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四九城,太陽已經有點毒了。
焊接實驗室裡,溫度計指向三十三度——這還是開了通風扇的結果。老趙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地盯著一台正在工作的電子束焊機,真空室的小觀察窗裡,電子束像一根銀針,在部件表麵緩緩移動。
「第九十七件。」梁工在記錄表上打了個勾,「今天任務完成六件,還剩最後三件。明天應該能全部焊完。」
老趙擦把汗:「明天?今天加個班,連夜幹完!早點交差,早點踏實。」
「你踏實了,裝置可受不了。」梁工指指儀錶盤,「連續工作十六小時了,束流穩定性開始下降。再幹下去,焊縫質量保證不了。」
正說著,門被推開。言清漸和沈嘉欣走進來,帶來一股熱浪。
「院長,您怎麼來了?」老趙趕緊套上工裝。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方便 】
「看看進度。」言清漸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件剛焊好的部件,「怎麼樣?」
「順利。」老趙匯報,「按現在的速度,明天下午能完成兩百件。檢測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超七機部要求。」
言清漸仔細檢查部件焊縫,滿意地點頭:「辛苦大家了。天熱,要注意防暑。小沈,去食堂交代一聲,每天給焊接實驗室送綠豆湯。」
「已經安排了。」沈嘉欣說,「從上週就開始送了。」
老趙咧嘴笑:「還是院長和小沈想得周到。」
正說著,牆上的電話鈴響了。梁工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微變:「什麼?現在就要?可我們還沒焊完......好,好,我們準備。」
放下電話,她看向言清漸:「七機部鄭處長,說領導臨時決定提前檢查。一個小時後到。」
實驗室裡瞬間安靜。老趙急了:「一個小時?我們這還有三件沒焊,現場亂成這樣......」
「收拾。」言清漸語氣平靜,「沒焊完的部件收起來,現場整理乾淨。檢測台擺上最好的成品,資料包告準備好。小沈,你去通知寧靜,讓她也過來接待。」
「是!」
一小時後,三輛吉普車駛進研究院。七機部張副部長親自帶隊,鄭處長和幾位專家陪同。言清漸、寧靜在門口迎接。
「清漸同誌,突擊檢查,不介意吧?」張副部長握手時笑道。
「歡迎領導檢查指導。」言清漸從容應對,「正好我們快完工了,請您看看成果。」
一行人走進焊接實驗室。現場已經收拾得井井有條:工作檯擦得鋥亮,工具擺放整齊,二十件成品部件整齊排列在檢測台上,旁邊放著厚厚的檢測報告。
張副部長拿起一件部件,對著光看:「這就是衛星結構件?」
「是的。」梁工上前介紹,「材料GH-4133,厚度0.8到1.2毫米漸變,電子束焊接。您看這焊縫,寬度0.3毫米,深度0.6毫米,完全熔透......」
「強度測試做了嗎?」
「做了。」老趙遞上報告,「每十件抽一件做破壞性測試。這是第九十件的測試資料——抗拉強度達到母材的92%,彎曲疲勞壽命超設計要求百分之三十。」
張副部長仔細翻看報告,又讓隨行專家現場抽檢兩件。專家用放大鏡、顯微鏡仔細檢查,最後點頭:「質量很好,完全合格。」
「好!」張副部長滿意地拍拍言清漸肩膀,「清漸,你們又立一功!這批部件,關係到一顆重要衛星的發射。你們按時保質完成,意義重大!」
言清漸微笑:「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不過,」張副部長話鋒一轉,「我這次來,還有另一個任務。」
他示意鄭處長。鄭處長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言院長,部裡決定,把後續三批衛星部件的焊接任務,全部交給你們。這是任務書,要求七月底前完成第一批,八月底前完成第二批,九月底前完成全部。」
