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重慶菜園壩火車站停穩時,已是傍晚時分。潮濕的空氣裹挾著江水的味道湧進車廂,與北方乾燥的冷冽截然不同。
「重慶到了!」李大力的嗓門在擁擠的車廂裡格外響亮,「言同誌,沈同誌,咱們一塊兒出站吧,會務組應該有人來接。」
言清漸提起行李,對沈嘉欣點點頭:「跟緊點,這裡人多。」
出站的人流如潮水般湧動。站台上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熱烈歡迎全國大型工具機現場會議代表!」高音喇叭裡播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鏗鏘有力的旋律混著嘈雜的人聲,讓整個車站顯得熱氣騰騰。
剛走出檢票口,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就舉著牌子迎上來:「是來參加工具機會議的代表嗎?請到這裡集合!」
言清漸等人走過去,那幹部看了眼他們的介紹信,立刻熱情地握手:「言院長!您好您好!我是會務組的小陳,車已經在外麵等著了。住處安排在市委招待所,離會場不遠。」
出了車站,兩輛解放牌卡車停在路邊,車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小陳有些不好意思:「言院長,委屈您了,調集市裡轎車也不夠,都去接各部委高階領導了,隻能請您坐卡車......」
「沒事,客隨主便。」言清漸利落地把行李扔上車鬥,轉身伸手要扶沈嘉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全,.超靠譜 】
沈嘉欣臉羞紅,卻堅定的把手遞了過去。言清漸的手溫暖有力,輕輕一托就把她拉上了車。李大力和張建設也跟著爬了上來,車廂裡頓時更擠了。
卡車發動,沿著蜿蜒的山路行駛。重慶的街道坡度很大,兩旁的建築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雖然是冬天,但路邊的黃桷樹依然鬱鬱蔥蔥。
「好傢夥,這路可真陡!」李大力抓著車廂欄杆,身子隨著卡車轉彎左右搖晃,「在我們東北,馬路都是平的。」
張建設笑道:「要不怎麼叫山城呢。哎,你們看那邊——」
順著他指的方向,能看到長江對岸的工廠區,煙囪林立,有些正冒著滾滾濃煙。江麵上船隻往來,一片繁忙景象。
沈嘉欣坐在言清漸旁邊,因為車鬥擁擠,兩人的肩膀不時碰在一起。她悄悄往言清漸挪了挪,卻被一個急轉彎晃得差點摔倒。
「小心。」言清漸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抓著這裡。」他把自己的手臂橫在她身側,給她當扶手。
沈嘉欣低聲道謝,耳朵尖紅了。她能聞到言清漸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著火車上帶來的煙味,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
卡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在一棟五層樓建築前停下。小陳跳下車:「到了到了!各位代表請下車,到大廳登記領取房鑰匙!」
市委招待所條件不錯,至少在這個年代算是上等了。大廳裡人來人往,各地代表們互相寒暄,各地方言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
言清漸和沈嘉欣登記時,負責接待的女同誌看了看介紹信,又抬頭打量了他們一眼:「兩位是......夫妻?」
「不是。」言清漸平靜地說,「我是機械科學研究院院長言清漸,這是我的秘書沈嘉欣同誌。請安排兩個房間。」
女同誌有些尷尬:「啊,對不起對不起!我看您二位一起來,又都年輕,就以為......我這就安排!言院長住三樓單間,沈秘書住二樓女同誌房間,可以嗎?」
「可以。」言清漸接過鑰匙,轉頭對沈嘉欣說,「你先去房間放行李,休息一下。六點在大廳集合,一起去吃飯。」
沈嘉欣點點頭,提著行李上了二樓。女同誌房間是四人一間,已經住了三個人,都是各地來開會的女幹部或技術員。大家簡單自我介紹後,沈嘉欣選了靠窗的空鋪位,開始收拾東西。
剛把洗漱用品擺好,同屋一個山東口音的大姐就湊過來:「小沈同誌,剛才樓下那位男同誌是你領導?真年輕,長得真俊啊!」
