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兩夜的硬臥車廂裡混雜著菸草、泡麵和汗味。言清漸、寧靜,還有標準處的老趙、推廣處的小吳擠在一個隔間。車過山海關時,老趙指著窗外感慨:「五三年我第一次去瀋陽,也是這趟車。那時候蘇聯專家還在,好傢夥,站台上全是歡迎的人。」
寧靜正趴在鋪位上改規劃草案,頭也不抬:「趙處長,您說蘇聯那套公差標準,在東北和西北溫差大的地方,到底差多少?」
「理論上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老趙推推眼鏡,「實際嘛……我在蘭州見過一批零件,冬天裝的,夏天就卡死了。熱脹冷縮。」
言清漸放下手裡的工廠簡報:「所以咱們這次下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實際資料摸清楚。標準不是牆上掛的圖,是要用的。」
小吳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第一次出這麼遠的差,有些興奮:「言司長,瀋陽一機廠真的像檔案裡說的那麼先進嗎?」 書海量,.任你挑
「去了就知道。」言清漸笑笑,「檔案上說他們能生產精密車床,但沒寫廢品率多少,工人三班倒累不累。」
寧靜終於抬起頭,揉揉發酸的眼睛:「我查過他們去年的生產報表,產量是完成了,但裝置故障率比哈爾濱電機廠高百分之四十。奇怪的是,維修記錄很漂亮,都按時檢修了。」
「那就是記錄有問題。」老趙經驗老道,「要麼沒真檢,要麼檢了沒解決問題。」
列車在暮色中駛入瀋陽站。月台上,瀋陽第一工具機廠的廠長、總工程師和辦公室主任已經在等了。廠長姓李,五十來歲,圓臉,笑得熱情:「歡迎部裡領導!一路辛苦了!」
寒暄過後,李廠長就要安排去招待所。言清漸擺擺手:「直接去廠裡吧,時間還早。」
「這……」李廠長一愣,「您幾位剛下車,先休息休息……」
「在車上休息夠了。」寧靜背起挎包,「李廠長,帶我們看看車間?」
總工程師是個瘦高的中年人,姓劉,話不多,這時開口:「夜班剛接班,現在去看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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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陽第一工具機廠的車間比紅星軋鋼廠精密得多,少了鍛壓車間的轟鳴,多了工具機切削的尖嘯。空氣裡瀰漫著冷卻液和機油的味道。夜班工人看見一隊人進來,隻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幹活。
言清漸走到一台正在加工齒輪的車床前,看了一會兒,問操作工人:「同誌,這刀具有多久沒換了?」
工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哥,手上都是油汙,愣了一下纔回答:「按規程,五十個小時換一次。」
「實際呢?」
「呃……」工人瞟了眼劉總工,「差不多吧……」
寧靜蹲下看切削下來的鐵屑:「顏色不對,卷屑形狀也亂。刀具磨損了,至少用了八十個小時。」
劉總工臉色變了,瞪向車間主任。主任趕緊跑過來:「我馬上查記錄!」
言清漸擺擺手:「不急著查記錄。這位師傅,刀具超期使用,是領不到新的,還是想省著用?」
工人看躲不過,小聲說:「領是能領,就是手續麻煩。要填單子,找班長簽字,再找倉庫……一套下來半天過去了。我這批活趕進度,就……」
李廠長額頭冒汗:「言司長,這是管理上的疏忽,我們一定整改!」
「不是管理問題,是流程問題。」言清漸轉向老趙,「趙處長,標準處製定的工具領用規程,是不是太繁瑣了?」
老趙翻著隨身帶的小本子:「規程是參照蘇聯模式製定的,目的是防止浪費……」
「防止浪費,還是製造浪費?」寧靜接過話,「工人因為怕麻煩而磨損刀具,加工出的零件精度下降,廢品率上升。這是省了小錢,虧了大錢。」
劉總工深吸一口氣:「寧處長說得對。這事我提過,但工具科說這是部裡定的標準,不能改。」
「能改。」言清漸斬釘截鐵,「不合理的就要改。劉總工,你們廠有沒有工人自己琢磨出的好辦法?」
「有!」旁邊一個老技師插話,「三車間的老王,做了個簡易刀具磨損檢測儀,用百分表改的,能提前發現刀具問題。就是……就是沒推廣。」
「為什麼沒推廣?」
「沒列入正規工藝,車間不讓用。」老技師嘆氣,「說是土辦法,不科學。」
寧靜和老趙對視一眼,都在本子上飛快記錄。
一行人又看了熱處理車間、裝配車間。言清漸不時停下來和工人交談,問的都是具體問題:這台工具機哪兒愛出毛病?那個工序最費時間?有沒有什麼小改進能讓幹活輕鬆點?
