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電渣焊專業會議在哈爾濱一家頗具規模的工人文化宮召開。會場裡掛滿了紅底白字的標語,「大力發展電渣焊新技術,為完成重工業生產任務而奮鬥!」「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創造焊接新奇蹟!」氣氛熱烈得如同外麵的秋陽。
言清漸坐在主席台側前方的位置上,麵前攤著筆記本。台下黑壓壓坐著來自全國各大重型機械廠、造船廠、研究院所和高校的數百名代表,其中不乏頭髮花白的老專家,也有眼神銳利的年輕技術骨幹。空氣中瀰漫著煙味、茶水和一種混合著期待與亢奮的躁動。
會議開場自然是部裡領導的動員報告,強調電渣焊技術對製造大型水輪機轉子、重型軋鋼機機架等「國之重器」的極端重要性,要求集中力量攻關,滿足「躍進」對重型裝置的迫切需求。口號響亮,目標宏大。
但很快,進入技術交流環節,畫風開始分化。來自富拉爾基重型機械廠的一位老師傅,操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匯報了他們焊接大型水輪機座環的經驗,PPT(這個年代是用手繪的大掛圖)上密密麻麻是焊縫探傷資料和工藝引數調整記錄,講得實實在在,甚至坦誠了失敗了幾次才找到合適的渣池成分。「……這玩意兒,光喊『敢想敢幹』不行,得尊重電弧和金屬的脾氣!」他的話引來一陣會心的笑聲和掌聲。
言清漸聽得專注,不時低頭記錄。等這位老師傅講完,他特意通過主持人表達了肯定和幾個細節詢問,態度溫和,問題專業,讓老師傅覺得受到了莫大尊重,下來後還激動地跟旁人說:「瞧瞧,四九城來的大領導,懂行!」
緊接著上台的某地代表,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大談特談他們如何「土法上馬」,用簡陋裝置「成功」焊接了「超大型」部件,但具體技術引數語焉不詳,通篇充斥著「思想領先」、「群眾智慧無窮」的詞彙,資料卻經不起推敲。台下有務實派的代表聽得直皺眉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言清漸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微笑,沒有打斷,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冷淡。等對方講完,他隻是禮節性地微微頷首,轉而將話題引向下一位準備介紹焊接電源穩定性改進的代表。既保持了會議的和諧,又沒有給虛浮之論額外的鼓勵。沈嘉欣坐在他側後方記錄,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微妙的態度差異。她發現,院長對於那些紮根實踐、有真知灼見的代表,眼神是發亮的,提問是引導性的;而對於那些空喊口號的,則是一種禮貌的、公事公辦的平靜。
《如果言清漸知道沈嘉欣的想法的話,肯定會告訴她:「現在他可不敢得罪這些喊口號的人」》
下午是分組討論,言清漸沒有固定在一個組,而是輪流到各個小組旁聽。在關於「厚板電渣焊裂紋控製」的小組,爭論很激烈。一方主張提高熱輸入「猛火快燒」,另一方則認為必須嚴格控製層間溫度和冷卻速度。言清漸聽了半晌,才開口,他沒直接評判,而是先請雙方各自列舉支撐自己觀點的實驗或生產案例,然後問道:「根據你們各自的實踐,在現有最常見的材料(他特意強調了『最常見』)和工廠條件下,哪種方法的成功率更高?可重複性如何?成本差異有多大?」
幾個問題下去,討論被拉回到了實際條件和可操作性的層麵,情緒化的爭論少了,務實的技術探討多了起來。沈嘉欣飛快地記錄著,心裡佩服:院長總是能抓住問題的牛鼻子,把偏離的討論拉回正軌。
會議間隙,不少代表圍過來和言清漸交流。有請教技術難題的,有反映基層缺乏關鍵裝置或材料的,也有想爭取研究院合作或支援的。言清漸來者不拒,耐心傾聽。對於技術問題,他能給出方向性建議或承諾帶回院裡研究;對於困難和訴求,他認真記下,表示會向部裡反映;對於合作意向,他讓沈嘉欣留下聯絡方式,表示會後具體溝通。態度始終誠懇,既不空許願,也不打官腔。
「言院長,您說這電渣焊,咱們到底跟國外差多少?」休息時,哈爾濱焊接所的一位資深研究員湊過來,遞了根煙,低聲問。
言清漸接過煙,沒點,在手裡轉了轉,沉吟道:「單項技術引數,有些我們追得很快,甚至區域性有創新。但差在係統性、穩定性和配套上。比如專用焊劑、自動化控製係統、大型工件的精密組裝和預處理……這是一個體係。咱們現在有點像用頂尖大廚的手藝,但灶火不穩,鍋具有限,調料不齊。」 比喻形象而深刻,那位研究員連連點頭,深有同感。
沈嘉欣跟在言清漸身邊,幫他拿著茶杯和材料,耳朵卻像海綿一樣吸收著一切。她看到院長如何與不同性格、不同水平的人打交道,如何在不違背大氛圍的前提下,儘可能地鼓勵務實、引導深入、傳遞出一種沉穩而專業的力量。她看到那些真正有料的老專家,在得到言清漸的認真對待後,眼中煥發出的光彩。她也看到院長在麵對某些明顯浮誇的匯報時,那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神下,一閃而過的無奈與深思。
一天會議結束,回到賓館,沈嘉欣在房間裡整理厚厚的筆記,仍然心潮起伏。她不僅僅記錄了技術要點,還用心記下了言清漸那些看似隨意卻切中要害的提問和點評。
晚飯後,言清漸看她房間燈還亮著,過來敲門。「還沒休息?筆記明天再整理也行。」
沈嘉欣開門,臉上帶著興奮的倦色:「院長,我不累。今天學到太多了!我感覺……感覺以前在院裡,看到的都是成型的報告和結果。今天纔看到,這些技術觀點是怎麼碰撞出來的,實際問題有多麼複雜,還有……您是怎麼引導大家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欽佩。
言清漸笑了笑,靠在門框上:「開會不隻是聽報告,更是看人、聽音、辨風向。哪些是實打實的需求,哪些是浮起來的泡沫;哪些人是真幹事的,哪些人是湊熱鬧的。這些,有時候比技術本身還重要。尤其是現在。」 他話裡有話,但沒有深說,「你觀察得很細,這很好。繼續帶著腦子聽,帶著筆記錄。這會開完,你會有脫胎換骨的感覺。」
「嗯!」 沈嘉欣重重點頭,心裡那份混雜著職業成長與個人情感的波瀾,愈發澎湃。她看著言清漸溫和卻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忽然覺得,能跟在他身邊學習、工作,是這個時代裡,一份多麼珍貴而幸運的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