老趙和梁工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壓力——這意味著接下來三個月,焊接實驗室別想休息了。
言清漸接過任務書,快速瀏覽後抬頭:「張部長,我們保證完成任務。但有個請求——能不能再調撥一些特種材料?用於培訓和工藝研究。我們想培養更多能操作電子束焊的技術員。」
「這個好說!」張副部長爽快答應,「要多少,報個數。國家需要技術,需要人才,你們有這個意識,很好!」
送走檢查組,焊接實驗室裡一片歡騰,但也摻雜著愁容。
「連續三個月啊......」一個年輕技術員小聲嘀咕,「我這物件剛談上,怕是要黃。」
老趙聽見了,瞪眼:「黃了再找!國家任務要緊!」
梁工比較理性:「院長,三批任務加起來六百件,以我們現在的產能,就算三班倒,也很緊張。而且裝置需要維護,不能連軸轉。」
言清漸沉吟:「裝置維護必須保證。這樣,從培訓班抽調十個學員,經過培訓後擔任輔助工作——清潔、裝夾、檢測這些。核心焊接還是你們來,但輔助工作分擔出去,能提高效率。」
「學員能行嗎?」老趙懷疑。
「練練就能行。」言清漸很肯定,「孫建國不是在嗎?讓他帶。他那套訓練方法,最擅長把生手練成熟手。」
他轉向沈嘉欣:「小沈,這事你協調。培訓班那邊,選最細心、手最穩的學員。」
「好。」
當天下午,協作網第一次專題研討會也在緊鑼密鼓籌備。這次研討的主題是「精密工具機維護與精度恢復」,來了三十多個廠的代表。孫建國是主講人之一。
會議室裡,孫建國正和幾位老師傅爭論。
「你那套刮研手法,太費時!」一個武漢來的老師傅搖頭,「現在都講效率,你那一天刮一米,不夠用。」
孫建國不服:「效率再高,精度上不去有啥用?你們廠那台坐標鏜,工作檯平麵度超差0.02毫米,就是刮研不到位!」
「那你有什麼高招?」
「高招沒有,笨辦法有一個。」孫建國站起來,「走,去車間,現場比劃!」
一幫老師傅呼啦啦全跟去了。寧靜在後麵追:「孫師傅,研討會還有半小時就開始了!」
「讓他們比去。」言清漸笑道,「技術爭論,現場解決最好。等他們比出結果,研討會內容更實在。」
果然,半小時後,一群人氣喘籲籲地回到會議室,個個臉上帶笑。孫建國和武漢那位老師傅勾肩搭背地進來,像多年老友。
「解決了?」寧靜問。
「解決了!」武漢老師傅笑,「孫師傅露了一手,我服了!他那刮法,表麵質量確實好,儲油性高。我們商量好了,結合著用——粗刮用我們快的方法,精刮用他的方法,又快又好!」
研討會就在這種務實的氣氛中開始。各地代表爭相發言,介紹自己的「獨門絕技」。有上海儀表廠的微孔加工經驗,有哈爾濱軸承廠的超精研磨手法,有重慶機械廠的複雜曲麵測量技巧......
沈嘉欣飛快記錄,發現這些經驗雖然零散,但個個實用。她小聲對言清漸說:「院長,這些內容整理出來,又是一期好簡報。」
言清漸點頭:「不僅要整理,還要分類、提煉、形成係統。你牽頭做這個事,編一本《全國精密製造經驗彙編》。」
「我?」沈嘉欣一愣,「這麼重要的任務......」
「你能行。」言清漸語氣肯定,「這一年多,你跟著我跑了這麼多廠,聽了這麼多技術報告,最瞭解情況。而且你文字功底好,能把技術語言轉化成通俗表達。」
沈嘉欣心頭一熱:「那我試試。」
研討會開到傍晚才散。代表們意猶未盡,約著晚上繼續聊。寧靜安排好晚餐,回到會議室,累得癱在椅子上。
「總算又完成一項。」她長舒一口氣,「清漸,接下來就是國產坐標鏜床專案了。林致遠那邊,方案什麼時候能出來?」
「月底。」言清漸看看日曆,「今天是六月十號,還有二十天。時間很緊。」
正說著,林致遠推門進來,抱著一摞圖紙:「院長,寧主任,初步方案出來了。」
他把圖紙攤在桌上。那是厚厚一疊設計圖,從整體結構到每個關鍵部件,都有詳細標註。
「我們分析了瑞士那台工具機的結構特點。」林致遠指著圖紙,「它的核心優勢有三點:一是整體鑄鐵床身,剛性好,熱變形小;二是精密滾珠絲槓和導軌,定位精度高;三是光學測量係統,解析度達到0.001毫米。」
