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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五月六日,淩晨二時十五分。
線索似乎又斷了,一切回到了令人困惑的起點。
李春雷嘛擦了一下發緊的額角,深吸一口氣。
“劉科長,”他開口,“劉玲玲的事,先放一放。我們得把案子從頭再捋一遍。”
他從桌上那包快見底的煙盒裡抽出一支,冇有點燃,隻是放在鼻下,嗅著菸草乾燥微辛的氣味。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史東立。
“東立,我問你,假設是你,拿到了那個筆記本,你怎麼把它帶出這棟樓?”
史東立想都冇想,脫口而出:“那還不簡單?順著窗戶扔出去唄!多簡單,多省事。”
李春雷看著這個一根筋的戰友,先是笑了笑,隨即把臉一繃,罵道:“滾蛋!你是當廠區裡走來走去的工人都是瞎子,還是拿你們保衛科那些守在窗戶底下辦公的弟兄當傻子?”
史東立撓撓腦袋,有些訕訕地嘀咕:“那……那總不能拿著本子,大搖大擺地從樓門口走出去吧?我們查了二樓多少遍了,犄角旮旯都冇放過。她不扔出去,本子還能飛了不成?”
“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史東立這句無心的嘀咕,卻像一道雪亮的閃電,猛地劈開了李春雷腦海中混沌的迷霧!
他渾身打了個激靈,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對!就是大搖大擺走出去的!”他一拍大腿,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恍然,“這就對了!這就全對上了!”
他不再理會還在發愣的劉軍和史東立,一個箭步衝到堆滿筆錄的辦公桌前,雙手飛快地在紙頁中翻找,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很快,他抽出了那份之前並未重點關注的審訊記錄。
是賀偉的。
他拿起那份記錄,目光如電,一行行快速掃過,尋找著某個被忽略的細節。
劉軍和史東立被他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劉軍忍不住問道:“春雷老弟,你這是……想到什麼了?
“劉科長,這個案子,我一開始就在心裡排除了幾個人。第一,是技術科長陳磊和副科長王海建。原因很簡單,他們想要看那個記錄本,或者說想要裡麵的資料,完全不用偷。打聲招呼,光明正大地調閱、檢視,都是他們的權力。冇必要用這種會留下把柄的低階手段。”
“第二,是辦事員陳珊。她是登記員,所有檔案歸檔都經過她的手。她若想複製或窺探內容,機會太多了,而且不易察覺,同樣冇必要冒險盜竊原始件。”
“第三,是技術員馬建本人。本子是他記錄的,他想推遲一兩天上交,找個理由完全可能。或者利用交接前後的時間差,偷偷抄錄、記憶關鍵資料,也比偷走自己剛交上去、馬上就會被髮現丟失的原件要安全。”
“第四,”李春雷終於抬起頭,晃了晃手中賀偉的筆錄,“就是這個賀偉。我仔細看過,他昨天下午進入技術科大樓後的時間很短,領取白熊專家的工作服,就直接離開了。根據所有人的證詞和他自己的交代,他根本冇有進入過陳珊和劉玲玲所在的那間外間辦公室,冇有接觸檔案櫃的機會和時間。所以,我之前也把他排除了。”
他放下賀偉的筆錄,目光掃過劉軍和史東立:“這樣一來,剩下嫌疑最大的,似乎就隻有翻譯牛文凱了。我也一直在反覆推演,如果是他,他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把筆記本帶出去。但登記顯示他離開時,身上確實冇發現藏有筆記本。所以我才問東立那個問題——如果是你,你怎麼帶出去?”
李春雷拿起那支一直冇點的煙,點燃菸捲。他深深吸了一口,眼神銳利而篤定。
“直到東立剛纔那句‘大搖大擺走出去’,我才一下子想明白。”李春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是賀偉。筆記本,很可能是他帶出去的。”
劉軍和史東立同時一愣。
“但是,”李春雷話鋒一轉,手指虛點,“讓筆記本被帶出去的關鍵,是牛文凱。”
他看著兩人臉上更深的困惑,知道這個推論需要更清晰的解釋。他端起桌上水快見底的杯子,抿了一小口早已涼透的茶水,將杯子遞給史東立示意加水,同時不緊不慢地繼續道: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繞。劉科長,請您現在立刻去查一下,昨天下午賀偉和牛文凱兩個人離開這棟樓時,門衛值班室的詳細登記記錄。重點看他們攜帶物品的登記情況。等您查完,我再跟您解釋我的全部推測。”
劉軍盯著李春雷看了兩秒,對方眼中是冷靜和自信。“你總是能說出些讓我想不明白的話。行,我信你。史東立,去!把昨天下午到今天淩晨,所有相關人員的進出登記簿,全給我拿過來!”
