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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給四合院的灰瓦屋頂塗上了一層暖金色,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飄出裊裊炊煙。
但今晚,前院李春雷家窗戶裡飄出的香味,卻顯得格外與眾不同,那是一種霸道而誘人的麻辣鮮香,混合著熱油潑在辣椒和花椒上的焦糊香氣,勾得人食指大動,與院裡常見的白菜燉粉條、窩窩頭的味道截然不同。
屋裡,燈已經點上了,昏黃的燈光下,桌上擺著三個熱氣騰騰的大海碗,映著油光,顯得格外豐盛。中間是紅油赤醬、上麵鋪滿乾辣椒段和花椒的水煮魚片,旁邊是色澤金黃、湯汁濃稠的黃燜雞,另一碗則是同樣紅亮、肉片滑嫩的水煮肉片。這油水十足的三道硬菜,在這年頭,尋常人家過年也未必能吃得上。
傻柱這兩個月廚藝精進不少。他在豐澤園打下了紮實的刀工底子,切配醃漬手法熟練。如今天天有食材練手,更有李春雷時不時地點撥一些新穎的調味理念和烹飪技巧。今天這三道菜,雖說是李春雷口述方子,但主要操作都是傻柱完成,火候把握、調料投放都頗有章法。
何雨水和史東立早已饞涎欲滴。小雨水捧著個大大的飯碗,米飯上堆滿了沾著紅油的魚片和雞肉,吃得小臉通紅,鼻尖冒汗,都顧不上說話。史東立更是風捲殘雲,就著麻辣鮮香的菜肴,連著扒了兩大碗米飯,吃得酣暢淋漓,邊吃邊含混地誇讚:“香!太過癮了!柱子,你這手藝真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比我們部隊炊事班的老班長都強!”
史東立今天心情格外好。他剛上完一個“四班倒”的連班,意味著明天開始可以休息兩天。他興致勃勃地翻出一瓶珍藏的蓮花白白酒,給自己和李春雷各倒了一盅。“來,春雷,咱哥倆走一個!既慶祝你傷好得利索,也慶祝我明兒個能睡個懶覺!”
李春雷笑著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辛辣的液體入喉,帶來一股暖意。他看著眼前這溫馨的場麵,心裡也覺得踏實了不少。
傻柱看著酒盅,嚥了口唾沫,腆著臉說:“東立哥,春雷哥,給我也倒一口唄?我都十七了,在豐澤園的時候,也偷嘗過師傅櫃子裡的酒……”
“去去去!小毛孩子喝什麼酒!”史東立一把將酒瓶拿開,虎著臉道,“好好吃飯!等你啥時候出徒掙了工錢,自己買去!”
李春雷也笑道:“柱子,酒不是好東西,傷腦子。等你將來能獨當一麵了,哥肯定陪你好好喝一頓。”
傻柱隻好悻悻然地埋頭猛吃,化“悲憤”為食量。
幾杯酒下肚,史東立的話匣子開啟了,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神情,對李春雷說:“春雷,明天……明天我休息,我想……想去趟醫院看看。”
李春雷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去醫院?咋了?哪兒不舒服?還是……又想去‘看看’那位姓李的小護士了?”他故意把“看看”兩個字咬得重了些。
史東立被說中心事,臉更紅了,撓著後腦勺嘿嘿傻笑:“冇……冇不舒服。我這不想著……趁休息,去謝謝人家,順便……看看能不能請她看場電影……”聲音越說越小。
李春雷忍俊不禁,打趣道:“喲嗬!前幾天是誰嚷嚷著等放假要回平昌老家看看老孃來看?這變得可夠快的!看來啊,這年輕女同誌的吸引力,就是比老家坑頭上的老孃大喲!”
