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把那份紅標頭檔案推到言清漸麵前時,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都沉了沉。檔案抬頭是工業部的大紅印章,標題一行黑字:《關於組織加熱爐節能與溫度均勻性改造技術攻關的通知》。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清漸啊,」楊廠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事兒……推不掉了。」
言清漸拿起檔案翻看。內容很明確:工業部組織下屬各鋼廠對老舊加熱爐進行改造,要求節能百分之十五以上,爐溫均勻性誤差控製在正負十度以內。首批試點三個廠,紅星軋鋼廠名列其中。
「其他廠什麼態度?」他問。
「能推就推,能躲就躲。」楊廠長點了支煙,「太棘手了。咱們廠那幾台加熱爐,都是蘇聯五十年代初的玩意兒,燒了快十年了。要改造,等於重造。」
「那為什麼是我們?」
「因為我們是四九城最大的軋鋼廠。」楊廠長苦笑,「部裡說,大廠要有大廠的擔當。話裡話外的意思——這是政治任務,必須完成。」
言清漸仔細看著技術要求。節能百分之十五,意味著要重新設計燃燒係統、優化保溫結構;溫度均勻性正負十度,意味著要改造爐膛氣流組織、加裝測溫控製係統……
「時間呢?」
「六個月。」楊廠長吐出個煙圈,「明年五一前必須完成,還要驗收。」
「資金呢?」
「部裡撥一部分,廠裡自籌一部分。」楊廠長從抽屜裡又拿出一份預算表,「就這些。不夠的,自己想辦法。」
言清漸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這點錢,夠買材料就不錯了,人工、試驗、誤工損失……全得廠裡兜著。
「廠長,這專案……」
「我知道難。」楊廠長打斷他,「但沒得選。部裡盯著,其他廠看著。成了,是咱們給工業部長臉;不成……咱們就是反麵典型。」
他把煙按滅,看著言清漸:「我考慮了很久,這個專案,隻能交給你。別人扛不住。」
言清漸沒馬上答應。他重新翻開檔案,一頁頁看,腦子裡飛快地計算:燃燒器要改,爐襯要換,測溫係統要裝,自動控製要上……
「我需要一個人。」他終於開口。
「誰?」
「燕京大學的寧靜。」言清漸說,「她學經濟,但輔修機械,懂傳熱學。更關鍵的是,她擅長跨部門協調——這個專案需要裝置科、動力科、基建科、生產科多方配合。」
楊廠長想了想:「那個跟你一起發表文章的女研究生?」
「對。」言清漸點頭,「有她配合,把握能大三成。」
「調她來……以什麼名義?」
「特殊人才引進。」言清漸說,「掛廠辦秘書,實際負責專案協調和技術計算。」
楊廠長沉吟片刻,一拍桌子:「行!我親自跟部裡打報告!」
週末,言清漸回到家時,寧靜已經在了。她正抱著言思秦逗他玩,小傢夥被逗得咯咯笑。
「清漸回來啦!」寧靜抬頭,眼睛彎成月牙,「思秦今天會叫『咦』了!」
言清漸放下公文包,接過孩子親了親,然後對寧靜說:「師姐,有個事跟你商量。」
兩人進了書房。言清漸把加熱爐改造專案的檔案攤在桌上,一五一十說了情況。
寧靜聽得很認真,手指無意識地在檔案上劃著名。等言清漸說完,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需要我幫忙?」
「需要。」言清漸實話實說,「這個專案太複雜,我一個人顧不過來。你在燕大輔修過機械,傳熱學考了滿分,又有跨部門協調的經驗……」
「我願意!」寧靜高興壞了,幾乎是跳著說的,「我在學校待得都快發黴了!早就想乾點實際的專案!」
言清漸被她這反應逗笑了:「你不嫌苦?這可是硬骨頭。」
「越硬越有意思!」寧靜拿起檔案,「加熱爐改造……節能、溫度均勻性……清漸,你打算從哪兒入手?」
「先摸底。」言清漸說,「把廠裡所有加熱爐的現狀摸清楚:爐型、爐齡、能耗資料、溫度分佈。然後製定改造方案。」
「測量是個問題。」寧靜皺眉,「爐內溫度分佈怎麼測?總不能停爐進去量吧?」
「用熱電偶陣列。」言清漸在紙上畫著,「從觀火孔伸進去,多點測量。就是工作環境差,得在爐子旁邊蹲著。」
「那怕什麼!」寧靜毫不在意,「我暑假在鋼廠實習過,又不是沒吃過灰。」
正說著,秦淮茹敲門進來,端著兩碗銀耳湯:「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寧靜興奮地拉住她:「淮茹姐,清漸要帶我乾大專案了!工業部重點攻關!」
秦淮茹把湯放下,看看言清漸:「很辛苦吧?」
「辛苦是肯定的。」言清漸接過湯,「但這個專案,必須乾成。乾成了,我在軋鋼廠的位置就穩了。幹不成……」
他沒說下去,但秦淮茹懂了。
「需要家裡做什麼?」她輕聲問。
「照顧好思秦,讓我沒有後顧之憂。」言清漸握住她的手,「這半年,我可能經常加班,家裡就辛苦你了。」
