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二上午八點半,技術司小會議室坐滿了人。副司長老陳坐在長桌左側首位,五十多歲年紀,鬢角花白,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部隊轉業的作風。四個處長和幾個科室負責人分坐兩側,空氣裡飄著茶水和香菸混合的氣味。
八點五十九分,言清漸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寧靜。兩人都是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寧靜手裡還拿著筆記本。
「人都到齊了?」言清漸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全場,「那開始吧。我是言清漸,原紅星軋鋼廠副廠長,現在負責技術司工作。這位是寧靜同誌,新任規劃處處長。」
老陳率先開口,聲音洪亮:「歡迎言司長!我是陳向國,負責司裡日常工作。您初來乍到,有什麼需要瞭解的,儘管問我。」
「謝謝陳副司長。」言清漸點頭,「今天主要和大家見個麵,聽聽各處的簡要匯報。從規劃處開始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寧靜翻開筆記本,語速很快:「規劃處目前主要工作有三項:一是『二五』技術發展規劃的草案編製,進度滯後兩個月;二是全國技術情報網路的籌建,經費還沒落實;三是蘇聯援建專案的技術評估,缺專家人手。」
標準處處長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姓趙,接話道:「寧處長,規劃草案需要標準處配合的部分,你們一直沒反饋。」
「因為你們給的標準體係還是照搬蘇聯那套。」寧靜毫不客氣,「趙處長,咱們的工具機精度等級和蘇聯不一樣,照搬會出問題。」
「蘇聯標準是經過驗證的!」趙處長推了推眼鏡。
「驗證的是蘇聯的工況,不是咱們的。」寧靜寸步不讓,「我在新疆邊防部隊做過對比實驗,同一套標準,在東北能用,在西北就出偏差。為什麼?氣候、材料、工人操作習慣都不一樣。」
眼看要吵起來,老陳咳嗽一聲:「技術問題可以會後再討論。攻關處說說。」
攻關處長老孫是個胖子,笑嗬嗬的:「我們處目前有十七個攻關專案在跑,重點是精密滾珠絲槓和軸承鋼國產化。就是……」他搓搓手,「就是經費緊張,有些專案拖得久了,合作單位有意見。」
推廣處處長是個女同誌,姓吳,說話溫和但條理清晰:「我們在推高速切削法和裝置計劃預修製,選了六個試點廠。問題是有些廠積極性不高,覺得增加了工作量,短期看不到效益。」
言清漸一直安靜地聽,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等所有人都說完,他合上筆記本:「情況我大致瞭解了。三個問題:規劃滯後、標準僵化、推廣遇阻。根子在哪裡?」
會議室安靜下來。老陳彈了彈菸灰:「言司長,這些都是老問題了。技術司工作就是這樣,千頭萬緒……」
「問題再多,也要解決。」言清漸打斷他,「我提個思路,大家討論。第一,調研。下週開始,我帶隊去重點工廠蹲點,各處抽人參加。」
老陳一愣:「您親自去?那司裡日常工作……」
「陳副司長坐鎮。」言清漸說,「調研不是走過場,每個點待一週,白天跟班勞動,晚上開座談會。我們要搞清楚三個問題:最卡脖子的技術瓶頸是什麼?最浪費的工藝環節在哪裡?最有效的工人革新是什麼?」
幾個處長交換了下眼神。寧靜第一個響應:「我參加。規劃處的工作可以帶下去做,正好瞭解實際情況。」
老陳皺眉:「言司長,這會不會……太基層了?您是司長,應該抓全域性……」
「不瞭解基層,怎麼抓全域性?」言清漸語氣平靜但堅定,「陳副司長,您在部隊帶過兵,應該知道,不摸清陣地情況,指揮就要出錯。技術工作也一樣。」
