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設計階段持續了兩周。言清漸和寧靜的辦公室成了臨時作戰室,牆上貼滿了加熱爐的剖麵圖、溫度分佈圖、熱工計算草稿。桌上堆著從圖書館借來的俄文技術資料、燕大實驗室的測試報告,還有一遝遝手繪的草圖。
「小師弟,你看這個。」寧靜用圓規在圖紙上畫了個弧線,「如果我們在爐膛頂部加裝這個角度的導流板,根據流體力學模擬,氣流均勻性可以提高百分之三十。」
言清漸湊過去看:「導流板材質呢?爐內溫度最高能到一千二百攝氏度。」
「用高鋁耐火澆注料預製件。」寧靜翻出一份材料效能表,「燕大材料實驗室剛出的新配方,耐溫一千三百度,抗熱震性好。」 超便捷,隨時看
「造價呢?」
「比普通耐火磚貴百分之四十。」寧靜咬了咬筆桿,「但壽命能延長一倍,算下來更劃算。」
「那就用。」言清漸拍板,「我去跟楊廠長申請特批。」
正說著,裝置科長老趙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言副廠長,那個新型燃燒器……機修車間說做不了。」
「為什麼?」
「結構太複雜。」老趙把加工圖攤開,「這個多通道配風結構,咱們廠的工具機精度不夠。老師傅說,除非去第一工具機廠加工,但人家排期排到三個月後了。」
寧靜接過圖紙看了看,忽然笑了:「趙科長,您看這樣行不行——咱們把整體式改成組合式。這幾個複雜部件外協加工,簡單的殼體咱們自己做,最後組裝。」
「組合式?」老趙皺眉,「密封性怎麼辦?煤氣泄漏可不是鬧著玩的。」
「加密封槽,用高溫密封墊。」寧靜在圖上比劃,「我在蘇聯資料裡見過類似設計,完全可行。」
言清漸看向老趙:「趙科長,您組織機修車間和技術科討論一下。如果可行,馬上聯絡外協加工。」
「行……我試試。」老趙將信將疑地拿著圖紙走了。
門剛關上,寧靜就做了個鬼臉:「這些老科長,遇到點困難就想打退堂鼓。」
「正常。」言清漸重新攤開爐體改造圖,「廠裡幾十年都是按老辦法乾,突然要創新,誰心裡都沒底。咱們得用實際效果說服他們。」
一週後,第一組試驗件的加工完成了。言清漸和寧靜蹲在車間空地上,看著那幾個黑乎乎的高鋁耐火導流板預製件。
「尺寸沒問題。」易中海拿著卡尺量了一遍,「澆注質量也好,沒氣泡沒裂紋。」
「升溫試驗呢?」言清漸問。
「在那邊。」劉海中指著車間角落的小型試驗爐,「按你們說的升溫曲線,已經燒到一千度了,目前狀況良好。」
寧靜小跑過去,透過觀火孔看爐內情況。導流板在高溫下微微泛紅,形狀保持完好。她轉頭沖言清漸豎起大拇指。
「好!」言清漸站起身,「通知基建科,準備三號爐停爐改造。生產科調整排產計劃,動力科配合停氣停電。」
命令一下,整個廠區動了起來。這是紅星軋鋼廠建廠以來第一次對大型加熱爐進行徹底改造,各部門都繃緊了弦。
停爐當天,言清漸起了個大早。到車間時,寧靜已經在了,正跟幾個工人講解拆卸步驟。
「大家注意,先拆爐門,再拆爐頂磚。拆下來的耐火磚要編號,完好的留用,破損的報廢。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工人們齊聲回答。
言清漸走過去:「寧秘書講得挺專業啊。」
「那當然。」寧靜揚起下巴,「我昨晚上把拆卸規程背了三遍。」
爐溫降到能進人時,言清漸第一個鑽了進去。爐膛內還殘留著餘溫,空氣灼熱。他打著手電,仔細檢查爐壁狀況。
「比預想的還糟。」他對跟進來的寧靜說,「你看這裡,爐牆已經變形了。」
寧靜用手摸了摸爐壁:「熱脹冷縮應力集中。新爐襯得加膨脹縫。」
「記下來。」
兩人在爐膛裡待了二十分鐘,出來時滿頭大汗,工作服都濕透了。秦淮茹來送午飯,看見他們這樣,心疼得直皺眉:「怎麼親自鑽爐子?多危險!」
「不親自看看,心裡沒底。」言清漸接過飯盒,「思秦呢?」
「京茹帶著呢。」秦淮茹拿出毛巾給他擦汗,「你們倆啊,真是拚命三郎。」
寧靜一邊扒飯一邊說:「淮茹姐,你不懂,這叫樂在其中!等改造完了,這爐子能省好多煤,咱們廠效益好了,大家工資都能漲!」
正吃著,楊廠長也來了,手裡拎著兩瓶汽水:「怎麼樣?順利嗎?」
「比預想的複雜。」言清漸實話實說,「爐體變形嚴重,改造工程量要增加。不過都在可控範圍內。」
