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號淩晨三點,機械科學研究院的院子裡安靜得嚇人。
但這種安靜是緊繃的——就像拉開弓弦後那一瞬間的靜止。
計算室裡,最後一組資料正在被搖出來。三號手搖計算機前的兩個年輕技術員,手臂機械地搖著手柄,眼睛死死盯著跳動的數字輪。他們已經搖了整整十六個小時,肩膀都腫了。
「還有......最後一組......」其中一個小夥子聲音嘶啞,手上的動作卻不敢停。
沈嘉欣端著一缸濃茶站在門口,已經站了半小時。她不敢出聲,怕打擾他們最後的計算。 【記住本站域名 ->.】
突然,「哢嗒」一聲——不是計算機的聲音,是那個搖手柄的技術員手指抽筋了。
「哎喲!」他痛得臉都白了,但另一隻手還要去接手柄。
「我來!」沈嘉欣放下茶缸就要上前。
「不用!」旁邊那個技術員咬牙,「馬上好了......97......98......99......100!完成了!」
手柄停在終點。數字輪停止跳動,顯示出一串長長的數字。
兩個技術員癱在椅子上,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嘉欣衝過去抓起計算結果,飛快地核對驗算公式。她的手在抖——不是緊張,是累。
「對......對上了......」她抬起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下來,「全都對上了!演演算法優化完成!」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言清漸推門進來。他同樣一夜未睡,眼睛裡布滿血絲。
「院長,成了!」沈嘉欣把結果遞給他,聲音哽咽,「三個模組全部算完,交叉校驗通過,誤差在允許範圍內!」
言清漸接過那一遝寫滿數字的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抬頭,對那兩個癱在椅子上的技術員說:「辛苦你們了。先去醫務室,讓大夫看看手。」
「院長......」抽筋的那個技術員掙紮著站起來,「我們......能去看看焊接嗎?」
「先去看醫生。」言清漸語氣不容置疑,「看完再來。」
兩人互相攙扶著出去了。沈嘉欣收拾桌上的計算紙,一張一張疊好。
「你也去休息。」言清漸看著她。
「我不累。」沈嘉欣搖頭,「焊接那邊快結束了,我得去看看。」
焊接實驗室裡,氣氛同樣緊張到極點。
巨大的床身三段已經拚在一起,電子束焊機的真空室罩在上麵,隻留出觀察窗。老趙、梁工、還有哈爾濱來的兩位老師傅,四個人八隻眼睛,死死盯著真空室裡的焊縫。
雷射準直儀的紅點在床身表麵緩緩移動,旁邊的記錄儀畫出一條幾乎筆直的曲線。
「變形量......0.02毫米......」梁工看著資料,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在允許範圍內。」
「最後一道焊縫了。」老趙擦擦額頭的汗,「焊完這道,就是冷卻。冷卻纔是大考。」
周小明的紅外測溫儀在床身不同位置顯示著溫度:焊縫附近320度,遠端150度,溫差還在拉大。
「降溫速率要控製。」錢老盯著溫度曲線,「快了會裂,慢了耽誤時間。建議每小時降三十度。」
「那要十個小時才能降到室溫。」哈爾濱的王老師傅皺眉,「太長了。」
「那就八小時。」梁工拍板,「每降五十度停一小時,讓溫度均勻。安全第一。」
真空室裡,電子束最後一次亮起。那根銀針般的光束沿著最後一道接縫緩緩移動,所過之處,金屬熔合,焊縫成型。
淩晨四點十分,焊接完成。
巨大的床身被推出真空室,表麵還冒著熱氣。雷射準直儀的紅點再次掃描——曲線依然筆直。
「成功了!」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然後所有人都喊起來。老趙和梁工抱在一起,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人,哭得像孩子。哈爾濱的老師傅蹲在地上,一個勁抽菸,手卻在抖。
言清漸和沈嘉欣走進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資料。」言清漸伸手。
梁工把檢測報告遞過去,手還在抖:「院長,您看......平麵度0.018毫米,直線度0.015毫米,全部達標!全部!」
言清漸翻看著報告,一頁一頁,看得很慢。最後他抬起頭:「冷卻方案呢?」
「八小時控溫冷卻。」老趙回答,「已經開始了。」
「好。」言清漸隻說了這一個字。
但他握報告的手,指節發白。
走廊裡,晨曦的微光從窗戶透進來。沈嘉欣跟在他身後,輕聲說:「院長,您也該休息了。床身冷卻要八小時,計算完成了,焊接完成了,您......」
「還有整機組裝。」言清漸腳步不停,「光學係統除錯、主軸裝配、控製係統聯調......八月二十號要開始整機組裝,今天二號,還有十八天。」
「那也要休息。」沈嘉欣拉住他的袖子——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場合對他有這樣的動作,「您現在倒下了,後麵怎麼辦?」
言清漸停下腳步,轉頭看她。晨光裡,她臉色蒼白,眼睛紅腫,但眼神堅定。
「你也一樣。」他說。
「我年輕,扛得住。」沈嘉欣固執,「您去睡會兒,哪怕兩小時。我在這兒盯著,有情況馬上叫您。」
正僵持著,寧靜和王雪凝從外麵進來。兩人都提著飯盒,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吵什麼呢?」王雪凝把飯盒放在走廊窗台上,「先吃飯。淮茹天沒亮就起來做的,肉包子,小米粥。」
