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發改委大樓裡,一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水利部部長鍾正國,昨天親自打電話給王副主任,為女婿侯亮平的莽撞道歉。
訊息來源不明,但內容確鑿。有人說是在茶水間聽到的,有人說是在電梯裡聽人議論的,還有人說是王副主任的秘書親口說的。
不管來源是什麼,這個訊息的衝擊力是巨大的。
「聽說了嗎?鍾部長親自道歉!」
「水利部部長給咱們王副主任道歉?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說侯亮平手續不全就來抓人,鍾部長親自打電話解釋。」
「嘖嘖,鍾老爺子剛走,鍾家就……」
「噓,別亂說。」
類似的對話,在發改委的各個角落流傳。
劉明輝作為發展規劃司綜合處處長,自然也聽到了這個訊息。他坐在辦公室裡,表麵上在看檔案,心裡卻在暗暗點頭。
果然和嶽父預料的一樣——鍾家道歉了。
這說明鍾家還是有聰明人的,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讓步。鍾正國這一通電話,雖然丟了些麵子,但保住了裡子。至少,發改委這邊不會再追究侯亮平的事,王副主任那邊也不會再揪著不放。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劉明輝靠在椅背上,思索著更深層的東西。嶽父昨晚說的話,還在他腦海裡迴響——鍾家讓出部分利益,上麵看鐘老爺子的麵子出手保一下,這件事才能過去。
讓出部分利益……什麼意思?
劉明輝是搞經濟工作的,太明白「利益」這兩個字的分量了。在官場上,利益就是職位,就是資源,就是話語權。鍾家這些年積累的人脈、占據的位置、掌握的資源,在這次風波中,恐怕要讓出一部分。
這是代價。犯了錯要付出的代價。
而上麵……會出手保鍾家嗎?
劉明輝想起嶽父的推測——應該會的。鍾老爺子畢竟剛走,餘威還在。上麵那些人,看在老爺子的麵子上,也不會看著鍾家徹底倒下。但保到什麼程度,就要看鐘家能付出多少代價了。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方寧打來的。
「明輝,下班後有空嗎?」方寧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下班後?」劉明輝看了看時間,「有空。怎麼了?」
「鍾小艾剛纔給我打電話,」方寧說,「說想約咱們出來聚聚,她和侯亮平都在。」
劉明輝眉頭皺了起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和鍾小艾、侯亮平吃飯?
「現在?」他問,「合適嗎?」
方寧顯然明白丈夫的顧慮,直接說:「我問過爸了。爸說冇事,讓咱們放心去。」
聽到這話,劉明輝心中一鬆。嶽父既然這麼說了,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爸還說什麼了?」他問。
「爸說,」方寧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這次隻要鍾家讓出部分利益來,上麵不會看著鍾家倒下的。讓咱們去吃飯,但不要承諾什麼。」
「好,」劉明輝說,「那我下班後去接你。」
「嗯,我在媽這兒。你下班後直接過來吧。」
掛了電話,劉明輝看了看牆上的鐘。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但他已經冇有心思看檔案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初冬的街景。發改委大樓在京城西二環邊上,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遠處西山朦朧的輪廓。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照在玻璃上,泛著淡淡的光。
一個小時後,劉明輝準時下班,開車前往西城區。路上有點堵,但不算嚴重。到方青雲家時,已經快六點了。
方寧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今天穿著深色大衣,化了淡妝,看起來簡潔大方。看到丈夫的車,她快步走過來。
「路上堵嗎?」她上車問。
「還好,」劉明輝說,「思源呢?」
「在媽那兒玩呢,」方寧說,「等吃完飯回來接他。」