「嗯,是我們院長。」沈嘉欣簡短回答。
另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技術員推了推眼鏡:「機械科學研究院的院長?那可了不得。我聽說他們院最近在搞什麼國家計量標準,跟咱們這次會議主題很相關呢。」
第三個是個四川本地女幹部,說話快言快語:「你們院長結婚沒?看著也就二十五六吧?」
沈嘉欣手上動作一頓,鬼使神差的說:「結婚了,有兩個孩子。」
「哎呀,可惜了。」四川女幹部笑道,「我本來還想給我妹妹介紹呢。這麼年輕就當院長,肯定有本事!」
山東大姐拍了她一下:「你就別瞎操心了!人家小沈還在這兒呢,說這些多不合適。」
沈嘉欣笑了笑,沒接話。她心裡有點莫名的煩躁,說不清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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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言清漸準時出現在大廳。他已經換了件乾淨的襯衫,外麵還是那件厚呢子大衣,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少。
「休息得怎麼樣?」他問沈嘉欣。
「還好。同屋的同誌都很熱情。」沈嘉欣答道。她也換了件衣服,藏藍色列寧裝換成了淺灰色的,襯得麵板更白。
小陳帶著與會代表們步行去附近的食堂吃飯。路上,言清漸注意到街道兩旁貼著不少標語:「為1070萬噸鋼而奮鬥!」「土洋結合,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超英趕美,時不我待!」
食堂很大,擺了十幾張大圓桌。飯菜是標準的會議餐:回鍋肉、麻婆豆腐、炒青菜、米飯管飽。對於經歷了三年困難時期前奏的1958年來說,這已經是相當豐盛的招待了。
言清漸和沈嘉欣被安排與幾位部委領導、還有重慶本地的廠領導一桌。剛坐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幹部就笑著開口:「這位就是言清漸同誌吧?汪副部長跟我提起過你,年輕有為啊!」
言清漸認出這是第一機械工業部的一位司長,姓趙,連忙起身握手:「趙司長您好,過獎了。」
「坐坐,別客氣。」趙司長擺擺手,「這次會議很重要。領袖九月來重慶視察,在重鋼看到工人肩扛手抬,就指示要搞機械化。咱們這次就是要總結各地大型工具機的經驗,把機械化推上去。」
言清漸點頭:「是,我們研究院最近也在做相關工作,準備把群眾創造的土法經驗係統化、科學化。」
「這個思路好!」坐在趙司長旁邊的一個重慶本地廠領導插話,「我是重慶工具機廠的,姓王。我們廠最近就用土辦法改造了一台老式龍門刨,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但確實存在精度問題,有些零件加工出來誤差大。」
「精度問題可以通過工藝改進來解決。」言清漸認真地說,「比如刮研工藝,雖然慢,但能保證平麵度。另外,我們研究院正在研製國產的精密測量儀器,預計明年能有初步成果。」
一桌人都被這個話題吸引,紛紛加入討論。沈嘉欣安靜地吃飯,偶爾給言清漸添茶倒水,同時在心裡默默記下討論的重點——這是她的工作習慣。
晚飯後,小陳宣佈:「各位代表,今晚自由活動,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在招待所門口集合,統一乘車去會場。會議在重慶鋼鐵廠的車間裡開,大家做好思想準備,條件比較艱苦。」
回到招待所,言清漸對沈嘉欣說:「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明天要打起精神,會議內容很重要,記錄要詳細。」
「明白。」沈嘉欣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您......不出去走走?聽說重慶夜景不錯。」
言清漸笑了:「你也想去看看?」
「我......」沈嘉欣臉一熱,「我就是隨口一說。」
「那就去看看吧。」言清漸看了看手錶,「才七點半,出去走走也好,熟悉下環境。不過別走遠,就在附近轉轉。」
