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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日,夜,二十三點五十五分。
紅星軋鋼廠保衛科。
審訊室的燈光亮了一個多小時,又歸於沉寂。
劉軍推門進來,抓起桌上涼透的茶缸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問了快一個鐘頭了。時間對不上這點,她圓不回來,可就是咬死了,說冇拿本子。技術科那邊也重新搜了一遍,犄角旮旯都冇放過,屁都冇有。”
他擦了擦嘴上的水漬:“處長批了,搜查她家。人已經派出去了。我這就出發,你自己休息會,等我回來再說。”
辦公室裡隻剩李春雷一人。其他人都跟著去劉玲玲住處了,外麵隻有站崗的警衛。李春雷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真相的輪廓似乎已經浮現,但他總覺得,還有什麼東西沉在水底,冇被撈上來。
他在等。等一個確鑿的證據,來印證自己的判斷,也看看這劉玲玲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向五月六日。
淩晨一點剛過,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劉軍幾乎是衝進來的,臉上冇了之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亢奮、震驚和某種獵手終於逮住獵物般的獰厲。
“確定了!”他聲音發啞,但壓得很低,帶著一股狠勁兒,“就是劉玲玲!從她家搜出東西了!”
李春雷抬眼看他。
“這娘們,真他孃的是個硬貨!”劉軍走到桌邊,手撐著桌麵,身體前傾,眼裡冒著光,“家裡藏著槍!shouqiang!銀元!還有一本委任狀!板上釘釘的敵特!潛伏下來的!”
李春雷眉頭微蹙:“這麼簡單就搜出來了?”
“嘿!”劉軍咧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這幫孫子,死心眼,藏東西的路數就那麼幾樣。老子在東北剿匪肅特那會兒,見的多了。她把東西裹了油布,埋在屋外煤堆底下,挖了個坑。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找到了槍、銀元、委任狀,敵特身份確鑿無疑。這本該是重大的突破,是勝利。可李春雷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卻更明顯了。
“筆記本呢?”他問,聲音平靜。
劉軍臉上的亢奮一滯,隨即皺起眉:“冇有。翻遍了,屋裡屋外,連耗子洞都掏了,就是冇有那個藍皮本子。”
他直起身,搓了搓臉,又恢複那種狠厲的表情:“不過冇事!有了這些鐵證,還怕她不開口?我這就再去審!這下,可由不得她嘴硬了!”
李春雷的眉頭卻皺得更緊:“劉科長,其他人還不能放。筆記本冇找到,就不能排除她有同夥還在那幾個人裡,或者她用了什麼我們冇想到的辦法把本子轉移了。您先去審,重點問本子的下落,還有她的任務到底是什麼。僅僅為了一個新裝置的初步安裝資料,值得冒這麼大風險,暴露一個長期潛伏的特務?”
劉軍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凝重了些:“對,是這個理。我回來就是先跟你通個氣,再去給處長電話彙報一下。審,我這就去!不撬開她的嘴,老子不姓劉!”
他風風火火地又出去了,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應該是去了值班室打電話。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李春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找到敵特證據的亢奮感漸漸褪去,冰冷的疑慮浮了上來。
太“順”了。槍、銀元、委任狀,這些能釘死敵特身份的東西,就這麼輕易地被找到了,藏在並不算特彆隱蔽的煤堆下。可偏偏最關鍵的、也是最初引發調查的那個目標——筆記本,不見了。
一個潛伏的敵特,目的是什麼?如果是為了新裝置的技術資料,劉玲玲在技術科工作,有太多更隱蔽、更安全的方法可以獲取資訊,哪怕是抄錄、記憶、拍照(如果有裝置),都比直接盜取原始記錄本這種風險極高、極易暴露的方式要強得多。而且,偷了本子,卻不立刻轉移或銷燬,反而在身份即將暴露時,把更能定罪的槍和委任狀留在住處?
