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開往哈爾濱的火車在夜色中向北行駛。硬臥車廂裡,老趙裹著棉大衣還凍得直哆嗦:「這才十月,哈爾濱就這溫度了?」
寧靜從挎包裡掏出個軍用水壺遞給他:「喝口熱水。我邊防部隊待過,零下三十度照樣出操,這才哪兒到哪兒。」
小吳趴在鋪位上寫瀋陽的調研報告,忽然抬頭:「言司長,您說哈爾濱電機會不會有類似的問題?」 追書神器,.隨時讀
言清漸正看哈爾濱電機廠的資料,聞言抬頭:「問題肯定有,但可能不一樣。瀋陽是精密工具機,哈爾濱是大電機,工藝不同,瓶頸也不同。去了多看,多問。」
老趙喝了熱水緩過來些,推推眼鏡:「哈爾濱廠的總工是我大學同學,姓韓,技術上一把好手,就是脾氣倔。當年為了一個絕緣材料配方,跟蘇聯專家拍了桌子。」
「後來呢?」小吳好奇。
「後來他那個配方成功了,比蘇聯的還好。」老趙笑,「但也因為這事,一直沒提上去。」
寧靜合上筆記本:「這樣的技術幹部,咱們得支援。」
列車在晨曦中駛入哈爾濱站。月台上,哈爾濱電機廠的迎接陣仗比瀋陽小得多——隻有總工程師韓工和辦公室主任兩個人。
韓工五十出頭,瘦高,戴副黑框眼鏡,話不多:「言司長,歡迎。車在外頭,直接去廠裡?」
「好。」言清漸和他握手,感覺對方手掌粗糙,是常幹活的手。
去廠裡的路上,韓工簡單介紹情況:「我們廠主要生產大型水輪發電機、汽輪發電機。目前最大的問題是絕緣材料依賴進口,成本高,供貨不穩。」
「國產化的進展呢?」言清漸問。
「試製了幾批,效能不穩定。」韓工說,「材料研究所那邊給不出合理解釋。」
寧靜插話:「韓工,您當年跟蘇聯專家爭的那個配方……」
「那是小電機用的。」韓工語氣平淡,「大電機不行,電壓等級差太多。」
廠區到了。哈爾濱電機廠的車間比瀋陽一機高大得多,天車吊著幾層樓高的定子鐵芯緩緩移動,場麵壯觀。
韓工帶著他們直奔絕緣材料車間。空氣中瀰漫著樹脂和雲母粉的味道,工人們正給線圈包紮絕緣帶。
「就是這裡。」韓工指著一個工作檯,「進口的粉雲母帶,一卷兩百塊。國產的六十塊,但包紮十次有三次出問題——要麼粘不牢,要麼有氣泡。」
言清漸拿起一段國產帶子看了看:「問題出在哪兒?」
「樹脂配方。」韓工說,「進口的樹脂溫度適應範圍廣,咱們的到低溫就脆,高溫就軟。材料研究所說是原料純度問題,但我看是他們合成工藝有問題。」
老趙湊近聞了聞:「這味兒……有苯酚?」
「對。」韓工有些驚訝,「趙工懂這個?」
「略知一二。」老趙說,「我有個同學在化工部,專門搞合成樹脂。要不……聯絡一下?」
言清漸果斷點頭:「聯絡。韓工,你把樣品和資料準備好。如果真是工藝問題,咱們就聯合攻關。」
從絕緣車間出來,韓工臉色明顯緩和了些。他帶著眾人去看總裝車間,一台三層樓高的水輪發電機正在組裝。
「這台是給新安江水電站的。」韓工眼裡有光,「要是成功了,咱們就能造十萬千瓦級的水電機組了。」
「現在卡在哪兒?」寧靜問。
「主軸鍛件。」韓工嘆氣,「國內鍛不出來,得從蘇聯進口。運了三次,兩次不合格,一次路上摔壞了。」
正說著,一個年輕技術員跑過來:「韓總!材料研究所回電報了,還是那句話——原料純度不夠!」
韓工臉色一沉,接過電報看了幾眼,直接撕了:「放屁!」
言清漸按住他:「別急。老趙,你那同學什麼時候能聯絡上?」
「我這就去打電話!」老趙轉身就往辦公室跑。
小吳小聲問寧靜:「寧處長,這事咱們管得了嗎?涉及化工部呢……」
「管不了也得管。」寧靜說,「絕緣材料卡脖子,整個電機行業都受影響。言司長,要不咱們去趟材料研究所?」
言清漸還沒回答,韓工忽然說:「不用去。他們不會改口的——承認工藝有問題,等於承認這些年工作白幹了。」
「那怎麼辦?」
韓工沉默片刻,看向言清漸:「言司長,如果您真想解決,我有個建議——繞開材料研究所,直接找大學。哈爾濱工業大學化工繫有個老教授,姓顧,退休了,但手裡有真東西。」
「顧教授肯幫忙嗎?」