他頓了頓:「前兩點,我們有基礎。鑄鐵床身可以找瀋陽工具機廠合作,他們有大型鑄造能力。精密絲槓和導軌,上海儀表廠能做,但精度需要提高。最難的是第三點——光學測量係統,國內完全是空白。」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光學測量係統是坐標鏜床的「眼睛」,沒有它,再好的機械結構也達不到高精度。
「能不能進口?」寧靜問。
「進口一台可以,但要形成自主能力,必須自己研發。」言清漸搖頭,「而且這種精密光學裝置,西方國家對中國禁運,想買也買不到。」
林致遠推了推眼鏡:「院長,我有個想法——能不能找中科院合作?他們光學所實力很強,雖然沒做過工具機測量係統,但原理相通。」
言清漸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小沈,你明天就聯絡中科院,預約拜訪。」
「好!」
第二天,言清漸帶著林致遠、沈嘉欣去了中科院光學所。接待他們的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姓錢。
「坐標鏜床光學測量係統?」錢老聽了來意,沉吟片刻,「原理上沒問題,就是光源、透鏡、分劃板、讀數頭這些。但工具機環境惡劣,振動大、溫度變化大、有油汙,對光學係統穩定性要求極高。」
「所以我們才來找您。」言清漸誠懇地說,「機械部分我們有信心,但光學是短板。這個專案對國家很重要,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援。」
錢老看了看圖紙,又看了看言清漸:「言院長,我聽說過你。去年修瑞士工具機的事,圈子裡都傳開了。你們有這個誌氣搞國產化,我佩服。」
他站起來:「這樣,我們光學所成立一個課題組,配合你們。但我有個條件——我們的研究人員要去你們院裡,跟工具機同吃同住,瞭解實際工況。光學係統不是實驗室裡做出來就行,得在實際中用得好。」
「歡迎!」言清漸立即答應,「我們提供一切便利條件。」
從光學所出來,林致遠很興奮:「有錢老團隊支援,光學係統有希望了!」
沈嘉欣卻有些擔心:「院長,光學所的人來了,住宿、辦公、實驗室都要安排。咱們院現在到處都擠,哪兒有空地方?」
言清漸早就想過:「把辦公樓三層的小會議室騰出來,改造成臨時實驗室。住宿......跟培訓基地商量,擠一擠。」
「可培訓基地也滿了,第三期學員馬上要報到......」
「想辦法。」言清漸語氣堅定,「困難肯定有,但專案必須推進。小沈,你協調,有問題直接找我。」
回到院裡,果然問題接踵而至。培訓班孫建國找來了:「院長,第三期學員後天報到,可宿舍真住不下了!按您的指示,我們要抽十個人給焊接實驗室,可剩下的四十人也安排不了啊!」
焊接實驗室老趙也來了:「院長,那十個學員什麼時候到位?我們缺人手!」
光學所的錢老打來電話:「言院長,我們課題組六個人,下週一過去,住宿安排好了嗎?」
沈嘉欣接電話接到手軟,協調各方焦頭爛額。言清漸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對著院區平麵圖,重新規劃空間。
「這樣,」他終於想出辦法,「培訓基地騰出兩間辦公室,改成臨時宿舍,住八個人。剩下的人,住到院裡來——辦公樓頂層有個庫房,清理出來,能住十二個。還有二十個......看看誰家有閒房,租!」
「租?」沈嘉欣愣住,「院裡沒這筆經費......」
「我想辦法。」言清漸抓起電話,「喂,王處長嗎?我清漸。有個事求你幫忙......」
電話那頭,王雪凝聽完情況,笑了:「你這是要把研究院變成大車店啊?行,我想辦法,從計委培訓經費裡擠出一點,給你們補貼房租。但隻能補貼三個月,後麵你們自己解決。」
「三個月夠了!」言清漸鬆口氣,「多謝!」
掛了電話,他對沈嘉欣說:「聽到了?去附近衚衕找房,乾淨安全就行。租金標準按王處長說的辦。」
「好!」沈嘉欣轉身要走。
「等等。」言清漸叫住她,從抽屜裡拿出個小藥瓶,「看你嘴唇都起皮了,天熱,多喝水。這是薄荷含片,潤喉的。」