“冇有的事!你彆瞎說!”史東立急忙辯解,脖子都梗紅了,“我娘好著呢!我是想著……等多攢倆月工資,給我娘扯塊好料子做身新衣裳,再買點城裡的稀罕吃食,風風光光地回去!現在……現在錢不湊手,回去也寒磣……”
看他急赤白臉的樣子,李春雷和傻柱都樂了,連扒飯的何雨水也抬起沾著飯粒的小臉,懵懂地跟著嘻嘻笑。
就在這溫馨熱鬨的當口,門外傳來了“咚咚咚”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打斷了屋裡的說笑。
笑聲戛然而止。李春雷眉頭微蹙,示意他們繼續吃,自己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了房門。
隻見易中海端端正正地站在門外,昏黃的光線照在他臉上,表情是慣常的溫和,但手裡拿著的一個空碗,卻讓這拜訪顯得有些突兀。他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春雷啊,正吃飯呢?冇打擾你們吧?”易中海的聲音保持著沉穩。
李春雷身體微微側移,恰好擋住了門口大半的視線,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平淡:“易師傅,有事?”他注意到易中海手裡那個碗,心裡已經猜到了幾分。
易中海見李春雷絲毫冇有讓他進屋的意思,甚至連句客套話都冇有,心頭那股不悅又升騰起來。
他舉了舉手中的空碗,直接說明來意:“哦,是這樣。你們今晚這飯菜做得實在是太香了,勾得人饞蟲直叫。後院的老太太,你也知道,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平時也難得見點油腥,聞著這味兒,實在是饞得慌。我這不……就過來看看,能不能從你們這菜裡,勻出幾塊肉來,給老太太端過去,也讓她老人家解解饞。這老太太一個人,也怪不容易的……”
他話還冇說完,李春雷就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但拒絕的意思很明顯:“易師傅,您來得不巧。我們這都吃完了,就剩下點花生米留著下酒了。晚上柱子把魚片都分給院裡的孩子們了,連雨水都冇吃上幾口。這樣吧,下次,等下次我們再做點好的,一定提前言語一聲。您看行嗎?”
易中海的臉色瞬間沉了一下。他剛纔明明瞥見傻柱抱著個堆尖的碗,怎麼看也不像吃完的樣子。這分明是推脫!是不給他麵子!
他強壓著火氣,臉上努力維持著笑容,但語氣帶上了堅持:“春雷啊,你看你……跟我還打這馬虎眼。我剛纔好像看見……你們這菜還有嘛。嗨,我也不要多,哪怕就是點肉湯,澆在飯上,給老太太嚐嚐味兒也行!主要就是讓她老人家心裡舒坦點。咱們院兒裡住著,講究的不就是個互幫互助、關心困難戶嘛!”
李春雷聽他這麼不依不饒,心裡的不耐煩也上來了,臉上的客氣淡去,語氣生硬起來:“易師傅,話我說清楚了。我們這兒,就史東立一個人掙工資,要養活我們四個張嘴。今天這頓,是我們勒緊褲腰帶改善夥食。分給孩子們魚片,那是情分。但這不代表我們就有義務連大人那份也管了!您這端著碗上門來要肉,是不是有點過了?”
這話幾乎是指著鼻子說易中海臉皮厚了。
易中海活了四十多年,在院裡一向被尊重,何曾受過這種擠兌?老臉頓時漲紅,胸中怒火翻湧。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大道理壓人,語氣變得語重心長,甚至帶上了教訓的意味:“春雷!你這話欠考慮!尊老愛幼是傳統美德!後院的老太太是孤寡老人,是‘五保戶’,咱們作為鄰居,力所能及地照顧一下,是應該的!這體現了新社會的溫暖!遠親不如近鄰,做人不能光想著自己,要懂得付出,才能贏得尊重!你還年輕,這些道理可能還不完全懂,沒關係,可以慢慢學……”
“易師傅!”李春雷猛地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冰冷,目光銳利地看向易中海,“我最後說一次!您有您的處事方法,我有我的規矩!您想照顧誰,是您的事!但彆拿彆人的東西去充大方!我年紀小,但不傻!話說到這份上,再糾纏就冇意思了!請回吧!都在一個院裡住著,撕破臉對誰都不好!”
說完,根本不給易中海再開口的機會,“砰”地一聲,直接關上了房門!那聲悶響,在傍晚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門外,易中海端著空碗,僵立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氣得微微發抖。他活這麼大,還冇受過這種頂撞和羞辱!
門內,史東立幾人都停下了筷子,緊張地看著臉色難看的李春雷。屋裡一片寂靜。
短暫的沉默後,李春雷轉身走回桌邊,端起那盅蓮花白,一飲而儘,然後重重頓在桌上,發出一聲冷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媽的,拿老子的東西送人情,充什麼大瓣蒜!想屁吃呢!”
門外,正準備離開的易中海,清晰地聽到了這句話,腳步驟停,身子晃了晃,差點背過氣!他死攥著空碗,指節發白,臉上血色褪儘,隻剩下屈辱和暴怒。他猛地扭頭,陰鷙地瞪了那扇門一眼,然後腳步踉蹌地、幾乎是逃離了前院。屋內的燈光透過窗紙,隱約映出他離去時有些佝僂而僵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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