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科學研究院大禮堂張燈結彩。
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第一屆全國精密製造技術交流會」。七十八位參會代表陸續抵達,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互相打招呼遞名片——雖然名片這玩意兒在1959年還算新鮮事物,但技術幹部們都學會了這一套。
「瀋陽工具機廠,李振華。」
「上海儀表廠,周明。」
「哈爾濱軸承廠,王鐵柱。」
「重慶機械廠,趙大山。」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
寧靜和沈嘉欣在簽到處忙得團團轉。寧靜負責接待重要來賓,沈嘉欣核對名單、發放資料袋。資料袋裡裝著會議日程、技術報告摘要、還有剛剛印刷出來的《精密製造工藝手冊》試讀本。
「喲,這手冊不錯。」哈爾濱來的王鐵柱翻看手冊,「刮研工藝講得細,配圖也清楚。能多給幾本不?我們廠三十多個鉗工,不夠分。」
沈嘉欣微笑:「王工,這是試讀本,正式版本下個月出來。您先拿一本看,正式出版後我們給您寄。」
「那敢情好!」王鐵柱滿意地揣進懷裡。
九點整,交流會開幕。言清漸作為東道主致辭。他今天穿了身嶄新的中山裝,顯得格外精神。
「各位同誌,歡迎大家來到機械科學研究院。」他開門見山,「咱們這個會,不搞虛的,就聊實的。聊技術難點,聊解決方案,聊怎麼讓咱們國家的機器造得更好、更精、更耐用。」
台下響起掌聲。
「會議安排大家手裡都有。」言清漸繼續說,「上午是主題報告,下午分小組交流,明天是實操觀摩。我們準備了些『土特產』——電子束焊演示、刮研絕活兒展示、還有培訓班學員的基本功競賽。大家想看什麼,想學什麼,儘管提。」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我們院成立時間不長,經驗有限。今天在座的,都是全國各廠的頂樑柱。希望大家不吝賜教,把好經驗、好做法都拿出來,咱們共同提高。」
開幕致辭簡短有力,十分鐘結束。接下來是主題報告環節。
第一個報告的是梁工,講高溫合金電子束焊。她沒講太多理論,重點講攻關過程:怎麼從連續焊改脈衝焊,怎麼加束流擺動,怎麼程式設計控製熱處理。講到失敗案例時,她還拿出幾件開裂的試件傳看。
「大家看這件,」梁工舉起一個斷裂件,「焊完看著挺好,一彎就裂。我們分析原因,是冷卻太快。後來想出原位熱處理的法子,這才解決。」
台下有人提問:「梁工,你們這電子束焊機,全國就兩台吧?技術是好,可推廣不了啊。」
梁工點頭:「您說得對。所以我們總結的不僅是裝置操作,更重要的是工藝思路——怎麼分析材料特性,怎麼設計工藝路線,怎麼控製熱輸入。這些思路,對普通焊接也有借鑑意義。」
第二個報告是老趙,講工具機精度恢復。他結合孫建國的經驗,總結出一套「望聞問切」的診斷方法。
「望,看工具機磨損痕跡;聞,聽運轉聲音;問,問操作工使用情況;切,動手測量精度。」老趙說得生動,「就像老中醫看病,不能光靠儀器,得綜合判斷。」
瀋陽的李振華舉手:「趙工,我們廠有台德國龍門銑,工作檯縱向移動時有爬行。按您說的方法,我們檢查了導軌潤滑、絲槓間隙,都沒問題。您給斷斷?」
老趙想了想:「爬行一般是摩擦力不均。您檢查一下工作檯下麵的鑲條是不是鬆了?或者導軌副的接觸麵有沒有劃傷?」
李振華一拍大腿:「還真沒查鑲條!回去就查!」
第三個報告是林致遠,講工藝引數優化模型。他在黑板上推公式,講多元回歸、正交試驗、響應曲麵。台下有些老工人聽得直皺眉。
哈爾濱的王鐵柱忍不住了:「林工,您這公式挺好,可咱們大老粗看不懂啊。能不能說簡單點?」
林致遠推推眼鏡:「簡單說就是——別盲目試。先設計好試驗方案,有計劃地試,用最少次數找到最優引數。比如您要調切削引數,別一個個試,按我這個正交表來,試九次就能摸清規律。」
他發下去幾份正交試驗設計表。王鐵柱看了會兒,眼睛亮了:「這玩意兒好!省時省力!」
上午的報告在熱烈討論中結束。中午食堂特意加了菜,南北風味都有:東北的豬肉燉粉條,上海的糖醋小排,四川的回鍋肉,還有北京炸醬麵。
吃飯時,各地代表自然聚成幾桌。言清漸端著飯盒,每桌都去聊聊。
上海那桌,周明正在抱怨:「我們廠有批精密小軸,車出來老是帶錐度,0.02毫米以內怎麼都做不到。言院長,您給支支招?」