開始工人們還拘謹,後來看這位「部裡領導」真懂行,話也多了起來。
「言司長,您看這導軌,磨了三次了,精度還是上不去。」
「冷卻液配方能不能改改?現在這個傷手。」
「檢驗標準太死,有些零件稍微超差一點點,其實能用,非得返工……」
李廠長和劉總工跟在後麵,臉色越來越凝重。他們沒想到,言清漸不是來聽匯報的,是來挑毛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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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纔回到招待所。食堂留了飯,簡單的白菜燉豆腐,高粱米飯。吃飯時,李廠長試探著問:「言司長,明天怎麼安排?是不是聽個匯報?」
「不聽匯報。」言清漸扒著飯,「明天我跟劉總工去技術科,看圖紙,看工藝檔案。寧靜處長去財務科,看成本覈算。趙處長去檢驗科,看質量標準執行。小吳去車間,跟一天班。」
李廠長筷子差點掉桌上:「這……這合適嗎?財務科那邊……」
「不合適?」言清漸抬頭看他,「李廠長,部裡派我們來,不是走形式。你們廠是重點廠,問題解決了,能當標杆。問題捂著,早晚要出大問題。」
劉總工忽然開口:「我配合。技術科的所有資料,向言司長開放。」
「老劉你……」李廠長欲言又止。
「李廠長,」劉總工放下碗,「言司長今天在車間問的那些問題,您聽見了。哪個不是切中要害?咱們廠這些年產量上去了,但質量在下滑,工人有怨氣。再這麼下去……」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寧靜吃完最後一口飯,擦擦嘴:「李廠長,咱們目標一致——把廠子搞好。問題不怕多,怕藏著掖著。您說呢?」
李廠長沉默良久,終於點頭:「行。我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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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言清漸和寧靜在招待所走廊碰頭,兩人都拿著筆記本。
「看出什麼了?」言清漸問。
「兩本帳。」寧靜壓低聲音,「生產報表一本,成本覈算一本,對不上。我粗略算了下,光是刀具浪費和廢品損失,一年至少十萬。」
言清漸翻著自己的記錄:「工藝檔案十年沒大改,有些蘇聯裝置早就淘汰了,工藝還在用。工人實際操作和工藝要求是兩回事。」
「標準呢?」寧靜看向老趙的房間。
老趙剛好開門出來,臉色鐵青:「檢驗科的標準是五三年製定的,跟現在實際生產脫節。還有,他們自創了一套『廠標』,比部標嚴,但執行起來……」他搖頭,「執行不下去就作假。」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寧靜先開口:「問題比想的嚴重。但也好,有改進空間。」
「從哪兒入手?」老趙問。
「先解決最急的。」言清漸合上筆記本,「刀具領用流程,今晚就改。寧靜,你擬個簡化方案。老趙,你配合。明天一早跟廠裡談。」
「會不會太急?」老趙猶豫。
「工人每天都要用刀具,每天都有浪費。」言清漸說,「早改一天,少浪費一天。」
寧靜已經回屋拿紙筆去了。老趙看著言清漸,忽然說:「言司長,您跟別的領導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真乾實事。」老趙感慨,「我在這行幹了二十年,見過太多領導。有的不懂裝懂,有的懂但不管。您是既懂,又要管。」
言清漸笑笑:「在其位,謀其政。對了,那個工人自製的刀具檢測儀,你明天去看看。要是真管用,咱們推廣。」
「好。」
夜深了。招待所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言清漸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廠區。遠處車間還有零星燈光,夜班工人還在忙碌。
問題很多,但希望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