兩人走出招待所,沿著街道慢慢走。重慶的夜晚比北京濕潤,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煤煙味和食物香氣。路燈昏黃,但沿街的商鋪還開著門,有小吃店、雜貨鋪、甚至還有一家書店。
走到一個岔路口,能看到遠處長江上的點點燈火,那是夜航的船隻。
「真美。」沈嘉欣輕聲說。
「嗯,山城有山城的韻味。」言清漸站在她身旁,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不過工作起來可不輕鬆。我聽王廠長說,他們廠建在坡上,原材料運上去費老勁了。」
沈嘉欣轉頭看他:「所以更需要機械化。」
「對。」言清漸也轉頭看她,路燈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這就是我們工作的意義。」
兩人對視了幾秒,沈嘉欣先移開目光,心跳如鼓。她趕緊找個話題:「那個......您家裡知道您到重慶了嗎?」
「出發前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言清漸說,想起小院裡那群女人,嘴角不自覺勾起,「現在應該都知道了。」
「您愛人一定很擔心吧。」沈嘉欣說,聲音裡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羨慕。
「還好,習慣了。」言清漸輕描淡寫地帶過,「你呢?給家裡報平安了嗎?」
「在火車站給我媽發了封電報。」沈嘉欣說,「她來我宿舍隻要聽到出差,就會老說我一個女孩子出遠門不安全。」
言清漸笑了:「你可不是一般女孩子,你是國家幹部,能幹著呢。」
這話讓沈嘉欣心裡一甜,嘴角也彎了起來。
正說著,前麵傳來一陣喧鬧聲。走近一看,是一群工人圍著一台機器在討論什麼,機器旁邊立著塊牌子:「土法改造大型車床現場展示」。
言清漸來了興趣,走過去問道:「同誌,這是?」
一個老師傅抬起頭,看到言清漸的幹部打扮,連忙說:「領導好!這是我們車間自己改造的車床,用廢舊零件拚的,能加工直徑一米二的工件!」
言清漸蹲下來仔細看。這台車床確實簡陋,床身是焊接的,導軌看得出是手工刮研的,齒輪箱裡傳來不太均勻的噪音。但重要的是,它確實在工作,正在加工一個大型法蘭盤。
「精度怎麼樣?」言清漸問。
老師傅撓撓頭:「這個......粗糙度還行,但尺寸公差嘛,靠老師傅的手感。我們車間老李頭手藝好,他能控製在二十道以內。」
一道是0.01毫米,二十道就是0.2毫米。對於大型工件來說,這個精度已經不錯了。
「了不起。」言清漸由衷地說,「你們用了什麼特殊工藝嗎?」
見領導感興趣,工人們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介紹。這個說齒輪是從報廢工具機上拆的,那個說導軌是用了什麼土法淬火,還有人說主軸是找了根廢鋼軸自己車出來的。
言清漸聽得認真,不時提問。沈嘉欣則掏出筆記本飛快記錄——這是言清漸教她的,隨時記錄一線的情況。
聊了大約半小時,言清漸才起身告別。走遠後,他對沈嘉欣說:「看到沒有?這就是群眾智慧。雖然簡陋,但解決了生產急需。我們的任務,就是讓這些土辦法變得更科學、更可靠。」
沈嘉欣合上筆記本,若有所思:「可是光靠手感控製精度,不是長久之計。」
「對,所以要推廣標準化工裝、測量儀器。」言清漸說,「但不能一上來就否定這些土辦法,那樣會打擊群眾積極性。得循序漸進,用科學方法提升現有經驗。」
回到招待所已經九點多。在樓梯口分別時,言清漸突然想起什麼,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這個給你。」
沈嘉欣接過來開啟,裡麵是幾塊奶糖。
「火車上你給我的雞蛋很好吃,這個算回禮。」言清漸笑笑,「早點休息,明天見。」
看著言清漸上樓的背影,沈嘉欣攥緊了手裡的糖紙。她知道,這大概隻是領導對下屬的關心,就像他會給其他同事分零食一樣。但心裡還是忍不住泛起漣漪。
回到房間,同屋的山東大姐還沒睡,正在寫東西。看到沈嘉欣手裡的糖,笑道:「喲,還有糖吃?你領導對你挺好啊。」
沈嘉欣臉一紅:「大家都有份的。」
「是嗎?」山東大姐意味深長地笑笑,沒再說什麼。
沈嘉欣洗漱完躺在床上,聽著其他三人均勻的呼吸聲,卻怎麼也睡不著。她剝開一顆奶糖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
她想起言清漸蹲在車床邊和工人認真討論的樣子,想起他路燈下說「這就是我們工作的意義」時的神情,想起他遞過糖時那自然又溫暖的笑容。
