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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天上那輪清冷弦月灑下的微弱光輝,以及院裡那唯一一盞掛在垂花門廊下、散發著昏黃光暈的電燈泡的照明,李春雷看清了院門口的景象。
那裡站著兩名身姿筆挺、穿著洗得發白的製式綠軍裝的乾部。為首的是位年紀約莫三四十歲的女同誌,一頭齊耳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麵容顯得十分乾練,一雙眼睛明亮有神,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銳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間紮著的寬皮帶和上麵佩著的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shouqiang套,為她平添了幾分英武之氣。
她身後側立著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同誌,同樣軍容整肅,身姿如鬆,顯然是她的下屬或助手。
然而,更讓李春雷心頭一震的是,在這兩位軍管會乾部的身後,還亦步亦趨地跟著兩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個半大少年和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孩。
少年看身形約莫十六七歲,中等個頭,骨架寬大,本該是充滿活力的年紀,此刻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般深深地耷拉著腦袋,渾身籠罩在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頹喪之氣裡。
藉著燈光,能清晰看到他嘴角破裂,眼眶周圍有著明顯的青紫色淤痕,臉上也沾滿了塵土,似乎剛經曆過一場不堪的毆鬥。他身上那件原本應該是藍色的棉襖,此刻已是汙漬斑斑,手肘和肩頭處甚至裂開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麪灰撲撲的棉絮,整個人看上去落魄潦倒,與這整潔的四合院格格不入。
他的一隻手,緊緊地、幾乎是死死地牽著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更是可憐,枯黃的頭髮胡亂地貼在額前臉頰,小臉上滿是淚痕和汙垢,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一雙本該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又紅又腫,裡麵盛滿了巨大的恐懼、不安和茫然,她像隻受驚過度的小雀兒,拚命地將自己瘦小的身子藏在哥哥身後,一隻小手死死地攥著少年破舊的衣角,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
李春雷心中猛地一沉,瞳孔不自覺地微微收縮——這分明就是少年時期的何雨柱和何雨水兄妹!他們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點,由軍管會的乾部親自陪著回來?而且還是這樣一副彷彿剛從難民營裡逃出來的狼狽模樣?無數個疑問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那位女乾事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迅速而精準地掃過聞聲出來的幾人,最後牢牢鎖定在拄著雙柺、身著褪色舊軍裝但身姿依舊挺拔的李春雷,以及一旁雖穿便裝卻站得如標槍般筆直、軍人氣質顯露無遺的史東立身上。
她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絲帶著歉意的的笑容,快步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而沉穩地說道:“請問,您就是李春雷李同誌吧?這位是史東立史同誌?我是交道口軍管會的乾事,我姓王,你們叫我王姐、或者王乾事都行。
這位是我的同事,段永強,段乾事。”她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年輕男子,然後繼續解釋道,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能讓人聽清,“實在是抱歉,領導再三叮囑要安排好春雷同誌的生活,本來今天白天就應該過來看看落實情況,結果臨時遇到一件緊急任務,一直處理到現在,就給耽擱了。冇想到你們動作這麼快,自己都已經安頓妥當了。這是我們工作的疏忽,請二位同誌多多包涵。”
李春雷聞言,連忙將身體的重量更穩地支撐在柺杖上,臉上擠出客氣的笑容迴應道:“王乾事您言重了,太客氣了!是我們給組織上添了麻煩纔對。
組織上給我們安排的住房非常好,裡麵鍋碗瓢盆、鋪的蓋的,一應物品都準備得特彆齊全,考慮得非常周到,我們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感激。原本就打算著,等明天屋裡屋外都徹底收拾利索了,一定第一時間去軍管會向您彙報情況,當麵向您和各位領導表達我們的感謝之情。”
王乾事又走近了兩步,伸出右手,分彆與李春雷和史東立有力地握了握手。她的手心有些粗糙,卻溫暖而堅定。
她隨即看向史東立,語氣肯定地說:“史同誌,如果我冇記錯,你的工作關係,軋鋼廠保衛處那邊應該已經接收完畢了吧?以後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工作了,要是遇到什麼難處,或者是生活上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千萬彆見外,隨時都可以到軍管會來找我,或者找小段同誌。能解決的,我們一定儘力幫忙解決。”
“謝謝王乾事關心!”史東立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語氣恭敬而乾脆地回答,“所有手續都辦妥了,組織安排得非常順利。我明天一早準時去廠裡保衛處報到上崗。以後一定努力工作,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和培養。”說完,他習慣性地向後稍退半步,穩穩地站在李春雷的側後方,形成一個隱隱的護衛姿態。
這番簡短的公務性寒暄過後,李春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帶著探詢的意味,轉向了始終默默站在王乾事身後陰影裡的何家兄妹。他微微蹙起眉頭,語氣溫和地問道:“王乾事,這麼晚了,您和段乾事還親自過來,是……咱們院裡出了什麼需要處理的事情嗎?”
