各自分管領域的情況?」
趙國濤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幾頁:「輕工業這塊,主要包括紡織、食品、日用百貨等民生相關產業。目前麵臨的主要問題是原材料供應不足,特別是棉花、皮毛等天然原料。許多紡織廠已經處於半停產狀態。」
何慧珍接話道:「能源化工這邊,情況也不樂觀。煤炭產量雖然有所增長,但質量參差不齊,而且運輸是個大問題。化工企業麵臨裝置老化、技術落後的問題,不少廠子還在用抗戰前的老裝置。」
言清漸邊聽邊記,等兩人說完,他抬頭問道:「目前局裡對各企業的管理,主要採取什麼方式?」
寧靜代為回答:「主要通過計劃下達、生產排程和日常匯報三大塊。各處室按行業劃分,對口聯絡企業,收集生產資料,協調解決問題。但說實話,現在更多的是『救火』——哪裡完不成指標了,哪裡停工待料了,我們就往哪裡跑。」
「被動應對啊。」言清漸若有所思,「能不能變被動為主動?」
趙國濤苦笑:「言局長,這主動也得有條件。兩年『躍進』時期,各地指標都高,可原材料、裝置、技術工人,哪樣不缺?我們就是三頭六臂,也變不出東西來啊。」
「變不出,可以想辦法嘛。」言清漸笑道,從公文包裡取出幾份檔案,「這是我昨天翻看咱們局去年的工作總結,加上今早沈主任提供的一些資料,做的初步分析。」
他將檔案分發給三人。沈嘉欣驚訝地發現,這位新局長才來第二天,就已經整理出了厚厚一遝材料,上麵不僅有資料表格,還有手繪的分析圖表。
「大家看這一頁,」言清漸指著圖表,「這是去年全國鋼鐵企業與機械企業的生產配套情況。明顯能看出,上半年機械廠等鋼材,下半年鋼廠產能上來了,可機械廠又因為其他配套件跟不上,產能閒置。這說明什麼?」
何慧珍推了推眼鏡,仔細看著圖表:「說明企業間協調不夠,缺乏統籌。」
「對!」言清漸點頭,「我們再來看輕工業。紡織廠缺棉花,可同時,農村大量棉稈被當柴火燒了。如果能把棉稈利用起來,製造人造纖維呢?」
趙國濤眼睛一亮:「您是說法國的粘膠纖維技術?這個我知道,但裝置和技術……」
「裝置可以改造,技術可以攻關。」言清漸又翻開一頁,「這是我整理的一些國外資料,關於利用農業廢料生產纖維的。雖然不是最新技術,但可行性很高。」
寧靜看著言清漸,眼中滿是欣賞。她太瞭解這個思維超前的男人了。
「言局長的意思是,我們要從單純的生產排程,轉向更綜合的企業管理?」何慧珍問道。
「正是如此。」言清漸合上檔案,「我建議,咱們局今後工作要突出三個重點:一是企業間協調,促進產業鏈配套;二是技術推廣,把先進經驗從一個廠推廣到全行業;三是資源優化,想辦法讓有限的物資發揮最大效益。」
趙國濤與何慧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這位年輕局長果然不一般,一上來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具體怎麼做?」趙國濤問道。
言清漸笑了笑:「這就是今天會議要討論的。我初步設想,咱們局內部分工要調整一下。寧靜同誌分管重工業,這個不變。但除了生產排程,還要加上技術改造推廣的職責。」
寧靜點頭:「明白。」
「趙局長繼續分管輕工業,但重點要放在資源綜合利用和產品升級上。如何用有限的原料生產更多、更好的產品,這是您的主要課題。」
趙國濤認真記錄著。
「何局長分管能源化工,您的工作除了保障供應,還要增加一項:節能降耗。咱們國家能源緊張,必須精打細算。」
何慧珍表示贊同:「這個方向對頭。我去年到幾個化工廠調研,浪費現象確實嚴重。」
「至於我,」言清漸頓了頓,「總攬全域性,重點抓三件事:一是製定全域性工作計劃;二是協調跨行業問題;三是向經委領導匯報工作,爭取政策支援。」
沈嘉欣一邊記錄一邊補充:「言局長,各處室的工作也需要重新梳理。目前是按行業劃分,但存在交叉重疊的問題。」
「沈主任提得好。」言清漸看向她,「您作為辦公室主任,要承擔起內部協調的重任。我建議,您牽頭製定新的工作流程,各處室每週上報一次工作簡報,每月召開一次協調會。另外,要建立企業檔案製度,對重點企業的生產情況做到心中有數。」
「是。」沈嘉欣認真記下。
「還有,」言清漸補充道,「要建立資訊簡報製度。每天收集各行業重要動態,編成簡報送領導班子。我們不能隻坐在辦公室聽匯報,要主動掌握情況。」
寧靜插話道:「言局長,我建議建立領導幹部下基層製度。每位局領導每月至少要有十天在企業一線,瞭解實際問題。」
「這個提議好!」言清漸讚賞地看了寧靜一眼,「就按寧靜同誌說的辦。我帶頭,這個月就去幾個重點企業看看。」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初步明確了工作思路和分工。散會時,趙國濤和何慧珍明顯比會前精神了許多。
「言局長,您這一來,咱們局的工作思路清晰多了。」趙國濤由衷地說。
何慧珍也點頭:「是啊,之前總覺得忙忙碌碌,卻忙不出成效。現在有了方向,工作就好開展了。」
送走兩位副局長,辦公室裡隻剩下言清漸、寧靜和沈嘉欣三人。
