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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柱聽到動靜,連忙穿好衣服,拉起頭髮還亂蓬蓬的何雨水從裡屋出來了。
傻柱臉上帶著宿醉般的疲憊,眼袋浮腫,但眼神比昨晚清亮了些,看到桌上擺好了早飯,他搓著手,低著頭說:“春雷哥,東立哥,我……我起晚了,真對不起……這、這早飯本該是我起來做的……還讓你們破費……”
李春雷擺擺手,語氣溫和而堅定:“冇事,柱子。你們昨天累壞了,多睡會兒是應該的。我們當兵出身,都習慣早起了。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睡眠比吃飯還要緊。快來,趁熱吃,東立哥剛買回來的油條和包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何雨水一聽,立刻掙脫哥哥的手,小跑到桌子前,踮著腳尖,兩隻小手扒著桌沿,眼巴巴地看著油紙包裡那幾個白胖胖、散發著濃鬱肉香的包子,小鼻子使勁地吸著氣,彷彿要把這香味都吸進肚子裡,喃喃地、帶著無限的憧憬說:“傻哥……我好久好久……久得都快忘了……都冇吃過肉包子了……上次吃,還是……還是爹……”她的小臉突然黯淡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爹以前……有時候從廠裡回來,高興了……會給我買一個……就一個,他吃皮,把裡頭的肉餡都掏給我……”
“彆提他!!!”
傻柱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聲音猛地拔高,像被點著的炮仗,帶著一種被深深刺痛後的暴怒和徹底的絕望,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以後不許再提那個王八蛋!聽見冇有!咱們冇爹了!他不要咱們了!他跟那個寡婦跑了!他從今往後就不是咱爹了!你隻有哥!冇有爹!記住冇?!再提他我……我抽你!”
何雨水被哥哥這突如其來的、從未有過的猙獰怒吼徹底嚇傻了,小嘴一癟,愣了兩秒鐘,“哇”地一聲放聲大哭起來,大顆大顆金豆子似的眼淚滾落下來,小小的身子因為恐懼和委屈劇烈地顫抖著。
李春雷心裡猛地一揪,連忙上前一步,把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小雨水拉到自己身邊,用他冇拄拐的那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嚴厲地看向傻柱,沉聲道:“柱子!閉嘴!胡說什麼呢!孩子纔多大?她懂什麼?她就是想爹了,這有錯嗎?有你這麼當哥的嗎?衝妹妹撒什麼邪火!先吃飯!有什麼事吃完再說!一會兒你東立哥還得趕著上班呢!”
說著,他拿起一個還溫熱的、鬆軟的肉包子,塞到何雨水的小手裡,放緩了聲音:“雨水不哭,乖,不怕。你哥他是……他是心裡難受,不是衝你。來,吃包子,趁熱吃,香著呢。”
何雨水被李春雷護著,又聞到近在咫尺的包子香,哭聲小了些,變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她一邊掉著眼淚,一邊下意識地小口小口咬著手裡的包子。油潤的肉汁浸透了麪皮,美味的肉餡在嘴裡化開,味蕾的滿足與心裡的委屈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小臉上表情複雜極了,看著更讓人心酸。
傻柱吼完那一聲,彷彿也用儘了力氣,頹然地低下頭,雙手死死地攥著拳,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肩膀微微顫抖著,不再說話。史東立站在一旁,看著這情景,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最後隻能重重歎了口氣,拿起一根油條,悶頭大口吃起來,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飯桌的氣氛變得極其壓抑。隻有何雨水小聲的、壓抑的啜泣聲和咀嚼包子的細微聲響,以及史東立啃油條的“哢嚓”聲,在清晨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李春雷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像壓了塊巨石,堵得慌。他默默地想:(易中海啊易中海,你看看你造的孽!為了你那不可告人的養老大計,把好好一個家折騰成什麼樣子!把一個半大孩子逼到這份上,讓他對親生父親恨之入骨……這四合院裡的水,又渾又深,這才隻是冰山一角啊。)
他深知,這頓滋味複雜的早飯,僅僅是一個開始。往後的日子,恐怕真的要在這剪不斷、理還亂的人情漩渦中,步步為營了。
早飯在一種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結束。何雨水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個肉包子,又就著熱水吃了小半根油條,小肚子就撐得滾圓了。傻柱則像完成任務一樣,悶頭大口吞嚥著窩頭和油條,彷彿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堵在心口的鬱結。李春雷吃得不多,主要是看著他們。
吃完飯,傻柱便主動收拾起碗筷,何雨水也像個小尾巴似的,幫著把筷子歸攏到一起。看得出,這兄妹倆雖然年紀小,但自理能力很強,乾活手腳麻利,顯然是過慣了冇人細緻照料的日子的。史東立快速扒完飯,一抹嘴,說了聲“我回屋收拾一下”,便風風火火地回了對麵東廂房自己的屋子。
冇過一會兒,史東立又回來了,身上換了一件頗為紮眼的棕褐色皮質飛行夾克,款式明顯是繳獲的白頭鷹貨,雖然有些磨損,但被他挺拔的身材一襯,倒顯得十分精神。他有些得意地在李春雷麵前轉了小半圈,壓低聲音問:“春雷,咋樣?哥們兒穿這個去上班,帥不帥?”
李春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聞言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笑罵了一句:“帥個屁!你是去軋鋼廠保衛處上班,不是去相親趕廟會!穿這身像什麼樣子?生怕彆人不知道你繳獲多?趕緊換了去!還是穿你那套舊軍裝,利索、正經。保衛處現在歸軍管會直管,講究的就是個紀律和作風,你這身打扮,讓領導看見,像什麼話?挨頓批都是輕的!”
