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九城的風裡開始有了初夏的味道。
機械科學研究院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協作網第一次籌備會正開得熱烈——或者說,開得有點過於熱烈了。
「我先說!」哈爾濱的王鐵柱嗓門最大,「章程草案我看過了,第四條有問題!什麼叫『成員單位每年需提交一篇技術報告』?我們廠忙得腳打後腦勺,哪有時間寫文章?」
上海的周明推了推眼鏡:「王工,不寫文章,怎麼交流經驗?大家把好做法拿出來,才能共同提高嘛。」
「那也得實事求是!」王鐵柱瞪眼,「我們大老粗會幹活,不會寫文章!要不這麼著——我們做實物,你們來看,現場講!」
「那不成巡迴展覽了?」周明搖頭,「效率太低。」
兩人各不相讓。寧靜作為籌備組長,左右為難,隻好看向言清漸。
言清漸一直安靜聽著,這時才開口:「兩位說得都有道理。這樣,章程修改一下:技術報告不拘形式,可以是書麵文章,也可以是實物加口頭介紹,甚至可以是一段操作錄影——咱們想辦法解決裝置。核心是要把經驗傳播開,形式可以靈活。」
王鐵柱眼睛一亮:「這個好!我們做套工裝夾具,連實物帶講解,保準比文章清楚!」 看書就來,.超靠譜
周明想了想,也點頭:「如果是實物加講解,確實更直觀。我同意。」
第一個爭議解決。接著是重慶的趙大山提出第二個問題:「協作網活動經費怎麼辦?我們來北京開會,路費住宿費都是廠裡出。一次兩次還行,次數多了,廠裡該有意見了。」
「經費問題確實關鍵。」言清漸早有準備,「我考慮分三塊:日常通訊費、簡報印刷費由機械科學研究院承擔;小型專題會輪流在各廠召開,東道主負責本地接待;大型年會向部裡申請專項經費。」
他頓了頓:「另外,協作網如果真能解決實際問題,幫各廠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省下來的錢遠遠超過開會那點費用。這筆帳,大家要算清楚。」
趙大山琢磨了一會兒:「是這個理。上個月聽了孫師傅的刮研課,我們回去改進了工藝,廢品率降了三個百分點,省下的錢夠來北京開十次會!」
會場氣氛輕鬆了些。接下來的討論順暢多了:技術簡報一個月一期,輪流由各廠供稿;專家庫按工種分類,每個工種推薦三到五位頂尖高手;專題研討會每季度一次,輪流在各廠召開......
散會時,已經下午五點多。各地代表匆匆趕火車去了,會議室裡隻剩下籌備組的幾個人。
寧靜揉著太陽穴:「我的天,比開三天技術交流會還累。這些老師傅,個個有主意,個個不服輸。」
言清漸笑了:「有主意是好事。要是都唯唯諾諾,這協作網也建不起來。」他轉頭看向沈嘉欣,「小沈,會議紀要整理好,明天發給各代表確認。」
沈嘉欣點點頭,又猶豫了一下:「院長,您今天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休息好?」
「有嗎?」言清漸摸了摸臉,「可能是會議室煙霧太大了。沒事。」
其實他知道原因——昨晚熬夜審閱衛星部件焊接工藝檔案,隻睡了三個小時。但這話不能說,說了沈嘉欣又該嘮叨了。
回到辦公室,桌上堆著幾份檔案。最上麵是焊接實驗室的周報:衛星部件正式試製開始,第一週完成二十件,合格率百分之百。但報告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量產速度低於預期,目前每天隻能完成四件。按此進度,六月底前完成兩百件交付有困難。」
言清漸皺眉,抓起電話:「接焊接實驗室。」
老趙接的電話,聲音透著疲憊:「院長,問題出在清潔環節。每件部件焊前要超聲波清洗、丙酮擦拭、真空烘烤,光這些準備工作就要兩小時。再加上焊接、緩冷、檢測,一件至少六小時。三班倒,一天最多四件。」
「能不能優化清潔流程?」
「試過了,壓縮不了。鄭師傅說了,清潔不到位,焊接必出問題。這是鐵律。」
言清漸沉吟片刻:「裝置呢?能不能再增加一台電子束焊機?」
「全國就兩台,另一台在七機部自己用,不可能給我們。」老趙嘆氣,「除非......除非咱們自己造。」
這話讓言清漸心頭一動。他放下電話,在辦公室裡踱步。自己造電子束焊機?以目前國內的技術水平,難度極大。但如果不造,產能卡在這裡,後續任務怎麼辦?