「說什麼辛苦。」秦淮茹笑了,「咱們是一家人。」
一週後,工業部的調令下來了。寧靜以「特殊技術人才」身份調入紅星軋鋼廠,暫任廠辦秘書,實際參與加熱爐改造專案。
楊廠長在廠務會上正式宣佈了這個訊息。底下各科室負責人表情各異——有看熱鬧的,有懷疑的,有不以為然的。
裝置科長老趙替言清漸擔心,第一個發言:「言副廠長,加熱爐改造可不是小事。那幾台爐子,比我年齡都大。真要動起來,萬一影響生產……」
「所以要製定周密計劃。」言清漸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生產科配合,把加熱爐檢修時間統籌安排好。改造期間,用其他爐子頂替,或者調整生產節奏。」
動力科長也皺眉:「燃燒係統改造……涉及煤氣管道,安全問題誰負責?」
「我負責。」言清漸說,「所有改造方案,必須經過安全評估。寧靜同誌會協助編製安全規程。」
提到寧靜,幾個老科長互相看了看。基建科長老孫清了清嗓子:「言副廠長,不是我們不信。隻是……寧秘書太年輕,又是女同誌,這爬高爬低的活……」
寧靜站起來,笑盈盈的:「孫科長,我在蘇聯留學時爬過鍋爐房三十米高的煙囪取過樣。咱們廠的加熱爐,最高也就十五米吧?」
老孫被噎了一下,不說話了。
楊廠長敲敲桌子:「都別爭了。這個專案,部裡盯著,廠裡全力支援。言副廠長全權負責,寧秘書配合。各科室必須無條件配合,誰拖後腿,我找誰談話。」
散會後,言清漸和寧靜並肩走出會議室。
「師姐,剛才表現不錯。」言清漸小聲說。
「那是!」寧靜得意地揚起下巴,「對付這些老科長,不能軟。你越軟,他們越覺得你好欺負。」
「接下來怎麼幹?」言清漸好奇問。
「第一步,摸底測量。」寧靜從包裡掏出個筆記本,「我已經列好計劃了。明天開始,咱們一台爐子一台爐子地過。測量資料,拍照片,畫草圖。」
「測量儀器呢?」
「從燕大借。」寧靜早就想好了,「咱們導師那兒有一套熱電偶陣列,精度高,正好用上。」
言清漸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裡踏實了許多。有寧靜在,這個燙手的山芋,或許真能啃下來。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來到了軋鋼廠最大的三號加熱爐前。爐子剛停火,還在冒熱氣。幾個維修工正在清理爐渣。
寧靜換上一身藍色工裝,頭髮紮成馬尾,戴上安全帽。她指揮工人在爐子不同位置開孔,安裝熱電偶。自己拿著筆記本,邊測量邊記錄。
言清漸也沒閒著。他爬上操作平台,檢查燃燒器狀態,測量爐壁溫度,記錄儀表資料。
一個上午下來,兩人都成了花臉。寧靜鼻尖上沾了煤灰,她自己還不知道,一本正經地跟言清漸討論資料:「清漸你看,爐尾溫度比爐頭低四十度,這個梯度太大了……」
言清漸忍著笑,遞給她一塊手帕:「擦擦臉。」
寧靜接過來胡亂擦了下,結果越擦越花。旁邊一個老工人忍不住笑出聲,被她瞪了一眼:「老師傅,您別笑。等改造完了,這爐子省下的煤錢,夠給您發半年獎金!」
老工人愣了愣,不笑了:「真能省那麼多?」
「隻要改造到位,能。」言清漸接話,「所以需要大家配合。老師傅,您燒爐子這麼多年,最有經驗。您說,這爐子哪兒最費煤?」
這話問到老工人心坎上了。他立刻開啟話匣子:「爐門!爐門漏風最嚴重!還有這燒嘴,角度不對,火焰老往上飄……」
寧靜飛快地記著。這些經驗之談,比書本上的理論更寶貴。
傍晚收工時,兩人已經摸清了三號爐的基本情況。回到辦公室,言清漸攤開圖紙,寧靜整理資料。
「初步結論,」寧靜用紅筆在紙上畫著,「三個主要問題:一是爐體保溫差,散熱損失大;二是燃燒器配置不合理,火焰行程短;三是爐膛氣流組織混亂,溫度不均。」
「改造方向也就明確了。」言清漸接著畫,「第一,加強保溫,用新型耐火材料。第二,改造燃燒器,調整角度和配風。第三,加裝導流裝置,改善氣流組織。」
「還有第四,」寧靜補充,「加裝溫度自動控製係統。人工調節太粗糙。」
「錢不夠。」言清漸搖頭,「自動控製係統太貴。」
「那……先手動改造成半自動?」寧靜想了想,「用機械連杆機構,把幾個主要調節閥門聯動起來。操作工調一個手柄,就能同時控製風量、煤氣量。」
言清漸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成本低,見效快。具體結構……」
「我畫草圖!」寧靜抓起鉛筆。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辦公室的燈亮著。兩張年輕的臉湊在圖紙前,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猶如燕大做課題時兩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