寧靜這才放鬆下來,笑著看向言清漸:「言大局長,新官上任三把火,您這第一把火就燒得不小啊。」
言清漸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不燒不行啊。全國工業一盤棋,咱們這個棋眼要是看不清楚,整盤棋都得亂。」
沈嘉欣給兩人換了熱茶,輕聲道:「言局長,您昨晚沒休息好吧?我看您眼睛都有血絲了。」
「整理那些資料到淩晨三點。」言清漸接過茶杯,喝了一口,「不過值得。要不今天這會,還真開不出什麼名堂。」
寧靜心疼地看著他,但嘴上卻說:「活該,誰讓你逞能。那些資料,慢慢整理不行嗎?」
「時不我待啊。」言清漸正色道,「現在是什麼時期?全國各地都在修正大幹快上,可基礎條件擺在那裡。咱們企業管理局要是不能發揮好統籌協調作用,會出大問題的。」
沈嘉欣輕聲說:「院長...言局長,您要注意身體。工作再忙,也得……」
「得,打住。」言清漸笑著擺手,「你們倆別一個鼻孔出氣。我身體好著呢,熬個夜算什麼。」
寧靜白了他一眼,轉而問沈嘉欣:「嘉欣,局裡的同誌們對新局長有什麼反應?」
沈嘉欣想了想:「大家議論挺多的。有的說言局長年輕有為,肯定有新思路;也有的擔心,技術幹部出身,不懂行政管理;還有的……」她頓了頓,「覺得言局長升得太快,怕是背景不一般。」
言清漸哈哈大笑:「背景?我最大的背景就是黨和人民的信任。」
「言局長,您別不當回事。」沈嘉欣認真地說,「機關裡人際關係複雜,您初來乍到,還是謹慎些好。」
寧靜點頭表示同意:「嘉欣說得對。你現在位置不一樣了,盯著你的人也多。一舉一動都得注意影響。」
言清漸收起笑容,認真地說:「我明白。不過工作該怎麼做還得怎麼做。隻要咱們一心為公,就不怕別人說三道四。」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沈嘉欣開門,是一位年輕辦事員。
「沈主任,重工業處送來一份急件,需要言局長簽批。」辦事員遞上一份檔案。
言清漸接過一看,是東北某鋼鐵廠發來的請示報告:因焦炭供應不足,高爐麵臨停產風險,請求協調解決。
「看看,問題來了。」言清漸快速瀏覽檔案,「沈主任,立刻聯絡煤炭工業部和鐵道部,詢問焦炭生產和運輸情況。寧靜,你以局裡的名義起草一份協調函,請相關部門優先保障該廠的焦炭供應。同時,請該廠自己也要想辦法,比如尋找替代燃料,或者調整生產節奏。」
「是。」寧靜和沈嘉欣同時應道。
「還有,」言清漸補充道,「把這件事記錄在案,作為典型案例。以後類似問題,可以參照處理。」
沈嘉欣領命而去。寧靜則坐在一旁,開始起草檔案。
言清漸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說:「師姐,辛苦你了。都沒多少時間看孩子,就讓你這麼奔波。」
寧靜抬頭,眼中泛起溫柔:「說什麼呢。能和你一起工作,我高興還來不及。再說了,思遠和思靜有淮茹她們照顧,我放心得很。」
提到孩子,言清漸臉上露出笑容:「兩個小傢夥最近怎麼樣?」
「胖著呢。」寧靜笑著說,「思靜特別愛笑,一逗就咯咯笑個不停。思遠倒是安靜,像個小學究。」
「隨你,聰明。」言清漸打趣道。
「去你的。」寧靜臉一紅,低頭繼續寫檔案,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下午,言清漸召開了全域性幹部大會。能容納百人的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各處室的幹部們都來一睹新局長的風采。
言清漸站在主席台上,沒有拿講稿,直接開講:「同誌們,今天是我到企業管理局工作的第三天。三天裡,我看了些材料,和幾位局領導開了會,對咱們局的工作有了一些初步認識。今天和大家見麵,主要是談談我的工作思路,也聽聽大家的意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首先,我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企業管理局是幹什麼的?」
台下有人小聲說:「管理企業唄。」
「對,管理企業。」言清漸點頭,「但怎麼管理?是坐在辦公室聽匯報、批檔案,還是深入企業解決問題?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還是係統思考、統籌安排?」
會議室安靜下來。
「我認為,企業管理局應該成為企業的『孃家』。」言清漸提高聲音,「企業有困難,第一個想到的應該是我們;企業有好經驗,第一個匯報的應該是我們;企業要發展,第一個支援的應該是我們!」
掌聲響起。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提出三點要求。」言清漸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變被動為主動。不能等企業找上門,要主動下基層,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第二,變分散為係統。各行業不是孤立的,要站在全國工業一盤棋的高度思考問題。紡織廠缺棉花,我們就得想,除了增產棉花,還能有什麼替代品?鋼鐵廠缺焦炭,我們就得問,運輸環節能不能優化?生產工藝能不能改進?」
