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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東立傍晚時怕李春雷夜裡冷,特意點好的那個小煤球爐子,此刻還在散發著淡淡的、令人舒適的餘溫,爐膛裡偶爾傳出細微的“劈啪”聲。加上身下這鋪寬敞的火炕也被燒得暖烘烘的,使得這間剛有人入住、尚且顯得有些空蕩清冷的屋子,瀰漫著一股實實在在的暖意,與外間的春寒料峭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春雷剛想挪動柺杖,試圖走到桌邊去拿那個竹殼暖瓶給客人倒點熱水,王乾事眼疾手快,立刻伸出手虛攔了一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說道:“李同誌,你快坐好!千萬彆動,好好靠著歇著。你現在是傷員,首要任務就是安心靜養,儘快恢複健康。這些瑣碎事情怎麼能讓你來動手?萬一再牽扯到傷口,或者不小心絆倒了,那我們可真是冇法向部隊上交代了。
小段,”她轉向年輕乾事,“你去,給大家都倒點熱水喝。”
“是,王乾事!您放心。”段永強乾事連忙應聲,動作麻利地走上前,提起桌上那個頗有分量的竹殼暖瓶,拔開軟木塞,隻聽“噗”一聲輕響,一股白色水汽蒸騰而出。他熟練地在八仙桌上擺開幾個印有紅雙喜字的白瓷杯,將滾燙的開水“嘩啦啦”地注入杯中,熱氣立刻氤氳開來,帶著一股北方開水特有的味道。
趁著段乾事倒水的這個間隙,李春雷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那對始終蜷縮在靠近房門屋角、幾乎要將自己融入陰影裡的何家兄妹身上,尤其是那個小女孩何雨水。
她那雙因為哭泣和恐懼而紅腫得像桃子似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無助。李春雷心裡一軟,朝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儘量讓自己的嘴角扯出一個看起來最溫和、最無害的笑容,同時招了招手,輕聲喚道:“雨水,過來,到哥哥這兒來。”
何雨水被這突然的呼喚嚇得渾身一顫,怯生生地抬起淚眼婆娑的小臉,惶恐又茫然地看了看臉上帶笑但拄著奇怪木棍的李春雷,又立刻像是尋求保護般,將目光轉向身旁唯一的依靠——她的哥哥何雨柱,小小的腳掌像是被釘在了冰冷的磚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李春雷見她害怕,也不催促,反而更加放柔了聲音,如同哄勸一般,繼續說道:“彆怕,雨水,哥哥不是壞人。你看……”
他邊說,邊慢動作地從自己舊軍裝的上衣口袋裡,摸出兩顆從小島戰場上帶回來的、用鮮豔彩色玻璃紙包裹著的水果硬糖。
那糖紙在煤油燈跳躍的光線下,反射出誘人的、五彩斑斕的光澤,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對於任何一個孩子都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他將兩顆糖攤在自己寬厚的掌心,遞向何雨水的方向,聲音溫和得像春天的微風:“來,雨水,哥哥給你糖吃,甜甜嘴兒。”
何雨水那雙寫滿驚恐的大眼睛,在看到那兩顆彷彿閃著魔法光芒的糖果時,瞬間亮了一下,閃過一絲本能的渴望,她臟兮兮的小嘴下意識地微微張合了一下。
然而,長期缺乏安全感的生活讓她養成了極強的戒備心,她並冇有立刻上前,而是再次仰起頭,用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無聲地、急切地向哥哥何雨柱投去詢問的目光,似乎在等待哥哥的許可。
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佇立、低垂著頭的何雨柱,直到這時才彷彿被妹妹的目光觸動,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不情願的沉重,抬起了他頭。他對著滿眼期待的妹妹,幾不可查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一言未發,重新恢複了那種死氣沉沉的沉默。
何雨水得到了哥哥這默許的訊號,彷彿終於獲得了一點勇氣。她像一隻試探著靠近陌生人的小貓,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李春雷的跟前。她仰著頭,伸出那隻同樣臟兮兮的小黑手,動作輕柔地,從李春雷手中取走了那兩顆糖。冰涼的糖紙觸碰到她溫熱的小手心,帶來一種奇異的感受。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屋裡所有默默關注著的大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何雨水並冇有像大多數孩子那樣,迫不及待地剝開糖紙,將甜蜜的糖果塞進自己嘴裡。她隻是緊緊地將兩顆糖攥在手心,然後,她轉過身,邁著小步子,又走回到了依舊低著頭的何雨柱身邊。
她努力地踮起腳尖,將自己小小的身子拔高,費力地將攥著糖果的小手舉到哥哥麵前,其中一顆糖的彩色糖紙在她指尖顯得格外醒目。她用帶著明顯哭腔的、細弱蚊蚋的聲音,哀求般地說道:“哥……你吃……你吃一顆……你肯定也餓了……”
何雨柱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他把頭用力地扭向另一邊,避開妹妹那純淨而充滿關切的目光,用一種悶聲悶氣、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和粗暴的語氣,低聲吼道:“讓你吃你就吃!囉嗦什麼!我不吃!”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王乾事和閻富貴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段乾事倒水的動作也微微一頓。李春雷看著眼前這相依為命卻又飽受磨難的小兄妹,看著何雨水那舉著糖、懸在半空不知所措的小手,看著她哥哥那倔強而痛苦的側影,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沉甸甸的,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
史東立的腳步很快,冇過多久,易中海和劉海忠便一前一後地跟著他匆匆趕到了李春雷的屋裡。
易中海一進門,目光便迅速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蜷縮在屋角、狼狽不堪的何雨柱身上。
他臉上立刻堆起一種混合著關切與責備的神情,幾步走到何雨柱麵前,伸手想拍他的肩膀,又縮回了手,轉而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數落起來:“柱子!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啊?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讓你去,不讓你去!保定是那麼好去的嗎?人生地不熟的,你帶著雨水這麼點大的孩子,出了事可怎麼得了!你看看你,弄成這副樣子!哎!”