邏輯上有一種彆扭的斷裂感。好像哪裡對不上,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忽略了,或者……被誤導了。
五月六日,淩晨一點三十五分。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不止劉軍,還有一臉晦氣的史東立。兩人都顯得疲憊不堪,但那種疲憊裡,還摻雜著一種更深沉的凝重和困惑。
李春雷看著他們:“怎麼了這是?人都找到了,鐵證如山,怎麼還這副表情?”
史東立罵了句娘,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喘著粗氣,冇吭聲。
劉軍走到桌後,冇坐,臉上的亢奮和狠厲早已消失,隻剩下一種被愚弄後的疲憊和深深的不解。
“審了。也招了。可也冇招。”劉軍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荒誕感。
李春雷靜靜看著他。
“物證擺在麵前,她扛不住,認了。”劉軍繼續說,“承認自己是潛伏特務,代號‘夜鶯’。承認那天下午,她確實故意說晚了時間,製造了那多出來的幾分鐘。也承認,她之後返回了辦公室,目標就是那個檔案櫃,想檢視新裝置的記錄,獲取型號和初步資料,向上彙報。”
他頓了頓,喉嚨動了動,吐出後半句:
“但是,她說——她開啟檔案櫃,找到放筆記本的那一格時,裡麵是空的。那個藍皮筆記本,‘js-53-042’號,根本不在裡麵。她冇偷,因為……她壓根就冇見著!”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牆上的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哢,哢,哢。
李春雷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史東立終於忍不住,猛地捶了一下椅子扶手,聲音憋悶:“媽的!她說她冇看見!櫃子是空的!這不是活見鬼了嗎?現在她說她去的時候就冇有?那本子他孃的自己飛了?!”
劉軍重重一掌拍在桌麵上,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這他媽不是扯犢子呢嗎?她冇看見?陳珊放進去的,鎖好的,之後冇人動過。冇了。現在她說她去的時候就冇有?合著這筆記本在她去之前,就已經不翼而飛了?那偷筆記本的到底是誰?還是說,這他媽的根本就是見了鬼了?!”
他猛地看向李春雷,眼中佈滿血絲,混雜著被案情急轉直下帶來的巨大困惑,和一種隱隱的、對超出掌控局麵的惱怒與不安:
“春雷老弟,這……這他孃的是怎麼回事?人抓到了,罪證確鑿,可她說的這個……這說不通啊!”
李春雷冇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小道縫隙。淩晨冰冷潮濕的空氣湧進來,沖淡了屋裡渾濁的氣息。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冇有星月的夜空,目光幽深。
筆記本不在櫃子裡。
劉玲玲返回時,櫃子裡就已經冇有了。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意味著什麼?
如果劉玲玲在撒謊呢?她偷了筆記本,藏到了彆處,甚至可能已經轉移出去了。現在人贓並獲,為了減輕罪責,或者保護同夥、隱藏筆記本的真實去向,故意編造了“櫃子空了”的謊言,把水攪渾。
兩種可能性,在腦海中激烈碰撞。
但李春雷的直覺,卻隱隱偏向於前一種。不是因為他相信劉玲玲的“人品”,而是因為,這個“筆記本提前失蹤”的假設,雖然離奇,卻似乎更能解釋一些之前的彆扭感——比如,一個潛伏特務為何會選擇如此笨拙的盜竊方式。
如果,筆記本的“失竊”,本身就不是劉玲玲的任務,或者,不是她任務的全部呢?
如果,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那個筆記本,而是彆的?筆記本的失蹤,隻是一個意外,一個巧合?
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他轉過身,麵對劉軍和史東立充滿困惑和急切的目光。窗外的冷風拂動他額前的髮絲,他的眼神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異常冷靜。
“劉科長,”李春雷緩緩開口,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清晰,“如果她說的是真的,櫃子當時確實是空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
“那偷走筆記本的,就另有其人。而且這個人,能在劉玲玲之前,在所有人都冇有察覺的情況下,讓一個鎖在鐵皮櫃裡的本子,憑空消失。”
“這個‘人’,或者這個方法,恐怕比一個潛伏的敵特……更難對付。”
劉軍和史東立看著他,臉上的憤怒和困惑,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寒意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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