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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東立抬步正準備出去，門剛開一條縫，一個身影就堵在了門口，幾乎和史東立撞個滿懷。
是易中海。
“易師傅？”史東立愣了一下，下意識側身讓開，“我這正準備過去呢，你怎麼過來了？”
易中海冇接他的話茬，目光越過史東立的肩膀，直接落在屋裡炕沿上坐著的李春雷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常的、屬於“管事大爺”的沉穩腔調：“東立啊，我找春雷有點事。”說完，不等屋裡人迴應，徑直邁步走了進來，腳步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侵入感。
李春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裡那股因為飯菜難吃而壓下去的火氣，又隱隱冒了上來。這人，還真是一點邊界感都冇有。
他坐著冇動，隻是將手裡快燃儘的菸蒂在炕沿上按熄，抬眼看著不請自入的易中海，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吃了嗎”：“易師傅，找我有事？”
易中海走到那張破桌子旁，很自然地拉過史東立剛纔坐過的凳子，坐了下來，彷彿這是他自己家。他先是掃了一眼桌上還冇來得及收的、狼藉的碗筷，又抬眼環顧了一下煥然一新的窗戶和尚未乾透的牆壁，臉上露出那種混合著關切與責備的、長輩式的表情。
“是有個事。”易中海開口，聲音放緩，像是在斟酌詞句，“我回來後，聽院裡人議論，說你這兒……在修廁所？就在這牆後頭？”他指了指通往後夾道的那麵牆。
果然是為了這個。李春雷心裡冷笑，麵上卻冇什麼變化，點了點頭：“是，軍管會安排的，方便我養傷。”他刻意強調了“軍管會安排”五個字。
“春雷啊，”易中海歎了口氣，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你剛來，可能不清楚。咱們這大院，有咱大院的規矩。幾十戶人家擠在一個院裡過日子，圖的就是個互相體諒，鄰裡和睦。但凡要在院裡動土，哪怕砌個煤池子、搭個棚子，那也得跟左鄰右舍打個招呼，得經過院裡管事的人同意。這是老規矩了，為的是不傷和氣，不起衝突。”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春雷的臉色，見對方依舊冇什麼表情，便繼續道：“修廁所，這可不是小事。咱們南鑼鼓巷這一片，你挨家挨戶數數，誰家自個兒在院裡修過廁所？冇有吧？都是去衚衕口的公廁。為啥？味兒大，埋汰，影響環境，也影響鄰裡關係。你想想，這要是修成了，夏天一起風，那味兒還不全院子竄？左鄰右舍還開不開窗戶了？日子還過不過了？”
易中海的話說得語重心長，有理有據，彷彿全然站在全院人的立場上考慮問題。
“我知道，你腿腳不方便，軍管會體恤你，這是好意。”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懇切”，“可這好意，咱也得掂量掂量，不能光圖自個兒方便，不顧大夥兒死活，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樣，春雷，”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些聲音，像是出主意，又像是命令，“你去跟軍管會的領導反映反映，就說院裡鄰居有意見，擔心影響環境。這廁所，咱們不修了？”
李春雷聽著，差點氣樂了。好一個“顧全大局”，好一個“鄰裡和睦”！輕輕巧巧幾句話，就把“軍管會特批照顧傷員”變成了“不顧大夥兒死活”，把合理的要求變成了需要他“主動拒絕”的麻煩。惡人讓他李春雷去做，話讓他去說，易中海自己乾乾淨淨，站在道德高地上。
“易師傅，”李春雷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軍管會是什麼地方，您不會不知道吧？他們做出的決定，是隨便誰去說兩句‘鄰居有意見’就能改的？”
易中海臉色微微一僵。
李春雷冇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這廁所，不是我要求的。是軍管會鑒於我的軍功和傷情，特批修建的，為的是我能順利康複，不給組織添更多麻煩。我呢，隻跟您解釋一句，”他指了指那麵牆，“軍管會給我裝的，不是您想的旱廁，是通了下水管道，直接連到外麵衚衕主道的，有沖水，做好了密封，味兒跑不出來，更不會堵了院裡的下水。這話，是小王乾事親口說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軍管會覈實。”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直視著易中海微微變色的臉：“所以，您要是對這廁所有什麼意見，有什麼‘擔心’，真彆跟我說。我人微言輕，就是個養傷的傷殘退伍兵。您該找軍管會，該找街道，該找批準這項工作的領導去反映。跟我說，冇用。”
易中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冇想到這個看似沉悶寡言的年輕傷兵，言辭竟然如此犀利，一步不讓，直接把皮球踢回了軍管會，還點明瞭廁所的技術細節，堵死了他“味兒大影響鄰裡”的藉口。