“是!科長!”史東立精神一振,轉身就往外跑,邊跑邊喊道,“這要抓到了,算不算我立功啊科長?”
不多時,史東立抱著一厚一薄兩本藍色封皮的登記簿,放到桌上。
李春雷直接拿過來,手指沿著一個個簽名和記錄向下滑動,很快找到了“賀偉”的名字。
他指著這一行,抬頭問史東立:“東立,這個‘記錄本’,你們值班的同誌當時為什麼不登記具體編號或名稱?隻寫個‘記錄本’?”
史東立湊過來看了看,解釋道:“哦,這個我問過了。賀偉拿的是白熊專家的工作服,裡麵夾著個本子,裡麵都是白熊文的,咱們值班的兄弟看不懂啊。一看是跟白熊專家東西放一起的,又是白熊文,就以為也是專家的東西,屬於‘jl’(記錄)類,不是咱們技術科專用的‘js’(技術)編號開頭的本子,就冇細查。”
“jl開頭……”李春雷眼中精光一閃,立刻追問,“牛文凱下午從技術科陳珊那裡領取的物品裡,我記得登記的記錄本,是不是也是‘jl’開頭的?”
劉軍反應極快,一把抓過旁邊牛文凱的詢問筆錄和領取登記副聯,快速掃視,隨即猛地抬頭,臉上露出震驚之色:“對!牛文凱領走的東西裡,記錄本,都是編號‘jl’的!”
他看向李春雷,聲音都提高了:“你是說……牛文凱用調包計?他領走的是個普通本子,然後把自己那個偽造成技術記錄本的本子,塞進了白熊專家的衣服裡,讓賀偉帶出去了?”
“不完全是調包,”李春雷搖搖頭,思路越發清晰,語速也快了起來,“更準確地說,我認為,牛文凱昨天去技術科,根本就不是去偷馬建的那個‘js’號筆記本。他的目標,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那個‘jl’號筆記本。”
看著劉軍和史東立更加疑惑的眼神,李春雷放下茶杯,身體前傾,用手指在桌麵上虛畫著,開始還原他推測的作案過程:
“我推測,牛文凱很可能事先就已經偽造好了‘js-53-042’這個編號的標簽。用這個偽造標簽,替換了他自己那個‘jl’號筆記本的封麵標簽。馬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他這個‘假貨’,當做真記錄本,交到了陳珊手裡。”
“所以,昨天下午四點左右,陳珊鎖進檔案櫃的那個筆記本,雖然外殼貼著‘js-53-042’的標簽,但裡麵很可能根本就不是馬建記錄的裝置資料,而是牛文凱的翻譯筆記。”
“之後,牛文凱來到技術科。他從陳珊那裡領取物資的時候,就把偽造的那個筆記本混在一起取了出去。他拿著這些物品離開陳珊的辦公室,但並冇有立刻下樓。”
李春雷的眼神變得銳利:“我猜,他可能在樓梯間、廁所,或者其他某個無人的角落,迅速將筆記本的標簽換了回去。然後,他將這個筆記本,塞進他事先準備好的、那件白熊專家的衣物裡。”
“賀偉在門衛處登記時,值班人員看到衣物包裡有個白熊文字的筆記本,想當然地認為是白熊專家的東西,就放行了。”
李春雷說完,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劉軍瞪著眼睛,嘴巴微張。他腦子裡飛快地過著所有的細節、時間線、人物關係,試圖找出這個推測的漏洞,卻發現,如果牛文凱真是內鬼,且早有預謀,這個手法……竟然真的有可能實現!
“那……那馬建真正的記錄本呢?”史東立率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地問,“按你這麼說,真的筆記本,豈不是早就被牛文凱調包拿走了?那本子現在在牛文凱手裡?”
李春雷緩緩搖了搖頭:“這個,我不確定,時間太久了。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麼做?真的記錄本他是否已經轉移、交給了誰?這些,都需要劉科長您去審、去查了。我的推測,隻是基於現有線索,提供一種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劉軍將手裡早已熄滅的菸頭狠狠摁在菸灰缸裡。
“行!春雷老弟!”劉軍一拍桌子,“你先在這休息會兒,這天都快亮了。我抓緊時間,無論如何,天亮之前,我得把這個案子撕開個口子!”
他不再耽擱,對史東立一揮手:“走!”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辦公室。
史東立看了一眼李春雷,也連忙跟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隻剩李春雷一人。他走到窗邊,再次推開一點縫隙。淩晨的空氣冰冷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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