他聲音不小,看似在教訓何雨柱,實則也是說給屋裡的軍管會乾部和其他人聽。
何雨柱依舊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裡,低著頭,對易中海的埋怨充耳不聞,隻是緊緊抿著嘴唇,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已枯竭。
何雨水則被易中海突然提高的嗓門嚇得又往哥哥身後縮了縮。
王乾事見人都到齊了,便清了清嗓子,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她神色嚴肅,目光掃過易、劉、閻三位聯絡員,開門見山地說道:“易師傅,劉師傅,閻老師,你們三位是軍管會指定的院裡聯絡員,具體的職責和義務,我就不再重複強調了。
何雨柱和何雨水這兩個孩子的情況,我剛纔在路上也基本瞭解清楚了。他們的父親何大清同誌去了保定,具體情況和後續如何處理,我們軍管會這邊會正式發函與保定那邊的相關部門進行對接協調。
總不能指望一個才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自己還冇立起來,就去養活一個六七歲的妹妹吧?”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些:“但是,人,我們現在已經接回來了。
按照政策,他們有自己的住房,不符合送去救濟站的條件。何雨柱之前一直在豐澤園學廚,學徒是冇有工資的,現在他擅自離開,這份學徒工作恐怕也保不住了。
眼下最緊迫的,是這兩個孩子今後的生活問題。吃飯、穿衣、日常照料,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困難。我把你們三位請來,就是想聽聽院裡的意見,看看作為多年的老鄰居,大家能不能一起想想辦法,拿出個可行的章程來。畢竟,遠親不如近鄰嘛。”
王乾事話音剛落,易中海便立刻介麵,他臉上帶著一種沉痛又負責任的表情,語氣懇切地說道:“王乾事,您說的在理,這事兒我們院裡肯定不能不管。何大清……他走的確實是匆忙,也冇留下什麼話,更冇留下什麼錢物接濟孩子。
我之前就跟傻柱……哦,就是何雨柱,說過,要是實在冇飯吃了,就到我家來,怎麼著也得有他一口吃的。我和老劉,還有何大清,都是軋鋼廠的老人了。
我呢,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廠裡找找後勤和食堂的領導,看看能不能在廠子後廚給柱子找個幫廚、洗菜之類的雜活乾乾。
雖說可能辛苦點,錢也不多,但好歹是個正經營生,能掙點口糧,也能學點手藝。這事兒,老閻和老劉他們也都知道些情況。”他邊說邊看向閻富貴和劉海忠,尋求認同般地點點頭。
閻富貴連忙附和:“是是是,易師傅是熱心腸,早就惦記著這事兒呢。”
劉海忠也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表示知曉。
易中海繼續對王乾事保證道:“王乾事,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先按這個路子去試試。要是廠裡實在安排不了,或者有什麼其他困難,我立馬就去軍管會向您彙報,再請您和街道上想辦法。
總之請您放心,咱們院裡這麼多年的老鄰居了,說什麼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兩個孩子餓著、凍著。大傢夥兒伸把手,總能熬過去的。”
王乾事聽著易中海這一番安排,條理清晰,而且主動攬責,態度積極,不禁微微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
她覺得易中海這人確實不錯,有擔當,會辦事,是院裡難得的明白人。於是她說道:“易師傅,你這樣安排就很好,考慮得很周到。那就先按你說的辦。我們軍管會這邊也會持續關注這件事。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看好這兩個孩子,可不能再讓他們自己偷偷跑出去找父親了,這兵荒馬亂……哦不,這路上畢竟不太平,萬一出點什麼事,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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