這話說得老陳沒法反駁。他頓了頓:「那您準備去哪幾個點?」
「瀋陽第一工具機廠、哈爾濱電機廠、上海柴油機廠,再加一個蘭州石油化工機械廠。」言清漸說,「南北東西,先進落後,都要看。寧靜處長跟我一組,其他處各派一人,輪流參加。」
推廣處吳處長小心地問:「言司長,下去調研……具體怎麼安排?要不要提前通知廠裡準備?」
「不通知。」言清漸搖頭,「就說是常規工作檢查。要看真實情況,不是準備好的表演。」
會議室裡響起低聲議論。老陳的臉色不太好看,但沒再反對。
「第二,」言清漸繼續說,「選突破口。基於調研結果,我們選一兩個見效快的技術,在全國推廣。我初步考慮是高速切削法和裝置計劃預修製,正好配合增產節約運動。」
推廣處吳處長眼睛一亮:「這個好!我們處一直在推,就是力度不夠……」
「所以要加力度。」言清漸說,「選兩個標杆廠,開現場會。請一線工人上台講,不是領導講話。製定詳細操作規程,下發全國。辦內部刊物,交流經驗。」
標準處趙處長猶豫:「那標準問題……」
「標準要為推廣服務。」言清漸看向他,「趙處長,你帶幾個人,跟我一起下去調研。看看實際生產需要什麼樣的標準,咱們回來再修訂。」
「第三,」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全國地圖前,「要啃下一個硬骨頭。精密滾珠絲槓或者軸承鋼,選一個,集中資源攻關。國慶前要出樣品,作為『爭氣』專案向部裡匯報。」
攻關處長老孫激動了:「言司長,真要搞?經費……」
「經費我去申請。」言清漸轉身,「但孫處長,你得立軍令狀。成功了,我給你請功;失敗了,責任我擔,但你要說清楚為什麼失敗。」
「明白!」老孫挺直腰板。
「最後,」言清漸走回座位,「建立製度。調研回來,我們著手編製《機械工業技術管理通則》,籌建技術情報中心,起草『二五』技術發展規劃建議稿。這些是長遠之計。」
他環視全場:「各位,技術司不是衙門,是打仗的指揮部。咱們打的仗,是技術仗,是實業仗。打贏了,國家受益,工廠受益,工人受益。打輸了……」他頓了頓,「咱們沒資格輸。」
會議室鴉雀無聲。寧靜低頭記筆記,嘴角帶著笑。老陳悶頭抽菸,臉色緩和了些。其他處長有的興奮,有的沉思。
「今天就到這裡。」言清漸收拾筆記本,「陳副司長,司裡日常工作拜託您。各處準備一下,下週一開始調研。散會。」
眾人陸續離開。老陳最後一個走,到門口時回頭:「言司長,您剛才說的……是認真的?」
「軍中無戲言。」言清漸看著他,「陳副司長,您是老同誌,經驗豐富。司裡工作,我需要您支援。」
老陳沉默片刻,點點頭:「我配合。」
辦公室裡隻剩言清漸和寧靜。寧靜合上筆記本,長出一口氣:「怎麼樣?第一仗。」
「剛開始。」言清漸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陸續走出辦公樓的人們,「寧靜,你說老陳是真配合還是假配合?」
「真假不重要。」寧靜走到他身邊,「隻要你把工作乾出成績,假的也會變真。要是乾砸了,真的也會變假。」
言清漸笑了:「有道理。準備一下,下週去瀋陽。」
「早準備好了。」寧靜從挎包裡掏出車票,「硬臥,三天兩夜。正好路上把規劃草案再捋一遍。」
「你哪來的車票?」
「昨天讓部裡辦公室訂的。」寧靜眨眨眼,「就知道你會急著下去。對了,我跟淮茹說了,你出差這段時間,她帶著思秦住機關大院去,那邊安全。」
言清漸心裡一暖:「師姐真貼心。不過我想淮茹不會離開小院的。」
「貼心什麼,不來也好....」寧靜擺擺手,「走了,我去標準處找老趙,先把調研提綱敲定。那傢夥雖然固執,但業務確實紮實。」
她風風火火地走了。言清漸站在窗前,看著秋日陽光下的部機關大院。
梧桐葉開始泛黃了。
調研,推廣,攻關,建製……四步棋已經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