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電渣焊會議的餘溫還在,言清漸馬不停蹄地開始了在哈爾濱的後續行程。沈嘉欣跟著他,如同經歷了一場高強度、高密度的現場教學。
哈爾濱焊接研究所。是言清漸重視的研究所。
這座今年六月才剛落成的研究所,灰白色的蘇式建築在秋陽下顯得很新,門口掛著「機械工業部哈爾濱焊接研究所」和「電渣焊技術推廣中心」兩塊牌子。所長是位從蘇聯留學回來的中年人,姓韓,技術幹部氣質濃厚,匯報工作一板一眼,資料詳實。
言清漸沒有坐在會議室裡聽完全部匯報,而是要求去實驗室和試製車間看看。在電弧閃爍、焊花飛濺的車間裡,他駐足在一台正在除錯的大型電渣焊機前,問了幾個關於電源穩定性、焊劑回收率和焊縫跟蹤精度的問題,都是實際操作中的難點。韓所長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位年輕的院長如此內行,回答得也更加細緻。 追書認準,.超方便
「韓所長,你們所新成立,就扛起『推廣中心』的牌子,擔子不輕。」參觀完,言清漸在略顯簡陋的辦公室裡對韓所長說,「部裡和院裡會支援你們,但你們自己心裡要有數。推廣,不是簡單地把圖紙引數發下去,而是要總結出適應不同廠情、不同工件條件的『工藝包』,甚至要準備好應對『土法上馬』可能出現的各種問題,給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你們的研究,要更接地氣。」
韓所長推了推眼鏡,鄭重道:「院長,我們明白。所裡幾個骨幹正在分頭整理這次會議上各廠反映的共性問題,準備先搞一套『常見故障排除手冊』和『簡易工藝引數估算方法』。」
「這個思路好!」言清漸讚許道,「先解決『有沒有』和『能不能焊上』的問題,再逐步提高『好不好』和『精不精』。有什麼困難,特別是裝置、材料上的,直接打報告給院裡沈秘書。」他指了指身邊的沈嘉欣。
沈嘉欣立刻上前,和韓所長交換了具體的聯絡方式。她看到韓所長眼中對言清漸務實態度的認可,心裡也跟著自豪。
根據資料匯總,深入基層調研「技術革命」群眾運動是必要的。
哈爾濱拖拉機廠正在舉辦一場別開生麵的「生產技術運動會」。車間裡臨時搭起了台子,掛著大紅橫幅,各車間選拔出的「技術能手」輪番上場,表演車工一刀切、鉗工配鑰匙、焊工矇眼點焊等「絕活」,圍觀工人喊聲震天,熱鬧得像看雜技。
廠領導陪著言清漸巡視,自豪地介紹著工人們「破除迷信、敢想敢幹」發明創造的種種「奇蹟」:用廢舊零件拚湊的「土工具機」,改造後效率翻倍的「老裝置」……
言清漸看得仔細,不時點頭,偶爾還會停下來和表演的工人聊幾句,問問他們改進的思路,實際使用效果如何。沈嘉欣發現,院長對那些基於豐富經驗、確實提高了區域性效率的小改小革,會給予真誠的鼓勵;但對一些明顯違背基本科學原理、隻圖聲勢浩大的「發明」,他則隻是微笑傾聽,不置可否。
走到一個展示「超聲波快速淬火」的攤位前(實際上是用高頻哨子對著工件吹,號稱能改變金屬效能),廠領導還在熱情介紹,言清漸停下腳步,拿起一個「處理」過的零件看了看,又用手指彈了彈,聽其聲響。他轉向那位滿臉興奮的年輕「發明者」,溫和地問:「同誌,你這個方法,試過不同材質的零件嗎?處理前後的硬度、金相組織有沒有做過對比測試?有沒有請廠裡檢驗科或者熱處理老師傅看過?」
年輕工人一愣,臉漲紅了:「這個……大家看了都說好!效率高啊!」
言清漸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依舊平和:「有創新熱情是好的。但技術革新,最終要落到實實在在的效能提升上。我建議你啊,去找找資料,瞭解一下超聲波在工業上應用的原理,再請老師傅幫你設計個簡單的對比測試。搞清楚原理,改進起來才更有方向,對不對?」