言清漸坐下:「先查工具機水平,再查主軸與導軌平行度。如果都沒問題,可能是刀具磨損不均勻——試試每車十件換一次刀尖,別等到刀鈍了再換。」
「可這樣刀具消耗大啊......」
「但廢品率降下來,總體是省的。」言清漸說,「您算算帳,一根軸的材料錢多少?一把刀片多少錢?」
周明恍然大悟:「是這個理!回去就試!」
重慶的趙大山問的是另一件事:「言院長,你們那個培訓班,還收人不?我們廠想派幾個好苗子來學。」
「收,第三期七月開班。」言清漸說,「不過名額有限,一個廠最多兩個。您挑最肯鑽研、最有潛力的送來。」
「那一定!一定!」
下午分組交流,場麵更熱鬧。精密測量組,趙所長帶著幾個學員現場演示千分尺、百分表、水平儀的正確用法。有個山西來的老檢驗工看了一會兒,搖頭:「你們這手法,太教條。」
趙所長也不生氣:「老師傅,您給指點指點?」
老檢驗工上前,拿起千分尺,不用測量架,直接用手握持:「看,這樣拿,手感更直接。測量力靠手感控製,比用架子快,還準。」
他演示了幾次,果然又快又穩。趙所長虛心請教:「您這手法,有什麼訣竅?」
「拇指和食指捏這兒,中指托這兒。測量時手腕放鬆,靠手臂下沉的自然重力施壓。」老檢驗工耐心講解,「練熟了,手就是秤。」
趙所長讓學員們挨個試,果然效果更好。他感慨:「今天這會開值了!學到真東西了!」
焊接組那邊,老趙和梁工被團團圍住。各地廠礦雖然沒電子束焊機,但普通焊接的問題一大堆。
「氬弧焊鋁合金,老是出氣孔,咋辦?」
「焊前預熱,焊絲烘乾,保護氣體純度要提高。」
「二氧化碳焊飛濺大,噴嘴三天就堵。」
「改用混合氣,氬氣加二氧化碳,比例8:2試試。」
「埋弧焊焊縫成形不好,有咬邊。」
「電壓調高,速度放慢,焊劑層厚度要均勻。」
老趙和梁工一一解答,有些當場記下來,準備回去研究。
最熱鬧的是刮研實操區。孫建國帶著幾個學員,現場表演「矇眼辨平麵」。他蒙上眼睛,用手摸一塊刮研過的平板,能準確說出哪裡高、哪裡低,誤差不超過0.002毫米。
「神了!」觀眾嘖嘖稱奇。
孫建國摘下矇眼布:「其實沒啥神的,就是手感練出來了。手就是尺,麵板就是感測器。你們回去也練,每天摸,摸到閉上眼睛能『看』見平麵為止。」
瀋陽的李振華躍躍欲試:「孫師傅,我試試行不?」
「來!」孫建國讓出位置。
李振華蒙上眼,手在平板上摸了半天,猶豫道:「好像......這邊高一點點?」
孫建國大笑:「李工,您摸反了!那邊是低的!」
全場鬨笑。李振華紅著臉摘下矇眼布:「得,這手藝不是一天練成的。」
第二天上午是培訓班學員的基本功競賽。車、銑、鉗、磨、測,五個工種同時進行。學員們緊張有序,裁判是各地來的老師傅。
車工組,劉建設再次大放異彩。他車一根長軸,全長三百毫米,直徑公差全程控製在0.01毫米以內,表麵光得像鏡子。裁判王鐵柱測量後讚不絕口:「這小子,放我們廠至少是六級工水平!」
銑工組,上海的小王用銑床銑出一個複雜的凸輪輪廓,尺寸全部合格。鉗工組,甘肅的小趙手工修配一對燕尾槽,配合間隙0.005毫米,晃都不晃。
競賽結束,言清漸親自頒獎。他給每個獲獎學員戴上大紅花,拍著肩膀鼓勵:「好好乾,你們是國家未來的技術骨幹!」
學員們激動得滿臉通紅。劉建設捧著獎狀,手都在抖:「言院長,我......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下午是閉幕式。寧靜做總結髮言後,提出了那個重要倡議:「各位同誌,通過這兩天的交流,我有一個深切感受——咱們國家的精密製造,缺的不是某個廠、某個人的技術,缺的是係統、是網路、是合力。」
她頓了頓,環視全場:「所以我想倡議,成立『全國精密製造技術協作網』。以機械科學研究院為聯絡中心,各廠自願加入,定期交流技術資訊,協同攻關難題,共享培訓資源。大家覺得怎麼樣?」
禮堂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議論聲四起。
哈爾濱的王鐵柱第一個站起來:「我贊成!早就該這麼幹了!我們廠軸承精度上不去,可能就是缺哪方麵的知識。有這個網,問都有的問!」
上海的周明也站起來:「我們也贊成。不過具體怎麼運作?經費怎麼解決?技術保密怎麼處理?得有個章程。」
重慶的趙大山嗓門更大:「章程可以慢慢定,先幹起來!我提議,咱們今天就成立籌備組,先把架子搭起來!」
氣氛熱烈起來。各地代表紛紛表態支援,也提出各種問題。言清漸適時上台:「大家的問題都很實際。我建議,今天先成立籌備組,機械科學研究院牽頭,各廠派代表參加。用一個月時間起草章程,明確運作方式、經費來源、保密規定。下個月再開一次籌備會,定稿後報部裡批準。」