不能再想了。沈嘉欣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他是領導,是有家室的人。自己隻是他的秘書,做好本職工作就好。
可是,心要怎麼才能聽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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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沈嘉欣準時出現在招待所大廳。她今天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外麵是深灰色的女式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言清漸已經在了,正在和趙司長說話。看到沈嘉欣,他點點頭:「來了?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沈嘉欣走過去,遞上一個筆記本,「這是昨晚的談話要點,我整理了一下。」
言清漸接過來翻看,眼裡露出讚許:「很詳細,不錯。」
八點,幾輛卡車載著代表們前往重慶鋼鐵廠。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到達廠區。
一下車,巨大的噪音就撲麵而來。車間裡工具機轟鳴,天車在頭頂移動,工人忙碌地穿梭。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鐵鏽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會議會場直接設在車間的一個相對空曠的區域,擺了幾排長凳,前麵拉了個橫幅:「全國大型工具機現場經驗交流會」。沒有主席台,隻有一張桌子,上麵放著話筒。
趙司長主持會議開場:「同誌們,咱們這次會議不搞形式主義,就在生產一線開!大家看到的這些工具機,有些是進口的,更多是咱們工人自己改造、甚至自己製造的!接下來幾天,我們要實地看、實地學、實地討論!」
第一項議程是參觀。代表們分成幾組,在廠裡技術員的帶領下參觀各種「土法」改造的大型工具機。
言清漸和沈嘉欣跟著一組人來到一個巨大的龍門銑床前。這台工具機看起來頗為壯觀,但走近看就能發現許多「土」痕跡:床身是幾段焊接的,導軌麵上有手工刮研的刀花,控製係統是一排老式開關和手柄。
操作這台工具機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姓劉。他操著濃重的四川口音介紹:「這台傢夥,原來隻能加工一米寬的工件,我們給它加寬了導軌,現在能加工一米八!齒輪箱也是我們自己改的,加了組變速齒輪......」
言清漸仔細聽著,不時提問:「劉師傅,加寬導軌後,剛性怎麼樣?會不會震動大?」
「哎喲,領導您問到點子上了!」劉師傅一拍大腿,「剛開始確實震,加工表麵光潔度不行。後來我們在床身裡麵焊了加強筋,又在地基上加了減震墊,現在好多了!」
「精度怎麼保證?」言清漸又問。
劉師傅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木盒子,開啟裡麵是一套自製的測量工具:有木製的直角尺,有鑲嵌玻璃刻度的自製遊標卡尺,還有幾個不同厚度的塞尺。
「靠這些,還有經驗。」劉師傅嘿嘿一笑,「幹了三十多年鉗工,手就是尺!」
周圍代表們發出一陣讚嘆。言清漸卻沉思起來。他拿起那套自製工具看了看,做工粗糙但實用。這反映了一個現實:國產精密測量儀器嚴重缺乏。
參觀繼續進行。言清漸每到一個工位都會停下來仔細詢問,沈嘉欣則跟在他身邊飛快記錄。她發現言清漸很會和工人打交道,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工人師傅們都很願意跟他聊。
中午就在廠裡食堂吃飯。飯菜簡單,但分量足。吃飯時,言清漸和沈嘉欣與重慶工具機廠的幾位技術員坐一桌。
一個年輕技術員抱怨:「言院長,您看到了,我們廠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缺標準、缺儀器。工人師傅們手藝是好,但光靠手感不行啊。我們想搞質量控製,連個像樣的千分尺都沒有。」