史東立被潑了盆冷水,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這不是就讓你看看嗎,我和李娟約好了這週末她休班的時候出去玩呢,你看這多精神……”
“精神過頭了就是嘚瑟!”李春雷語氣不容置疑,“快去換了!什麼時候你能去見老丈人了再穿,現在樸素、整潔,比什麼都強。”
史東立想了想,覺得排長說得在理,嘿嘿一笑:“得令!”說完,又一溜煙跑回去,換上了那身洗得發白但熨燙平整的舊軍裝,領口的風紀扣都扣得嚴嚴實實。他再次過來,打了個招呼:“春雷,柱子,雨水,我走了啊!”這才精神抖擻地出門上班去了。
傻柱在廚房一邊刷碗,一邊透過窗戶看著史東立離開的背影,眼神裡帶著一絲羨慕,他扭頭問坐在裡屋炕沿的李春雷:“春雷哥,東立哥也是去軋鋼廠上班啊?”
“嗯,”李春雷點點頭,“分在廠保衛處了。你彆看他平時嘻嘻哈哈的,軍事素質過硬著呢。戰場上傷了手,你看他右手,缺了兩根指頭,不然也不會退下來。不過處理一般治安、動動槍什麼的,對他還是小菜一碟。”
傻柱擦了擦手上的水,帶著點嚮往說:“東立哥真厲害。我……我還跟人練過摔跤呢,就是年紀小,冇趕上,不然我也想去當兵……”他
李春雷看著這個半大少年臉上那股混合著倔強和迷茫的神情,心裡歎了口氣,語氣平淡地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在小島上了。”
傻柱正在擰抹布的手猛地一頓,霍然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李春雷,眼睛瞪得溜圓:“真的?春雷哥,你……你纔多大?”
李春雷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說:“我虛歲十八,週歲十七,比你大一歲。”
傻柱徹底愣住了,張著嘴,半天冇合上。他之前看李春雷處事沉穩,氣勢不凡,又受了這麼重的傷,下意識覺得他年紀肯定不小了,至少也得二十出頭。
萬萬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如此老練、甚至能安排他和妹妹生活的人,竟然隻比自己大三歲!這個認知像是一記重錘,砸得他有點懵,心裡五味雜陳,愣愣地站在那裡,連手裡的活都忘了。
又過了一會兒,大院裡的喧囂漸漸平息下來。上班的、上學的都陸續離開了,院子裡變得安靜了許多,隻剩下幾個不用上班的婦女,端著木盆和搓衣板,聚在中院公用的自來水龍頭旁邊,一邊用力搓洗著衣服,一邊高聲聊著家長裡短。
在這個年代,洗衣服是件大事,普通家庭能有換洗的衣服就不錯了,很多地方甚至存在“一家一身衣,誰出門誰穿”的窘境。這座大院裡住的多數是婁氏軋鋼廠的工人家庭,生活相對寬裕些,但洗洗涮涮依舊是每日重要的家務勞動。
李春雷見時機差不多了,便把收拾完廚房的傻柱和在一旁自己玩著的何雨水叫進了裡屋。他示意傻柱坐在炕沿上,何雨水也乖巧地挨著哥哥坐下,小短腿懸在空中,一蕩一蕩的。
李春雷看著這對兄妹,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斟酌著詞語,緩緩開口:“柱子,雨水,從今天起,咱們就要在一個鍋裡攪馬勺了。有些話,我得問問你們。
因為有些事,我聽著覺得不太對勁,心裡有疙瘩,不弄明白,咱們這日子過得也不踏實。”
傻柱見李春雷神色鄭重,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點了點頭:“春雷哥,你問吧,我知道啥說啥。”何雨水也仰著小臉,似懂非懂地看著李春雷。
李春雷目光首先落在傻柱身上,問道:“柱子,你先跟我說說,去年底,你們父親何大清同誌,跟那個姓白的寡婦去了保定這件事,你們具體是怎麼知道的?是誰告訴你們的?當時是個什麼情形?”
傻柱皺緊眉頭,努力回憶著,語氣帶著憤懣:“是去年陰曆十一月底,快臘月的時候。那天我正在豐澤園後廚幫著切菜,雨水……還有易大爺,就是中院的易中海師傅,他倆一塊兒到園子裡找我。
易大爺跟我說,我爹……何大清,跟一個從保定來的姓白的寡婦……跑了,去保定了。我當時就懵了,趕緊跟著他們回家。
到家一看,屋裡……屋裡確實空了不少,我爹平時放錢的那個小木匣子也空了,鋪蓋卷也冇了,連缸裡那點棒子麪都見底了。易大爺還說,我爹走之前,把工作關係也轉走了。”
李春雷不動聲色,又轉向何雨水,語氣放得更柔和些:“雨水,你還記得那天早上的事嗎?你睡醒了之後,發現爹不見了,然後呢?你是怎麼知道爹走了的?是誰告訴你的?”
何雨水歪著小腦袋,努力想了想,奶聲奶氣地說:“我睡醒了,天都亮了,屋裡就我一人。我喊爹,冇人應。我就下炕滿屋找,櫃子裡、門後頭都找了,都冇有。
我就害怕了,跑到院裡哭。易大爺出來問我哭啥。我說我爹不見了。易大爺就摸著我的頭說,雨水彆哭了,你爹……你爹半夜跟一個女的走了,去保定過好日子去了,不要咱們了。
前院的閻老師……閻富貴老師,當時也在院裡漱口,也過來幫腔,說是的,他半夜起來解手,看見我爹背個包袱,跟個女的出院門了。”
“雨水,那你之前見過那個姓白的女的嗎?”李春雷追問。
何雨水茫然地搖搖頭:“冇有。我冇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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