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的初雪下了一夜,清晨的電機廠銀裝素裹。言清漸推開招待所房門時,寧靜已經在走廊裡踱步,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化工部的樣品到了!」她揚了揚手裡的電報,「昨晚到的貨站,韓工已經派人去取了。」
正說著,老趙頂著一頭雪花從樓梯衝上來,眼鏡片上全是霧氣:「好訊息!顧工把他父親的配方整理出來了,還做了個對比分析——你們猜怎麼著?當年那個配方被否,不是技術問題,是有人把關鍵資料抄錯了!」
「抄錯了?」小吳從屋裡探出頭。
「千真萬確!」老趙激動得手舞足蹈,「顧教授原始記錄裡,樹脂固化溫度是130到150度。材料研究所當年謄寫的人給抄成了110到130度,低溫下效能當然不穩定!」
寧靜瞪大眼睛:「這麼低階的錯誤?」
「更氣人的是,後來有人發現問題,但沒人敢改——因為那是『蘇聯專家審核過的資料』。」老趙冷笑,「韓工說,這事他知道一點,但那時候顧教授已經被打倒了,誰也不敢翻案。」
言清漸沉默片刻:「現在能翻案嗎?」
「能!」老趙斬釘截鐵,「顧工把原始記錄、實驗資料、甚至當年參與實驗的工人證詞都找齊了。加上化工部的新樣品,咱們完全可以重新驗證!」
「那就乾。」言清漸說,「今天不去車間了,去實驗室。韓工、顧工、化工部樣品,三方麵對質。把事情搞清楚。」 【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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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機廠的材料實驗室裡,氣氛緊張得能擰出水。韓工、顧工,還有材料研究所派來的一個技術員——姓孫,四十來歲,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實驗台上擺著三份樣品:進口的粉雲母帶、材料研究所的國產帶、化工部的新樹脂樣品。顧工帶來的幾大本原始記錄攤在桌上,紙頁泛黃,但字跡清晰。
言清漸開門見山:「今天不做別的,就搞清楚一件事——當年的配方到底行不行。孫工,你是材料研究所的,你先說。」
孫工擦了擦汗:「言司長,這個……陳年舊帳了,現在追究有意義嗎?」
「有意義。」寧靜接過話,「如果配方沒問題,是抄寫錯誤導致被否,那就要糾正。這關係到國產絕緣材料的技術路線,關係到成百上千台電機的質量。」
韓工指著原始記錄:「第47頁,第三行,固化溫度130到150攝氏度。孫工,你們所裡的存檔是多少?」
「是……110到130。」孫工聲音越來越小。
「誰抄的?」
「我……我不知道。」孫工頭更低了,「我是六二年才進所的,那時候記錄已經那樣了。」
顧工忽然開口:「我父親說,當年謄寫記錄的是所裡一個實習員,姓李。後來這人去了南方,再沒訊息。」
老趙插話:「先不說誰抄錯的。現在的問題是,按正確配方,能不能做出合格產品?」
「能做!」顧工從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是一段已經發硬的絕緣帶,「這是我父親六四年親手做的樣品,儲存到現在,你們測!」
韓工接過樣品,手指撚了撚,又聞了聞:「沒錯,是這個手感。孫工,你們實驗室有檢測裝置吧?現在測!」
孫工猶豫地看向言清漸。言清漸點頭:「測。我們等著。」
兩個小時後,檢測結果出來了。實驗室裡一片寂靜,隻有儀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孫工盯著資料表,手在發抖:「絕緣強度……擊穿電壓……熱老化效能……全合格。不,不隻是合格,比我們現在生產的還好百分之二十。」
「和進口的比呢?」寧靜問。
「進口的更好百分之三十。」孫工老實說,「但考慮成本,這個效能已經完全夠用了。」
韓工長出一口氣,眼圈紅了:「十年……耽誤了整整十年。」
顧工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言清漸站起身:「孫工,你回去如實向所裡匯報。就說技術司的意見是:第一,糾正歷史錯誤,恢復顧教授配方的合法地位;第二,結合化工部的新樹脂,重新製定絕緣材料標準;第三,材料研究所要做出檢討。」
孫工點頭如搗蒜:「我一定匯報!一定!」
「還有,」言清漸補充,「這個專案,由哈爾濱電機廠牽頭,材料研究所、化工部配合。韓工,你當組長。顧工,你當副組長,全麵負責技術。有問題嗎?」
韓工重重點頭。顧工轉過身,眼淚已經流下來了:「言司長,我父親……我父親要是知道……」