車子駛離大院,開往約好的地方。鍾小艾訂的是一傢俬房菜館,在什剎海附近,環境幽靜,隱私性好。
路上,兩人聊起了今天的事。
「你說,」方寧看著窗外的街景,「鍾小艾約咱們,會聊什麼?」
劉明輝想了想:「應該不隻是敘舊。可能是想通過咱們,傳遞一些資訊給爸。」
「可爸說了,不要承諾什麼。」方寧說。
「對,」劉明輝點頭,「咱們就是去吃飯,聽他們說。至於怎麼做,那是爸的事。」
方寧明白丈夫的意思。他們是方家的孩子,但不是方家的決策者。有些事,可以聽,可以說,但不能做決定。
車子到了什剎海。這傢俬房菜館在一個衚衕裡,門口冇有招牌,隻掛著一盞紅燈籠。劉明輝停好車,和方寧一起走進去。
服務員引著他們來到一個包間。推開門,鍾小艾和侯亮平已經在裡麵等著了。
「寧寧,明輝,來了!」鍾小艾站起來,臉上帶著笑容。但方寧能看出來,那笑容裡有一絲勉強,一絲疲憊。
侯亮平也站起來,神情比昨天好了些,但眼中還有一絲陰鬱。
「小艾,」方寧走過去,和好友擁抱了一下,「好久不見。」
「是啊,」鍾小艾說,「快坐,快坐。」
四人落座。服務員倒上茶,遞上選單。鍾小艾點了幾個菜,又讓方寧和劉明輝補充。
氣氛有些微妙。侯亮平低著頭喝茶,不怎麼說話。鍾小艾努力維持著表麵的熱情,但那熱情明顯有些刻意。
菜陸續上來了。都是精緻的私房菜,味道不錯。四人邊吃邊聊,但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孩子多大了,工作忙不忙,最近看了什麼電影……
終於,在吃飯過半的時候,鍾小艾開口了。
「寧寧,」她放下筷子,看著方寧,「昨天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吧?」
方寧點頭:「聽說了。」
鍾小艾苦笑:「亮平莽撞了,給發改委添了麻煩。我爸親自打電話道歉,算是把這件事擺平了。但……」
她頓了頓,繼續說:「但我知道,這隻是開始。後麵還有更多的事。」
方寧和丈夫對視一眼,冇說話。
「寧寧,明輝,」鍾小艾看著兩人,眼中帶著懇切,「我知道,我們鍾家現在處境艱難。我也知道,你們方家現在如日中天。我不求你們幫什麼,我隻想……隻想請你們,在方便的時候,幫我們說句話。」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爺爺剛走,我們不想讓鍾家就這麼……」
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方寧看著好友,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她和鍾小艾認識十幾年,從大學同學到京城閨蜜,一起經歷過很多。她知道鍾小艾驕傲,知道鍾小艾要強,知道鍾小艾不是那種輕易求人的人。
但現在,鍾小艾開口了。
方寧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小艾,你的意思我明白。但這種事,我和明輝都做不了主。我們能做的,就是把你說的,原原本本告訴我爸。」
她頓了頓,繼續說:「至於我爸會怎麼做,我不能承諾。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爸昨晚說過一句話,隻要鍾家讓出部分利益,上麵不會看著鍾家倒下的。」
鍾小艾眼睛一亮:「你爸真的這麼說過?」
「真的。」方寧點頭。
鍾小艾看向侯亮平,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侯亮平也抬起頭,神情複雜。
接下來,氣氛輕鬆了些。鍾小艾問起方寧的孩子,問起周曉的身體,問起方青雲的工作。方寧一一回答,但都很謹慎。
侯亮平也說了幾句,說自己在最高檢的工作,說最近辦的幾個案子。劉明輝聽著,偶爾迴應幾句。
吃完飯,已經快九點了。四人道別,各自離開。
回程的車上,方寧靠在座位上,沉默了很久。
「在想什麼?」劉明輝問。
「在想小艾,」方寧說,「她那麼驕傲的人,今天開口求人,心裡一定很難受。」
劉明輝點頭:「是啊。但這就是現實。鍾家現在這個處境,她必須開口。」
「你說,」方寧看著窗外,「爸會幫他們嗎?」
劉明輝想了想:「應該會幫,但不會全力幫。爸那個人,做事有分寸。他會看鐘家讓出多少利益,會在適當的時候拉一把,但不會讓鍾家覺得理所當然。」
「嗯,」方寧點頭,「這樣最好。」
車子駛入夜色。京城的冬夜,寒冷而漫長。但車裡有暖氣,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