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家客廳裡。婁半城接過言清漸帶來的年貨,隻是簡單掃了一眼,就急切地拉著他坐下。
「清漸,坐坐坐。」這位曾經在四九城叱吒風雲的大資本家,此刻臉上少了平時的從容,多了幾分凝重,「曉娥她媽,你去泡茶,要最好的龍井。」
婁母應聲去了。婁曉娥挨著言清漸坐下,手輕輕挽著他的胳膊。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呢子大衣,襯得膚白如雪。
茶端上來,熱氣裊裊。婁半城沒碰茶杯,直直看向言清漸:「清漸,今天沒外人。你給句實話——現在這形勢,我該怎麼走?」
言清漸也沒客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時已經整理好思路:「婁叔,過完節,就去香江吧。」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省心 】
這話說得直接。婁半城眼皮跳了跳:「香港?我這裡那些產業……」
「能處理的處理,不能處理的放手。」言清漸語氣平靜,「婁叔,您在內地的產業,接下來幾年會越來越難。與其等著被改造,沒收,不如主動轉移。」
婁母端著茶盤的手抖了抖。婁曉娥握住母親的手,輕聲說:「媽,聽清漸說完。」
言清漸從公文包裡拿出幾張紙——是他昨晚熬夜寫的規劃:「婁叔,您去香江,商業就走『製造業 房地產』的混合路徑。」
他翻開第一頁:「首選紡織成衣。香江現在紡織業正旺,歐美需求大。您有內地人脈,可以拿到棉花原料,成本有優勢。投資一家中型紡織廠,先站穩腳跟。」
婁半城接過紙,仔細看:「紡織……這個我懂。早年在上海,我也投過紗廠。」
「對,您有經驗。」言清漸翻到第二頁,「次選金屬加工。您在軋鋼廠這麼多年,懂技術,懂管理。去了可以生產建材、五金零件,供應香江本地的建築和工業市場。」
婁半城邊看邊點頭:「這個路子穩。」
「但這隻是短期。」言清漸繼續往下說,「中期——三年內,用工廠利潤,進軍房地產。現在香江房價跌得厲害,正是你入市的好時機。一句直白話,有錢就圈地,越多越好。」
他頓了頓:「您可以學霍英東的『樓花』模式,預售回籠資金。重點放在工業地產上,在荃灣、觀塘這些新工業區買地建廠,租給那些湧進香江的製造商。」
婁半城眼睛亮了:「工業地產……這個思路好!比住宅地產穩當!」
「長期來看,」言清漸合上規劃,「五年後,您可以設立貿易公司,連線內地和香江的供應鏈。甚至……」他看向婁半城,「參與內地早期的合資專案,走霍英東、包玉剛他們的路子——當個『紅頂商人』。」
「紅頂商人」四個字,讓婁半城渾身一震。他放下規劃書,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清漸,這些話……你敢說,我就敢信。」
婁母這時輕聲問:「那……那曉娥怎麼辦?」
言清漸握住婁曉娥的手:「曉娥暫時留在我身邊。她現在是軋鋼廠宣傳科副科長,工作穩定。當然,等將來時機成熟,如果她願意,可以去香江幫婁叔。」
他看向婁曉娥:「曉娥有經商天賦,隻是現在還沒完全顯露。等到合適的時候,她想飛,我絕不攔著。」
婁曉娥眼圈紅了:「爸,媽,我聽清漸的。」
婁半城長嘆一聲:「其實……前陣子派去香港『打頭陣』的那幾個工具人『丈夫』,就是我的先手。既然現在你這麼明確地給了方向,我心裡就有底了。」
他重新拿起規劃書,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敲擊:「製造業穩根基,房地產謀發展,貿易公司連兩地……清漸,你這規劃,值萬金。」