「我認識他兒子。」韓工難得露出一絲笑,「他兒子在我們廠當技術員,因為『成分不好』一直不得誌。如果您能說句話……」
言清漸明白他的意思:「讓他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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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廠食堂吃飯,氣氛比瀋陽輕鬆。哈爾濱廠的工人似乎更直爽,有個老師傅端著飯盒直接坐過來:「韓總,這位就是部裡來的領導?聽說您要為絕緣材料的事較真?」
韓工點頭:「王師傅,你當年跟顧教授做過實驗,還記得配方嗎?」
「記得!」王師傅眼睛一亮,「六四年那批小電機的絕緣,就是顧教授的配方,用了十年沒出問題!後來……後來就不讓用了。」
「為什麼不讓用?」
「說顧教授歷史有問題,他的成果不能推廣。」王師傅壓低聲音,「其實啊,就是材料研究所那幫人,怕顯得自己無能。」
正說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技術員端著飯盒過來,神色拘謹:「韓總,您找我?」
韓工介紹:「這是顧工,顧教授的兒子。顧工,這是部裡技術司言司長。」
顧工手抖了一下,飯盒差點掉地上。言清漸示意他坐下:「顧工,別緊張。就是想問問,你父親當年的配方資料,還有嗎?」
「有……有。」顧工聲音很小,「我偷偷留著。可是言司長,這要是讓人知道……」
「天塌下來我頂著。」言清漸說,「你把資料整理出來,需要什麼支援,直接找韓總。出了成績,你父親的名字會寫在報告裡。」
顧工眼圈一下子紅了,重重點頭:「我今晚就整理!」
吃完飯,老趙興沖沖地回來了:「聯絡上了!我那個同學說,他們化工部剛搞出一種新型環氧樹脂,效能指標比進口的還好,就是還沒推廣。聽說咱們需要,答應寄樣品!」
韓工激動地站起來:「真的?什麼時候能到?」
「最快三天!」老趙說,「言司長,這可是大事!要是能用國產樹脂替代進口,一台大型電機就能省五萬!」
言清漸看向寧靜:「記下來。絕緣材料攻關,列為技術司重點支援專案。韓工,你牽頭,顧工配合,老趙協調化工部。需要什麼,打報告,我批。」
韓工緊緊握住言清漸的手,半天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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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繼續調研。哈爾濱廠的管理比瀋陽規範,但也更僵化。寧靜在財務科發現一個問題——他們的成本覈算隻算直接材料、人工,裝置折舊、技術研發這些間接成本全攤到管理費用裡,導致新產品試製成本虛高。
「這麼算,誰還敢搞創新?」寧靜拿著帳本給言清漸看,「一台新電機試製,帳麵虧損二十萬。實際上,研發投入應該分期攤銷。」
言清漸問韓工:「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但改不了。」韓工苦笑,「這是部裡統一的會計製度。」
「製度可以改。」言清漸說,「小吳,你把這個問題詳細寫進報告。回去後,我們聯合財務司研究。」
傍晚,顧工抱著一摞發黃的筆記本來了。翻開一看,工整的鋼筆字記錄著各種配方、工藝引數、實驗資料,時間最早到1948年。
「我父親從民國時期就開始研究。」顧工輕聲說,「他說,中國要工業化,首先得材料過關。」
老趙如獲至寶,和韓工頭對頭研究起來。言清漸看著那些泛黃的紙頁,忽然想起王雪凝說的——知識是力量。
這些被埋沒的知識,這些被壓抑的人才,都是力量。
就看他能不能把他們挖出來,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