「他會知道的。」言清漸拍拍他的肩,「顧工,把工作做好,就是對你父親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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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時,食堂裡議論紛紛。絕緣材料要國產化的訊息已經傳開了,工人們都很興奮。
「要是真能用上國產的,咱們再也不用看蘇聯人臉色了!」
「聽說一台電機能省好幾萬呢!」
「韓總這回可算揚眉吐氣了!」
韓工端著飯盒坐在言清漸對麵,難得話多起來:「言司長,不光絕緣材料,我們廠還有很多技術儲備。比如大型鍛件的熱處理工藝,我們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引數,比蘇聯的節能百分之十五。」
「為什麼不用?」
「沒經過『正規鑑定』。」韓工苦笑,「要鑑定,就得按蘇聯標準來,一對照,總有些指標對不上。」
老趙推推眼鏡:「這事我琢磨一路了。咱們的技術標準,是不是太死板了?蘇聯的天氣、材料、工人操作習慣,跟咱們不一樣,憑什麼完全照搬?」
寧靜放下筷子:「我在想,能不能搞個『華夏化』的技術標準體係?核心指標參照國際,具體引數結合國情。」
言清漸沉吟:「這是個大事,得慎重。但可以先試點。韓工,你們廠願意當試點嗎?」
「願意!」韓工毫不猶豫,「我早就想改了!就是……就是得有人支援。」
「技術司支援。」言清漸說,「不過韓工,這事急不得。你先組織人,把你們那些『土辦法』、『經驗引數』整理出來,形成係統資料。我們回部裡後,組織專家論證。」
「好!」韓工眼睛發光,「我親自抓!」
吃完飯,小吳悄悄問寧靜:「寧處長,咱們在哈爾濱待幾天了?上海那邊還去嗎?」
「去。」寧靜說,「但哈爾濱的事得有個交代。小吳,你把這兩天的情況整理個簡報,晚上發回部裡。重點寫絕緣材料和技術標準的事。」
「那上海……」
「上海的事不一樣。」言清漸走過來,「上海柴油機廠的問題是另一種——他們引進的是捷克技術,跟蘇聯的不完全一樣。咱們去看看,怎麼把東歐技術和國內實際結合。」
老趙感慨:「這一趟下來,問題千奇百怪,但根子都一樣——技術怎麼落地,怎麼『中國化』。」
「所以咱們的工作有意義。」寧靜說,「清漸,我建議在哈爾濱多待一天。韓工他們整理材料需要時間,咱們也正好把瀋陽、哈爾濱的經驗總結一下,為全國會議做準備。」
「可以。」言清漸點頭,「對了,寧靜,你給四合院發個電報,報個平安。出來半個月了。」
寧靜笑了:「昨晚就發了。淮茹回電說,家裡一切都好,思秦會叫『乾媽』了。」
想到兒子,言清漸嘴角不自覺上揚。小吳在一旁偷笑:「言司長想家了吧?」
「想。」言清漸坦率承認,「但工作得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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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招待所房間裡煙霧繚繞——老趙在抽菸,寧靜在熏艾草(說是防感冒),言清漸在窗前看著雪景。
小吳在燈下寫簡報,寫得愁眉苦臉:「言司長,這麼多內容,怎麼寫啊?」
「抓重點。」言清漸轉身,「第一,瀋陽刀具流程改革的經驗,要推廣;第二,哈爾濱絕緣材料和技術標準的問題,要解決;第三,技術司下一步的工作思路,要明確。」
寧靜補充:「還有工人技術革新的作用。王師傅的檢測儀,顧教授的配方,都是工人的智慧。咱們得把這種『土專家』、『老師傅』的作用提出來。」
老趙掐滅煙:「對!技術工作不能光靠研究所、大學生,一線工人的經驗特別寶貴。」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哈爾濱的夜晚來得早,四點多天就黑了。
言清漸忽然想起什麼:「老趙,你同學在化工部,能不能幫著打聽打聽,全國還有哪些類似的問題——好技術被埋沒,好人才被壓製?」
「我問問。」老趙說,「不過言司長,這樣會不會樹敵太多?」
「不得罪人,就辦不成事。」寧靜替言清漸回答,「咱們幹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兒——得罪的是僵化思想,是官僚作風。」
言清漸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輕聲說:「雪再大,春天總會來。事再難,也得有人乾。」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小吳寫字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