正想著,沈嘉欣敲門進來,手裡拿著飯盒:「院長,該吃飯了。今天食堂有您愛吃的紅燒肉。」
言清漸這才覺得餓。他接過飯盒,忽然問:「小沈,你說咱們自己造電子束焊機,有可能嗎?」
沈嘉欣一愣,認真思考後回答:「技術上,有林工他們的模型,有焊接實驗室的經驗,原理應該能摸清。但具體製造......真空係統、電子槍、高壓電源,這些關鍵部件國內恐怕生產不了。」
「如果分解開來呢?」言清漸邊吃邊想,「真空係統找北京真空儀器廠合作,電子槍請中科院物理所支援,高壓電源咱們自己設計。一台裝置拆成幾大塊,各自攻關,最後整合。」
沈嘉欣眼睛亮了:「這個思路好!就像您常說的,化整為零,各個擊破!」
「但需要協調的資源太多,需要的時間也不會短。」言清漸放下筷子,「眼下最急的,還是解決產能問題。清潔環節能不能用機械化代替人工?」
「機械手?」沈嘉欣想起什麼,「對了,院長,上次瀋陽的李工不是提到他們廠在試製簡易機械手嗎?說用來搬運工件,減輕工人勞動強度。」
言清漸一拍桌子:「對!問問他!」
他立刻給瀋陽工具機廠打電話。接電話的正是李振華,一聽來意就樂了:「言院長,您可問著了!我們那機械手雖然粗糙,但乾清潔這種重複性工作應該沒問題。不過得根據你們的工件專門設計夾具。」
「能派人來幫我們改裝嗎?」
「沒問題!我親自帶人來!正好也學習學習你們的電子束焊!」
放下電話,言清漸心情大好。他看向沈嘉欣:「這事你跟進。李工他們到了,你負責接待協調。」
「好。」沈嘉欣頓了頓,輕聲說,「院長,您先吃飯,肉要涼了。」
言清漸這才繼續吃飯。紅燒肉燉得酥爛,肥而不膩。他忽然想起什麼:「小沈,你吃了沒?」
「吃了。」
「真吃了?」言清漸看著她,「上次你就騙我,說吃了,結果胃疼一下午。」
沈嘉欣臉一紅:「那次是意外......」
「這次我看著你吃。」言清漸從抽屜裡拿出個備用飯盒——這是秦淮茹給他準備的,怕他忙忘了吃飯,裡麵常備餅乾點心。他倒了半盒給沈嘉欣,「坐下,一起吃。」
沈嘉欣隻好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細微的咀嚼聲。
過了一會兒,言清漸忽然說:「小沈,你來院裡也一年多了吧?」
「一年零四個月。」
「想沒想過換個崗位?比如去研究室搞技術,或者去培訓班當教員?」
沈嘉欣手一頓,抬頭看他,眼神裡有慌亂:「院長,我......我做得不好嗎?」
「不是不是。」言清漸趕緊解釋,「你做得非常好。我是覺得,你能力很強,一直做秘書有點可惜。應該有個更能發揮的平台。」
沈嘉欣低下頭,聲音很輕:「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能跟著您做事,能學到很多東西,也能......也能幫上忙。」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而且秘書工作很重要。協調各方,傳達落實,沒有這個崗位,很多事就運轉不順暢。我願意一直做這個工作。」
言清漸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裡有些複雜。他何嘗不知道沈嘉欣的能力,又何嘗不明白她的心思。但有些話,不能說破。
「好。」最後他隻說了一個字,「那你繼續做。不過以後別光顧著工作,該休息休息,該吃飯吃飯。這是命令。」
「是。」沈嘉欣笑了,眼角彎彎的。
第二天,瀋陽的李振華帶著兩個人來了,還拉來一台半人高的機械手。說是機械手,其實結構很簡單:一個底座,一個旋轉臂,一個三指夾具。動作靠凸輪和連杆控製,有點像放大版的玩具。
「別嫌粗糙,」李振華拍著機器,「力氣大,動作準,幹活不知疲倦。我們用它搬運五十公斤的工件,穩穩噹噹。」
焊接實驗室裡,老趙和梁工圍著機械手看。梁工提出關鍵問題:「清潔需要多種動作——夾持、旋轉、移動、還有擦拭時的微小振動。你這機器能做到嗎?」
「加裝附件就行。」李振華很自信,「我們在夾具上加裝氣動振動器,模擬人工擦拭的抖動。旋轉角度可以調,移動速度可以調。你們給個動作流程,我們編凸輪。」
說乾就乾。焊接實驗室騰出一角,李振華帶人改裝機械手,老趙和梁工設計清潔流程。沈嘉欣跑前跑後,協調工具、材料、零件。
第三天,改裝完成。機械手夾持著一件衛星部件,先浸入超聲波清洗槽,然後移到丙酮噴淋工位,噴淋的同時夾具高頻微振,最後送入真空烘烤爐。整個過程自動完成,用時四十五分鐘——比人工縮短一半多,而且更均勻、更徹底。
「太好了!」老趙興奮,「這樣每天能多乾兩件!六月底交付沒問題了!」
李振華也高興:「這機械手在你們這兒算是找到用武之地了!我們回去也照著改,專門做清潔工位!」
言清漸來看演示,滿意地點頭:「李工,你們這機械手,應該寫個技術報告,登在協作網簡報上。全國多少廠需要這玩意兒。」
「寫!一定寫!」李振華拍胸脯,「不過得你們幫著潤色,我大老粗,寫文章不在行。」
「讓小沈幫你。」言清漸看向沈嘉欣,「她最擅長把技術語言轉化成通俗文字。」
沈嘉欣笑著應下。
產能問題解決,焊接實驗室開足馬力。三班倒,人歇裝置不歇,每天能完成六到七件合格部件。照這個進度,六月底前交付兩百件綽綽有餘。