年輕工人似懂非懂,但覺得這位大領導沒有訓斥自己,反而給了建議,感激地點點頭。一旁的廠領導臉上有些訕訕。
離開工廠時,沈嘉欣小聲問:「院長,那種『超聲波淬火』,明顯不靠譜……」
言清漸嘆了口氣,低聲道:「群眾運動,泥沙俱下。完全否定會打擊積極性,盲目鼓勵會助長浮誇。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接觸中,儘可能引導他們向『實事求是』和『尊重科學』的方向靠一靠,哪怕隻影響一兩個人。這就是調研的意義之一。」
沈嘉欣若有所思。
當言清漸要求現場考察地方工業協作。
他們被安排參觀了市郊一個由「紅星人民公社」興辦的「小農機廠」。所謂的廠子,其實就是幾間舊倉庫改造的車間,裡麵有幾台老式皮帶車床和自製的土鍛錘,幾十個社員正在熱火朝天地生產簡易的鐮刀、鋤頭和號稱能「深耕」的改良犁頭。
公社書記是個嗓門洪亮、幹勁十足的中年漢子,口若懸河地介紹著公社「大辦工業」的雄心壯誌,並表示急需「上麵」支援更好的工具機和技術,最好能幫他們生產小型拖拉機。
言清漸看著那些粗糙但充滿熱情的產品,聽著書記描繪的藍圖,臉上始終帶著傾聽的神情。他問得很具體:現有裝置的來源和狀況?技術工人有多少,怎麼培訓的?鋼材和燃料如何解決?產品銷路和成本覈算?
這些問題有些公社書記答得上來,有些則含糊其辭,隻是反覆強調「有黨的領導,有群眾的幹勁,什麼困難都能克服!」
參觀結束,言清漸沒有當場許諾什麼,隻是對公社書記說:「公社自力更生辦工業,精神可嘉。你們的需求和困難,我記下了。機械院和部裡,會研究如何在技術培訓、圖紙資料、以及可能的簡易專用裝置設計方麵,給予適當的支援。但具體的合作方式,還需要進一步調研和規劃。」
回程的車上,沈嘉欣忍不住問:「院長,這樣的公社小廠,技術基礎幾乎為零,我們能怎麼支援呢?感覺投入產出比很低。」
言清漸揉了揉眉心:「嘉欣,你看問題深入了。這就是現實。『全國一盤棋』的號召下,我們有責任響應。但支援不是大包大攬,更不是把精密工具機送進毫無技術基礎的土作坊。我們能做的,也許是編繪一些更易懂的農具製造圖紙,提供一些金屬材料處理的簡易方法,或者聯合地方技工學校搞短期培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哪怕隻是最基礎的『漁』。同時,也要通過這些接觸,瞭解基層最真實的需求和條件,避免我們的科研和規劃完全脫離實際,變成空中樓閣。」
他看向窗外哈爾濱略顯粗獷的街景,緩緩道:「這幾天的行程,你看到了什麼?有紮實的科研機構,有狂熱的群眾運動,有熱情但薄弱的基礎工業。我們的工作,就是要在這些不同層麵、不同溫度的現實之間,找到平衡點,架起橋樑。既不能脫離火熱的一線,又不能被虛火灼傷;既要仰望星空規劃未來,又要腳踏實地解決眼前。這很考驗人。」
沈嘉欣凝視著言清漸的側影,他語氣平靜,但話語間透出的那種全域性視野、務實態度和在複雜環境中尋求最優解的智慧,讓她心折。她感覺自己這幾天看到的、學到的,比在研究院辦公室半年還要多。她不僅看到了技術的多樣麵貌,更看到了一個優秀領導者是如何觀察、思考、判斷和決策的。
「院長,」她輕聲卻堅定地說,「我好像……有點明白您平時說的『心裡要有桿秤』是什麼意思了。」
言清漸轉過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讚許,也有期許:「明白就好。這桿秤,要一直帶著,越磨才會越準。」
哈爾濱之行的主要任務即將落幕。對言清漸而言,這是一次對產業與技術生態的深度掃描;對沈嘉欣而言,這是一次職業生涯的淬火與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