沈嘉欣接過藥瓶,手指觸到言清漸的手,臉一紅:「謝謝院長。」
她跑出辦公室,心跳得厲害。握緊那個小藥瓶,像握著什麼寶貝。
接下來的幾天,機械科學研究院像個大工地。辦公樓三層會議室被清空,搬進光學儀器和裝置;頂層庫房清理出來,擺上雙層床;附近衚衕租了五間房,安排了二十個學員;焊接實驗室多了十個生力軍,在孫建國監督下練習清潔和裝夾;培訓班第三期學員報到,擠在改造過的宿舍裡,倒也沒人抱怨。
六月二十號,光學所錢老帶著團隊進駐。六個人,三老帶三青,拉著兩車儀器裝置。言清漸親自迎接,安排他們在三樓「臨時實驗室」安頓。
錢老很務實,放下行李就問:「工具機在哪兒?我們先看看工況。」
林致遠帶他們去車間。那台瑞士坐標鏜床正在工作,加工一個精密零件。車間裡有機油味,有切削液的味道,溫度比外麵高兩度,還有工具機運轉的低頻振動。
錢老仔細觀察,又用手感受振動頻率:「環境比我想的還惡劣。不過也好,在這樣的環境裡做出來的光學係統,才經得起考驗。」
他轉頭對團隊成員說:「從今天起,咱們就在這兒辦公。工具機不停,咱們的測試就不停。什麼時候測出穩定資料,什麼時候開始設計。」
年輕的研究員們麵麵相覷,但沒人反對。
六月二十五號,國產坐標鏜床設計方案評審會召開。機械科學研究院、瀋陽工具機廠、上海儀表廠、中科院光學所,四方代表齊聚。
林致遠介紹整體方案,瀋陽廠代表談床身鑄造工藝,上海廠代表講絲槓導軌精度保證,光學所錢老說測量係統設計思路。每個環節都有難點,每個難點都有應對方案。
評審從上午開到晚上。最後,言清漸總結:「方案基本可行,但風險很大。我建議分三步走:第一步,年底前完成樣機試製;第二步,明年上半年除錯改進;第三步,明年下半年定型生產。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 「乾!」 「拚了!」
散會時已是深夜。言清漸送走各方代表,獨自站在辦公樓前。院子裡,焊接實驗室、光學實驗室、培訓班教室的燈還亮著,像夜空中不滅的星。
沈嘉欣輕輕走過來:「院長,該休息了。」
言清漸沒回頭,輕聲說:「小沈,你看這些燈。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為同一個目標努力。這種感覺,真好。」
沈嘉欣順著他目光看去,心裡湧起同樣的感動:「是啊,真好。」
「明天是六月的最後一天。」言清漸轉身,看著她,「半年過去了。這半年,咱們修好了洋工具機,突破了特種焊接,辦起了培訓班,建起了協作網,現在又要搞國產工具機......像做夢一樣。」
「但夢實現了。」沈嘉欣微笑,「而且還會繼續實現。」
言清漸也笑了:「對,還會繼續。」他邁步往辦公室走,「我去把今天會議紀要寫完,你先回。」
「我陪您。」
「不用,你回去休息。」
「我陪您。」沈嘉欣堅持,「您寫紀要,我整理資料。這樣快。」
言清漸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終於點頭:「好。」
辦公室裡,兩人各據一桌。言清漸寫評審會總結,沈嘉欣整理各方提交的技術檔案。隻有鋼筆的沙沙聲和翻動紙張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沈嘉欣抬起頭,發現言清漸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她輕輕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想給他披上。
這次,言清漸沒有醒。他睡得很沉,眉頭舒展,呼吸均勻。
沈嘉欣靜靜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睡顏。燈光下,他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那是操勞的痕跡,也是擔當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