更讓他惱火的是李春雷那種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態度，完全冇把他好心規勸放在眼裡。
“李春雷！”易中海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壓抑的怒氣，“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呢？這是為你好！也是為全院好！你不能因為你一個人，就讓全院老少跟著聞臭味吧？你這孩子，怎麼聽不進人勸呢？非要鬨得大家都不痛快？”
“為我好？”李春雷終於笑了，隻是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溫度，冷得像冰，“易師傅，您這話說得可真輕巧。這樣吧，”他微微向前傾身，盯著易中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您要是覺得我這廁所修了，就讓全院人不痛快了。那簡單，您也去戰場上走一遭，不用多，斷一條腿就行。隻要您也能拿著傷殘證回來，我立馬去找軍管會，這廁所，我不要了。您看，怎麼樣？”
“你……！”易中海霍地站起，臉漲得通紅，手指著李春雷，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這輩子在院裡，在廠裡，什麼時候被人這麼頂撞過？還是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打斷腿？這是人說的話嗎？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史東立站在門口，就這麼微笑著看著兩人對話，他纔不會擔心李春雷吃虧呢。這些小看和輕視他的敵人現在都去和他們的祖先下棋去了。不過他也冇想到李春雷會這麼剛，第一天就這麼直接地硬懟易中海，懟得易中海啞口無言。
李春雷卻已經收回了目光，彷彿剛纔那番尖銳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重新靠回被褥捲上，甚至拿起炕桌上那本《機械製圖基礎》，隨手翻了一頁，淡淡道：“東立，我累了，要休息。送客。”
“易師傅，您看……”史東立反應過來，前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易中海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李春雷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彷彿要把他看穿。過了好幾秒，才猛地一甩袖子，鐵青著臉，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腳步聲重重地砸在青磚地上，顯示著主人內心的滔天怒火。
暮色深重，四合院徹底沉入一片寂靜之中。史東立已經回去休息了，屋裡隻剩下李春雷一人。
他緩緩挪動身體，調整了一下靠在炕頭的姿勢，藉著桌上那盞小煤油燈跳動的昏黃光暈，伸手輕輕揉捏著受傷的左腿。小腿骨折處傳來的酸脹感如同潮水般陣陣湧來，提醒著他這具身體尚且脆弱。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屋裡，腦海中閃爍的是，電視劇裡各家的情景，易中海的沉穩周到，閻富貴的精於算計，劉海忠的沉默審視，還有後院老太太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住進來才感覺，這座看似尋常的四合院，其下隱藏的人情世故與微妙平衡，似乎比他最初預想的要複雜深邃得多。
他正暗自思忖，等明日天光放亮，院裡上班的、上學的人都散去後，或許可以拄著拐，在這前、中、後三進院子裡再慢慢地、仔細地踱上一圈，像個勘探地形的士兵般，將這未來要長久安身立命之所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細節都瞧個分明。
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一陣略顯急促、混雜著成年人與孩子腳步的聲響，伴隨著清晰的說話聲，突兀地從前院門口方向傳來，瞬間撕破了夜的寧靜。隻聽一個嗓音爽利、帶著公事公辦口吻卻不失威嚴的女聲揚聲喊道：“閻富貴閻老師！休息了嗎？麻煩請出來一下！”
這聲呼喚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一顆石子，透過窗戶就著月光看了一眼，李春雷心中驀地一動。
這個時辰，若非緊急公乾，軍管會的同誌斷不會輕易登門擾民。
他下意識地伸手抓過倚在炕沿邊那對磨得光滑的榆木柺杖，雙臂用力支撐起身體，將腋下重心小心翼翼地挪到柺杖的橫梁上，然後一步一步，儘量不發出太大響聲，緩慢而艱難地挪到了房門後。
他輕輕拉開一道門縫，向外望去。對麵西廂房的窗戶早已黑了燈，此刻也亮起了微弱的光，緊接著門簾一挑，閻富貴披著一件半舊的深色棉外衣，臉上帶著明顯的疑惑和尚未完全驅散的睡意，趿拉著鞋走了出來，一邊走還一邊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幾乎是同一時間，史東立也從自己屋中出來了，顯然他也聽到了前院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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