王乾事聽到問話,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無奈和一種對弱小者的同情。
她側過身,用手示意了一下身後的何雨柱和何雨水,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彷彿怕再次驚擾到那兩個已經如同驚弓之鳥的孩子:“唉,李同誌,不瞞你說,就是為了這兩個孩子的事兒。
他們是你們這個院裡的老住戶了,哥哥叫何雨柱,妹妹叫何雨水。”她的目光落在始終低垂著腦袋、看不清神情的何雨柱身上,繼續說道,“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前幾天愣是帶著年紀這麼小的妹妹,倆人就跑去保定找他們父親何大清了。
結果在那邊……唉,好像是跟人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衝突,身上帶的介紹信也給弄丟了。人生地不熟的,就被當地街道的聯防隊同誌給發現,暫時收容照料了。直到今天下午,那邊纔跟我們這邊聯絡上,覈實清楚了情況。
我們這是剛把他們從車站接回來,按照政策規定,得送回原籍住地,由咱們軍管會和院裡共同負責後續的安置和照看。”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他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孩子們的母親去世得早,父親何大清呢,前段時間也因為一些個人原因,離開了四九城,去了保城。
現在這兩個孩子,尤其是雨水還這麼小,缺乏基本的自理能力,必須得安置回他們自己的房子裡住下。後續的生活問題,就需要咱們院裡幾位聯絡員和街坊鄰居們多多費心,一起幫忙關照著了。
我們也會定期派人來回訪瞭解情況。今天晚上這麼急著過來,就是需要馬上跟你們院裡的聯絡員同誌具體見個麵,把這件事情當麵交代清楚,商量一下眼前最緊迫的吃飯、住宿這些日常問題該怎麼解決。”
李春雷安靜地聽完王乾事條理清晰的敘述,心裡對眼前這樁突發事件的來龍去脈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然後看向王乾事,用商量的口吻說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孩子們確實不容易。王乾事,那……要不請幾位先進屋坐著慢慢說?外麵天涼,孩子也凍著了。東立,”
他轉向史東立,“還得再辛苦你跑一趟,去中院和後院,把易師傅和劉師傅兩位聯絡員都請過來一下。就跟他們說,軍管會的王乾事和段乾事來了,有關於院裡住戶的重要事情需要馬上和他們商量。閻老師,”他又看向一旁一直插不上話、但耳朵豎得老高的閻富貴,“咱們就彆都在外麵站著了,先到我屋裡坐著等吧。”
說話間,他的目光再次掠過那個躲在哥哥身後、凍得微微發抖、眼神裡全是惶恐的何雨水,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王乾事略作沉吟,隨即乾脆地點頭應允:“好,那就打擾李同誌了。正好我們也順便看看你們安置的具體情況,回去也好向領導詳細彙報。”說著,她便對段永強乾事示意了一下,段乾事立刻領會,輕聲對何家兄妹說了句“跟我們一起進去吧”,然後便帶著這兩個彷彿從灰堆裡扒出來的孩子,跟著李春雷和閻富貴,魚貫進入了李春雷所住的正房。
史東立得到指令,毫不遲疑,轉身便邁開大步,再次消失在通往中院的垂花門陰影裡,腳步聲迅速遠去。
屋子裡,李春雷作為主人,客氣地招呼王乾事和閻埠貴在八仙桌旁的兩把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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