言清漸點頭:「這個問題部裡已經意識到了。我們研究院正在組織研製國產精密測量儀器,同時也在製定相關標準。不過需要時間。」
「那遠水解不了近渴啊!」另一個技術員說,「現在生產任務這麼重,總不能停下來等儀器吧?」
言清漸想了想:「有個過渡辦法。你們可以把老師傅的經驗資料化——比如劉師傅說加加強筋能減少震動,那加多少筋、焊在什麼位置、效果怎麼樣,把這些經驗記錄下來,形成廠內標準。雖然不夠精確,但至少能保證基本質量。」
「這個辦法好!」一直沉默吃飯的老技術員突然開口,「咱們廠裡老師傅多,每人都有絕活。把這些絕活挖出來,寫成工藝卡片,新工人也能照著做。」
沈嘉欣邊吃飯邊記錄,心裡對言清漸又多了幾分佩服。他總是能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既不唱高調,也不迴避問題。
下午是分組討論。言清漸被分在「大型工具機製造與改造」組,組裡都是各地廠家的技術骨幹和工人代表。討論異常熱烈,甚至有些火藥味。
一個上海來的技術員堅持:「土法可以作為過渡,但最終必須走標準化、精密化的道路。沒有精度,造出來的機器能用幾年?」
東北來的工人代表立刻反駁:「你們上海條件好,有進口裝置,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那兒要啥沒啥,不靠土法靠什麼?等你們的標準儀器?等到猴年馬月!」
眼看要吵起來,言清漸敲了敲桌子:「兩位同誌說的都有道理。土法要肯定,它是解決當前急需的法寶;標準化也要推進,那是長遠發展的基礎。關鍵是怎麼結合。」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我提個建議:咱們這次會議,能不能形成一份《大型工具機土法改造實用技術手冊》?把各地成功的經驗收集起來,配上簡圖,說明適用條件、能達到的精度、需要注意的問題。這樣既推廣了先進經驗,又避免了大家重複走彎路。」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贊同。接下來的討論就圍繞著「手冊應該包括哪些內容」展開了。
沈嘉欣記錄得手發酸,但精神高度集中。她發現言清漸在引導討論方麵很有技巧,既能讓大家暢所欲言,又能把話題拉回到實際問題上。
會議開到下午五點才結束。回招待所的卡車上,代表們還在興奮地討論。言清漸靠坐在車廂裡,閉目養神。沈嘉欣偷偷看他,發現他眼下的確有些疲憊。
「您累了?」她輕聲問。
言清漸睜開眼,笑了笑:「還好。就是說話說多了,嗓子有點乾。」
沈嘉欣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一個軍用水壺——那是她早上灌好的茶水,一直捂著,現在還是溫的。
「喝點水吧。」
言清漸有些意外,接過水壺:「你還帶了水?想得真周到。」
「我媽媽說出門在外要多喝水。」沈嘉欣臉又紅了。其實這水壺是她特意為言清漸準備的,她自己還有個小的。
言清漸喝了幾口,把水壺還給她:「謝謝。今天記錄辛苦了,晚上好好整理一下,明天會議要用。」
「嗯。」沈嘉欣接過水壺,手指不經意間碰到言清漸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言清漸似乎沒注意到,又閉上眼睛休息。
沈嘉欣抱著水壺,看著窗外掠過的山城景色。夕陽給長江鍍上一層金色,江麵上船隻往來如織。
她想,如果能一直這樣,跟在他身邊工作,陪他走過一個又一個地方,見證他為這個國家做出的貢獻,那該多好。
哪怕隻是以秘書的身份。
哪怕這份心意永遠不能說出口。
至少此刻,她離他這麼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機油味,能在他疲憊時遞上一壺溫水。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嗎?心底有個聲音小聲問。
沈嘉欣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夠了。必須夠。
卡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載著滿車關於國家工業未來的討論,也載著一顆少女深埋心底、不敢言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