五月中旬,培訓班第三期招生開始。這次報名異常火爆——技術交流會的效果顯現了,各地廠礦都搶著送人來學。計劃招五十人,報名錶收了二百多份。
孫建國看著堆成小山的報名錶,又喜又愁:「這麼多好苗子,不收可惜,收了又沒地方住。院長,咋辦?」
言清漸早有打算:「分兩批。第一批五十人,七月開班;第二批五十人,十月開班。中間空三個月,正好把培訓基地擴建一下。」
「那教員呢?我一個人可教不了一百人。」
「從前兩期學員裡選優秀的當助教。」言清漸說,「劉建設、小王、小趙這些尖子,讓他們邊教邊學,教學相長。你再從各廠請幾位老師傅,當客座教員。」
孫建國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我這就去聯絡!上海的張師傅、哈爾濱的李師傅、重慶的王師傅,都是頂尖高手,我麵子大,能請來!」
「費用院裡出,按專家待遇。」言清漸拍板,「要請就請最好的,讓學員們開眼界。」
五月下旬,協作網第一期技術簡報印刷出來了。淡綠色的封麵,樸素大方。內容有孫建國的刮研口訣,李振華的機械手設計,梁工的電子束焊引數選擇原則,還有幾篇各廠的技術小革新。
沈嘉欣負責校對和分發。她仔細檢查每一份簡報,確保沒有錯字、圖表清晰。看著這些凝聚了大家心血的文字,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成就感。
「小沈,辛苦了。」寧靜走進來,拿起一份簡報翻看,「排版不錯,內容也實在。這個『技術革新小專欄』特別好,都是些花小錢辦大事的點子,適合推廣。」
「是院長的主意。」沈嘉欣說,「他說大技術要攻關,小革新也要重視。積少成多,就能改變麵貌。」
寧靜看著她,忽然笑了:「小沈,你最近進步特別大。清漸跟我誇過你好幾次,說你現在獨當一麵沒問題了。」
沈嘉欣臉一紅:「是院長教得好。」
「也是你自己努力。」寧靜語氣溫和,「清漸那個人,對工作要求嚴,但從不吝嗇教人。你能跟上他的節奏,不容易。」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不過你也別太拚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雖然老套,但是真理。」
沈嘉欣點點頭,心裡卻想:院長比我拚多了。我得跟上,不能掉隊。
五月最後一天,言清漸召集各部門開月度總結會。
焊接實驗室:衛星部件完成八十件,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進度超前。
培訓班:第三期招生完成,第一批五十人名單確定。
協作網:簡報發出,收到各地反饋四十三份,全部積極。
手冊編寫組:《精密製造工藝手冊》正式付印,首印五千冊。
各研究室:共完成七項技術攻關,申報專利三項。
一個個好訊息報上來,會議室裡氣氛熱烈。言清漸聽著,臉上終於露出輕鬆的笑容。
「同誌們,辛苦了。」他總結髮言,「這一個月,我們打了場漂亮仗。但是——」他話鋒一轉,「不能鬆懈。六月份任務更重:衛星部件要全部交付,培訓班要開班,協作網要開第一次專題研討會,還有......」
他看向眾人:「還有一項新任務。部裡剛剛下達通知,要求我們院牽頭,研製國產精密坐標鏜床。目標是達到瑞士那台裝置的效能,實現國產化。」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
「國產化?咱們行嗎?」
「那台瑞士工具機,零件幾千個,精度要求那麼高......」
「但要是真成了,意義太大了!」
言清漸抬手示意安靜:「我知道難度大。但這條路,早晚得走。靠進口,永遠受製於人。咱們有修那台瑞士工具機的經驗,有這段時間積累的技術,有人才,有條件嘗試。」
他目光掃過全場:「這個專案,我親自抓。林致遠牽頭設計,老趙負責工藝,梁工負責檢測,培訓班選調優秀學員參與。咱們用兩年時間,拿出中國第一台精密坐標鏜床!」
「乾!」 「拚了!」 「咱們能行!」
散會後,言清漸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夕陽西下,院子裡各個建築的燈光次第亮起。
沈嘉欣輕輕走進來,遞上一杯茶:「院長,國產工具機專案,您真有把握嗎?」
言清漸接過茶,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那片燈火,許久才說:「說實話,沒把握。但有些事情,不是有把握纔去做,是必須做,所以去做。」
他轉過身,眼神堅定:「就像當年修那台瑞士工具機,咱們也沒把握。但一步一步,不也修好了?現在不光修好,還能讓它乾出超水平的活兒。」
沈嘉欣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她認識的院長——永遠直麵困難,永遠相信能克服。
「我會全力支援您。」她輕聲說,「不管多難,我跟您一起扛。」
言清漸看著她,笑了:「好,一起扛。」
窗外,夜幕降臨,燈火通明。
那些燈光下,是焊接實驗室的焊花,是培訓班的讀書聲,是編寫組的討論聲,是各研究室的實驗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