「需要延長工期嗎?」
「不用。」言清漸看看進度表,「按原計劃,二十五天完成。」
「好!」楊廠長拍拍他肩膀,「需要什麼支援,直接說。」
接下來的日子,三號加熱爐成了全廠的焦點。白天拆卸舊爐襯,晚上澆築新基礎。言清漸和寧靜輪流盯現場,經常熬到深夜。
一天淩晨兩點,寧靜在值班時發現新澆築的耐火混凝土出現細微裂紋。她立刻叫醒在辦公室打盹的言清漸。
「小師弟,你快來看!」
言清漸衝到現場,用手電照了照裂紋:「澆築溫度太高,內外溫差大。得降溫養護。」
「怎麼降溫?這麼大體積。」
言清漸想了想:「用風機,對著吹。再表麵灑水——少量多次,別激冷。」
工人們被叫起來,搬來兩台工業風機。寧靜守著溫度計,每半小時記錄一次混凝土溫度。言清漸協調動力科保障電力供應。
淩晨四點,裂紋沒有擴大。五點半,混凝土開始凝固,危機解除。
晨曦中,兩人坐在車間外的台階上,捧著搪瓷缸子喝熱水。
「剛才真險。」寧靜吐了口氣,「要是裂紋擴大,整個基礎都得重來,工期至少耽誤一週。」
「所以不能離開人。」言清漸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關鍵時刻,得有人盯著。」
寧靜歪頭看他:「小師弟,你說咱們這麼拚,值得嗎?」
「師姐,你說呢?」
「我覺得值。」寧靜笑了,「等改造完了,這台爐子就是全廠最先進的。以後別的廠都得來學習——『看看人家紅星軋鋼廠!』」
言清漸也笑了:「到時候,功勞簿上第一個寫你的名字。」
「纔不要。」寧靜偷瞄言清漸,搖頭,「要寫就寫『在言清漸副廠長領導下』,我排第二就行。」
「為什麼?」
「因為你扛的壓力最大啊。」寧靜認真地說,「楊廠長把專案交給你,多少雙眼睛盯著。成了,是你應該的;不成,責任全在你。我嘛,大不了回學校繼續讀書。」
言清漸心裡一暖,沒說話。
太陽升起來了,金光照在車間斑駁的牆上。工人們陸續來上班,車間裡又響起叮叮噹噹的聲音。
改造進入最關鍵的階段——安裝導流板和新型燃燒器。
導流板的吊裝是個技術活。每塊預製件重達半噸,要精準安裝到爐膛頂部預定位置。易中海親自指揮,起重機緩緩移動,工人們喊著號子調整角度。
「左一點……好!慢點放!」
第一塊導流板安裝到位。寧靜鑽進去檢查,確認角度和間距無誤,才揮手示意繼續。
新型燃燒器的安裝更麻煩。外協加工的精密部件運到了,要和機修車間自製的殼體組裝。劉海中帶著徒弟們,像繡花一樣精細操作,每個螺栓的扭矩都用扭力扳手嚴格校準。
「這玩意兒真精細。」一個年輕徒弟小聲說,「比咱們平時乾的活講究多了。」
「廢話。」劉海中瞪他一眼,「這是言副廠長親自設計的,能一樣嗎?」
安裝持續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最後一個燃燒器除錯完成。言清漸站在操作檯前,深吸一口氣,按下點火按鈕。
「嘭」的一聲輕響,火焰在觀火孔中亮起。淡藍色的火焰穩定燃燒,比原來的黃色火焰溫度更高,燃燒更充分。
「成功了!」不知誰先喊出來。
車間裡響起掌聲和歡呼聲。易中海搓著手:「這火焰……漂亮!」
劉海中更是激動:「我幹了三十年,沒見過燒得這麼好看的爐子!」
言清漸和寧靜相視一笑。這隻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烘爐、除錯、試生產……但最難的關卡,已經闖過去了。
下班回到家,兩人累得幾乎走不動路。秦淮茹早就準備好了熱水和飯菜。王雪凝、婁曉娥、李莉都在等著。
「怎麼樣?」王雪凝問。
「點火成功了。」言清漸癱在椅子上,「比預想的順利。」
寧靜更誇張,直接趴在桌上:「淮茹,我要吃兩大碗飯!」
婁曉娥給她盛飯:「瞧把我們寧秘書累的。不過值了!我下午去車間看了,那爐子真氣派!」
李莉小聲說:「院裡一大媽二大媽說軋鋼廠都在傳,說言副廠長和寧秘書是黃金搭檔,沒有幹不成的事。」
言清漸笑了:「這才哪到哪。烘爐還得七天,除錯還得三天,試生產還得……算了,先吃飯。」
飯桌上,大家說說笑笑。言思秦坐在特製的高腳椅裡,咿咿呀呀地參與大人們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