「第三,變管理為服務。我們的權力是人民給的,要用這個權力為人民服務,為企業服務。要堅決反對官僚主義、形式主義!」
掌聲更加熱烈。
言清漸話鋒一轉:「當然,說得好不如做得好。從明天開始,我就帶頭下基層。第一站,就去剛才請示焦炭問題的東北鋼鐵廠。看看實際情況到底怎麼樣,能不能找到解決辦法。」
台下有人舉手:「言局長,現在各地都在修正大幹快上,指標壓得重,下去調研會不會耽誤工作?」
「磨刀不誤砍柴工。」言清漸回答,「不瞭解實際情況,坐在辦公室製定的計劃,很可能是空中樓閣。同誌們,我們做的是經濟工作,經濟工作最講實事求是!」
會議開了整整一個下午。散會後,幹部們三三兩兩走出會議室,議論紛紛。
「這位言局長,有點東西啊。」
「思路清晰,敢說敢幹,不愧是技術幹部出身。」
「就看他能不能真的解決問題了。」
言清漸回到辦公室時,天已經黑了。沈嘉欣還在整理會議記錄,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言局長,您還沒吃飯吧?食堂已經關門了,我給您帶了點吃的。」
說著,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飯盒,裡麵是幾個包子和一碟鹹菜。
言清漸確實餓了,也不客氣,拿起包子就吃:「還是沈主任想得周到。今天辛苦你了,忙前忙後的。」
「應該的。」沈嘉欣輕聲說,又給他倒了杯水。
正吃著,寧靜也過來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清漸,協調函起草好了,你過目一下。另外,下基層的事,我建議再考慮考慮。東北現在天寒地凍的,而且這一去至少得半個月,局裡工作剛鋪開……」
言清漸邊看檔案邊說:「正因為工作剛鋪開,才更要掌握第一手情況。放心吧,局裡有你和趙局、何局在,我放心。」
他在檔案上簽了字,遞給沈嘉欣:「明天一早就發出去。另外,給我訂後天的火車票,去瀋陽。」
沈嘉欣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頭:「是。」
寧靜嘆了口氣:「那你多帶點衣服,東北冷。還有,每天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知道了,寧副局長。」言清漸笑道,「你這口氣,越來越像領導了。」
「去你的。」寧靜嗔道,眼中卻滿是關心。
夜深了,言清漸還在辦公室翻閱各地企業的資料。沈嘉欣幾次勸他回去休息,他都擺擺手:「再看一會兒。對了,沈主任,明天你整理一份全國主要工業城市的分佈圖給我,要標註重點企業。」
「是。」沈嘉欣應道,卻沒有離開,而是陪在一旁整理檔案。
窗外,四九城的冬夜寒冷而寧靜。但言清漸知道,在這寧靜之下,是全國工業戰線的沸騰與喧囂。作為新上任的企業管理局局長,他肩上的擔子不輕。
但他有信心。
八年時間讓他對這個時代有了深刻的理解。技術、管理、資源……他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
而第一步,就是把這個企業管理局真正運轉起來,成為全國工業企業的堅強後盾。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言清漸終於合上最後一本資料,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走吧,沈主任,該回去了。」他站起身,「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戰。」
沈嘉欣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敬佩。這位年輕的局長,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既有理想主義的激情,又有實幹家的堅韌。
兩人走出辦公樓,寒風撲麵而來。言清漸緊了緊衣領,抬頭望向星空。
1959年的華夏,正處於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困難很多,挑戰很大,但希望也很大。
而他,已經做好準備,在這場工業建設的浪潮中,貢獻自己的力量。
「沈主任,你說咱們的企業管理局,五年後會是什麼樣子?」言清漸忽然問道。
沈嘉欣想了想:「我希望,到那時,全國企業一提到咱們局,都會豎起大拇指,說『那是真正為企業辦事的地方』。」
言清漸笑了:「這個目標好。那咱們就朝這個目標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