寧靜看著言清漸和沈嘉欣:「你們兩個,誰也別說誰。一個眼圈黑得像熊貓,一個臉色白得像紙。都吃了飯去休息,這裡我們盯著。」
「我......」
「這是命令。」寧靜難得強硬,「我是副院長,有權安排工作。清漸,你現在去我辦公室沙發上睡兩小時。嘉欣,你去隔壁休息室。兩小時後換班。」
言清漸還要說什麼,王雪凝已經把包子塞到他手裡:「吃。吃完睡覺。不然我給淮茹打電話,讓她來院裡揪你耳朵。」
這話管用。言清漸接過包子,安靜地吃了。
沈嘉欣也坐下喝粥。熱粥下肚,她才感覺到累——從七月二十九號晚上到現在,三天三夜,她睡了不到八小時。
吃完,言清漸真的去了寧靜辦公室。沈嘉欣被寧靜推進休息室,按在床上。
「睡。」寧靜給她蓋好被子,「兩小時後我來叫你。」
門關上。沈嘉欣閉上眼睛,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但她睡得不沉。夢裡全是跳動的數字、綠色的波形、還有焊接時的閃光。兩小時一到,她準時醒來。
走廊裡很安靜。她輕輕推開寧靜辦公室的門,看見言清漸躺在沙發上,蓋著他的外套,睡得正沉。
她沒叫醒他,輕輕關上門。
焊接實驗室裡,床身正在冷卻。錢老在記錄溫度資料,老趙和梁工趴在旁邊的桌子上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
計算室裡,六個技術員橫七豎八地躺在地板上——寧靜給他們找了墊子和毯子。
沈嘉欣走到院裡。清晨的陽光灑滿院子,空氣清新。她看見周小明坐在台階上,抱著那個自製的資料轉換盒發呆。
「周工,怎麼不休息?」
周小明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沈副主任......我在想,這次用的土辦法,其實可以寫成一篇論文。紅外測溫儀的資料轉換、手搖計算機的平行計算、還有分段焊接的變形控製......都是創新。」
沈嘉欣在他旁邊坐下:「那就寫。寫出來,登在協作網簡報上,讓全國同行看看。」
「可我......我就是個新來的。」周小明不好意思,「這種大專案,輪不到我署名......」
「誰做的誰署名。」沈嘉欣認真地說,「院長說過,技術麵前,人人平等。你解決了關鍵問題,就該你寫。」
周小明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正說著,言清漸從辦公樓出來。他睡了不到兩小時,但精神明顯好多了。
「院長。」沈嘉欣站起來。
「都還在睡?」言清漸看了看安靜的院子。
「嗯。讓他們多睡會兒吧。」
言清漸點頭,走到焊接實驗室窗外,看了看裡麵冷卻中的床身。然後他轉身:「嘉欣,跟我去車間。看看光學係統除錯得怎麼樣了。」
光學實驗室裡,小吳已經起來了——他其實就沒怎麼睡,一直在除錯優化後的演演算法。
「院長!」看見言清漸,他興奮地招手,「您看,這是新演演算法的模擬結果——補償延遲從二十毫秒壓縮到八毫秒!如果換成計算機實時運算,能到三毫秒!」
言清漸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也就是說,等上海那台計算機修好,換上去,就能完全達標?」
「完全達標!」小吳信心滿滿,「甚至可能超一點!」
沈嘉欣忽然想起什麼:「院長,協作網上海那邊上午來電話,說計算機記憶體模組找到了替代件,正在改裝。預計十天能修好。」
「十天......」言清漸計算時間,「八月十二號。來得及。」
正說著,走廊裡傳來喧譁聲。是老趙他們醒了。
「院長!床身溫度降到八十度了!再有兩小時就能到室溫!」老趙嗓門依舊洪亮,「咱們什麼時候開始精加工?」
「今天下午。」言清漸走出實驗室,「導軌麵的最後精磨,必須一次成功。孫建國呢?」
「在這兒呢!」孫建國從培訓班那邊跑過來,「院長,我帶著高階班那幫小子,磨刀磨了一早上,保準把導軌磨得跟鏡子似的!」
言清漸看著這群人——疲憊,但眼睛裡有光。
「那就開始吧。」他說,「下午一點,開始導軌精磨。老趙負責,孫建國配合,梁工檢測。我全程看著。」
「是!」
上午十點,食堂開飯。今天飯菜格外豐盛——紅燒肉、燉雞、炒雞蛋、還有魚。大師傅老劉挨個給大家盛飯:「多吃點!吃飽了纔有力氣幹活!」
食堂裡坐滿了人,但很安靜——都餓壞了,埋頭猛吃。
吃完飯,言清漸把各組長叫到辦公室。
「接下來是最後衝刺。」他看著眾人,「床身精磨、主軸裝配、光學係統聯調、控製係統整合,四線並進。寧靜負責協調,沈嘉欣輔助。王雪凝繼續後勤保障。我抓總。」
他頓了頓:「還是那句話——不能湊合。導軌磨廢了,重鑄;主軸裝配不合格,重灌;係統調不通,重調。我們要的是精品,不是應付。」
「明白!」所有人齊聲回答。
下午一點,導軌精磨開始。巨大的龍門磨床啟動,砂輪接觸鑄鐵床身,發出均勻的摩擦聲。孫建國親自操作,高階班的學員在旁邊遞工具、量尺寸。
每隔十分鐘,梁工就用電子水平儀測一次精度。資料一個個報出來:「0.015......0.012......0.010......」
數值越來越小,精度越來越高。
傍晚六點,最後一次測量。
梁工的聲音在車間裡迴蕩:「平麵度——0.005毫米!直線度——0.006毫米!」
掌聲雷動。
孫建國關掉磨床,擦了把汗:「奶奶的,比當年娶媳婦還緊張。」
言清漸走到床身前,伸手摸了摸導軌麵——冰涼,光滑得像鏡子。
「好。」他轉身,「明天開始主軸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