言清漸卻搖頭:「婁叔,這規劃再好,也得有人執行。您去香江,不僅是躲風頭,更是開新路。有了實業,賺了錢,照樣可以幫助祖國——這纔是真正的『紅頂商人』。」
這話說到了婁半城心坎裡。這位老資本家眼眶有些濕潤:「是啊……我婁半城這輩子,雖然是個資本家,但心是向著這個國家的。軋鋼廠那會兒,我沒少出力……」
「所以您更應該走。」言清漸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抽出一張照片——是最高領袖題詞「又紅又專的人民好幹部言清漸」的複製件照片,「有這個在,曉娥這邊,您不用擔心。」
婁半城接過照片,手微微顫抖。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確認過,才鄭重地還給言清漸:「有了這個,我就真放心了。」
他頓了頓,說出一個更深的打算:「離開前,我會寫一份和曉娥的斷親協議。我和曉娥母親和曉娥都簽上字,隻寫一份,交給曉娥保管。」
婁曉娥急了:「爸!這怎麼行——」
「聽我說完。」婁半城擺擺手,眼裡閃著光,「這是表麵斷親,是做給外人看的。往後不管有什麼風波,你拿出這份協議,再加上清漸的題詞,就沒人能把咱們家的事牽扯到你們小院。」
言清漸立刻明白了這份苦心:「婁叔,您這是……要給曉娥留一道護身符。」
「對。」婁半城點頭,「明麵上,我婁半城跟女兒斷絕關係,去了香江。私底下,咱們該怎麼聯絡還怎麼聯絡。等將來風平浪靜了,這份協議就是廢紙一張。」
婁母這時已經泣不成聲。婁曉娥摟住母親,眼淚也掉下來。
言清漸深吸一口氣:「婁叔,您為曉娥考慮得這麼周全。」
「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婁半城看著婁曉娥,眼神慈愛,「清漸,曉娥交給你,我放心。等你們有了孩子……我們婁家的產業,將來都是你,曉娥和孩子們的。」
他轉向言清漸,語氣變得鄭重:「我會儘快處理剩下的資產,元宵後就帶她媽秘密去香江。以後有什麼事,你就讓曉娥跟她族叔聯絡——他在北京,有隱秘的渠道能聯絡到我。包括將來需要工具人回來或者新的工具人,你要送什麼人去香江,我都會第一安排好。」
言清漸一一記下。最後,婁半城說:「我走之後,那輛轎車留給你。車掛在族叔名下,但實際上是給你的。知道你在部裡工作,沒讓你日常上下班開,是家裡突發事情偶爾會用到。」
「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婁半城擺擺手,「清漸,你給了我們婁家一條生路,這點心意不算什麼...最終都是你們的。」
談話接近尾聲。婁母擦了擦眼淚,起身去準備午飯。婁曉娥也跟著去幫忙,客廳裡隻剩下言清漸和婁半城。
「清漸,」婁半城壓低聲音,「你跟我說句實話——接下來這幾年,是不是會很艱難?」
言清漸沉默片刻,點點頭:「會。可能不隻幾年,可能是十幾二十年。所以婁叔,您走得越早越好。到了香港,穩紮穩打,別冒進。等過了這幾年……」
他沒說完,但婁半城懂了。
午飯吃得很簡單,但氣氛溫馨。婁母親自下廚,做了婁曉娥最愛吃的紅燒肉和清蒸魚。飯桌上,誰也沒再提那些沉重的話題,隻是說著家常,回憶著曉娥小時候的趣事。
臨走時,婁半城把言清漸送到門口。冬日的陽光照在這位老資本家的臉上,那些皺紋顯得格外深刻。
「清漸,保重。」
「婁叔,您也保重。到了香江,一切順利。」
車子緩緩駛離婁家小樓。婁曉娥靠在言清漸肩上,輕聲說:「清漸,謝謝你。為我爸媽做了這麼多。」
「應該的。」言清漸摟住她,「曉娥,等將來時機合適,你想去香港發展,我支援你。」
「我現在不想那些。」婁曉娥搖頭,「我就想跟你在一起,跟姐妹們在一起,等有了我們的孩子,把日子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