「好!」 「同意!」 「就這麼辦!」
籌備組當場成立,選了七個廠的代表參加機械科學研究院的人,共十人。寧靜任組長。
閉幕式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代表們依依惜別,互相留地址、約通訊。不少人拉著言清漸的手:「言院長,下次會什麼時候開?我們可都盼著呢!」
「半年後,一定再開!」言清漸承諾。
送走所有代表,已經是傍晚。寧靜累得靠在椅子上:「總算辦完了......比搞科研還累。」
沈嘉欣遞來一杯水:「寧主任,您嗓子都啞了。」
言清漸笑著看她們:「辛苦了。但值得。你們看今天這氣氛,這纔是真正的技術交流。」
正說著,老趙興沖沖跑進來:「言院長,好訊息!焊接實驗室那邊,第一件正式衛星部件——焊成功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
「真的?完全合格?」
「完全合格!七機部的陳師傅和鄭師傅聯合檢測,各項指標全部達標,零瑕疵!」
「走,去看看!」
焊接實驗室裡,一件銀白色的複雜部件擺在檢測台上。那是衛星的一個關鍵結構件,曲麵、轉角、薄厚過渡,處處都是難點。但現在,焊縫細密均勻,表麵光滑如鏡。
陳師傅和鄭師傅正在做最後的檢測。見言清漸進來,陳師傅豎起大拇指:「言院長,你們這些年輕人,了不得!這活兒幹得漂亮,比我焊得還好!」
鄭師傅也點頭:「工藝成熟,質量穩定。按這個水平,五月底完成工藝開發沒問題,六月初開始試製綽綽有餘。」
言清漸仔細檢視部件,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他轉身對實驗室裡的所有人說:「同誌們,辛苦了!這個突破,意義重大!我代表院裡,謝謝大家!」
掌聲響起。不少年輕技術員眼圈紅了——連續一個多月的奮戰,終於有了成果。
當晚,言清漸在辦公室寫交流會總結報告。沈嘉欣進來送茶,看見他正在揉手腕。
「您手怎麼了?」
「沒事,今天寫字寫多了。」言清漸笑笑,「交流會總結、焊接專案簡報、協作網籌備方案......一堆東西要寫。」
沈嘉欣猶豫了一下:「我幫您寫吧。您口述,我記錄。」
「那怎麼行,你也累了一天了。」
「我不累。」沈嘉欣已經在對麵坐下,攤開筆記本,「您說,我記。」
言清漸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一暖:「好,那辛苦你了。」
他口述,沈嘉欣記錄。從交流會成果到焊接突破,從協作網構想到下一步計劃。沈嘉欣筆走如飛,字跡工整清晰。
說到協作網時,言清漸特別強調:「這個網路不能是空架子。要設立常設機構,定期編發技術簡報,組織專題研討,還要建立專家庫——把全國的老師傅、技術能手都納入進來,他們的經驗是無價之寶。」
沈嘉欣記錄著,忽然抬頭:「院長,您想過沒有,如果這個網路建成了,十年後、二十年後,會是什麼樣子?」
言清漸靠在椅背上,眼神悠遠:「我想過。到那時,全國的技術力量能擰成一股繩。哪裡出難題,全網支援;哪裡有好經驗,全網共享。咱們國家的精密製造水平,能追上世界先進,甚至在某些領域領先。」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總有一天,咱們的工具機能出口到德國、瑞士、日本。讓他們也看看,『中國製造』這四個字的分量。」
沈嘉欣靜靜地看著他。燈光下,言清漸的眼睛裡有光,那是一種信念,一種擔當。
「那一天會來的。」她輕聲說,「因為您在帶領大家朝那個方向走。」
言清漸笑了:「不是我一個人,是大家。是你,是寧靜,是老趙,是梁工,是孫建國,是今天所有來參會的同誌,是全國各地千千萬萬的技術工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夜色已深,但研究院裡還有燈光——焊接實驗室、培訓班教室、編寫組辦公室......
「你看這些燈。」他說,「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努力,在奮鬥。這些光聚在一起,就能照亮前路。」
沈嘉欣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看著窗外的燈火。
許久,沈嘉欣輕聲說:「院長,您一定會看到那一天的。」
言清漸轉頭看她,微笑:「我們都會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