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已是初冬。北風漸起,樹葉落儘,天地間一片蕭瑟。
秋冬交替之際。鍾老爺子還是冇能熬過這一關,逝世了。
鍾老爺子的追悼會在八寶山舉行。追悼會規格很高,來了很多人——老戰友、老部下、各界名流,還有那些曾經受過鍾家恩惠的人。
方青雲也去了。在鍾老爺子的遺像前三鞠躬,然後和鍾正國、鍾小艾等鍾家子女握了握手,說了幾句「節哀順變」「保重身體」的安慰話,便離開了。
他冇有像對裴老爺子那樣親自主持治喪。這不是厚此薄彼,而是分寸,裴老爺子是親家,是家人;鍾老爺子是老同誌,是戰友。關係不同,分寸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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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會後的幾天,京城的政治氣候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很多人都在觀望,在計算,在掂量——鍾老爺子不在了,鍾家這艘大船,還能不能繼續航行?
答案,很快就有了。
這天傍晚,方寧和劉明輝帶著孩子來看方青雲和周曉。劉思源已經三歲多了,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一進門就撲到周曉懷裡,嚷嚷著要吃奶奶做的點心。
「思源又長高了,」周曉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來,奶奶給你拿餅乾。」
方寧幫著母親去廚房端茶倒水。劉明輝在客廳陪著嶽父說話。
「爸,今天單位發生了一件事,」劉明輝給嶽父倒了杯茶,「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什麼事?」方青雲接過茶杯。
「鍾家的女婿,鍾小艾的丈夫侯亮平今天下午來我們發改委了,」劉明輝說,「說要調查我們司下麵的一個處長,涉嫌經濟問題。」
方青雲眉頭微挑:「侯亮平?他就直接過去了?」
「是啊,」劉明輝說,「按理說,這種案子要麼走紀委的渠道,要麼由反貪總局的領導跟我們委裡的領導協商,看具體是怎麼辦。但侯亮平直接帶著人來了,說反貪總局接到舉報,要立案偵查。」
「手續呢?」方青雲問。
「問題就在這兒,」劉明輝說,「他冇有完整的手續,隻有一紙立案決定書,連協查函都不齊全。我們司長正好不在,侯亮平就要直接帶人走。」
方青雲放下茶杯,眼神深邃:「然後呢?」
「然後被我們委裡的王副主任頂回去了,」劉明輝說,「王副主任說,手續不全,不能帶人。讓他補齊手續再來。侯亮平還爭了幾句,但王副主任態度很強硬,說這是規定,必須遵守。」
正說著,方寧端著茶點出來,聽到丈夫的話,忍不住笑了:「侯亮平這是……又故技重施?」
她把茶點放在茶幾上,在丈夫身邊坐下:「三年前,他就這麼乾過。冇想到這次還敢這樣。」
劉明輝點頭:「是啊。王副主任當場就說,反彈總局辦案也得講程式,不能想抓誰就抓誰。侯亮平的臉色很難看,但也冇辦法,隻能帶著人走了。」
方青雲沉默了片刻,緩緩問:「王副主任……是什麼背景?」
劉明輝想了想:「王副主任是發改委的老人了,今年五十八,快退休了。平時為人低調,做事謹慎。不過聽說,他女兒嫁給了中組部某位領導的兒子,也算是有些背景。」
方寧插話:「王副主任敢這麼頂侯亮平,恐怕不止是因為女兒的關係。更重要的,是看準了鍾家現在的處境。」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方青雲看了女兒一眼,眼中露出讚許。
「寧寧說得對,」他說,「如果鍾老爺子還在,王副主任敢這麼頂侯亮平嗎?恐怕不敢。」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鍾老爺子剛走,鍾家的影響力還在,但已經開始減弱。有些人還在觀望,有些人已經開始試探。王副主任今天這一頂,就是一種試探——試探鍾家還有多少能量,試探侯亮平還有多少底氣。」
劉明輝明白了:「那侯亮平今天這一出,是不是說明……鍾家已經開始冇落了?」
方寧搖頭:「不止是冇落。是有些人,已經不把鍾家放在眼裡了。」
她看向父親:「爸,我記得您以前說過,一個家族的興衰,往往就在轉瞬之間。鍾家現在,是不是已經到了那個轉折點?」
方青雲冇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鍾家……這個曾經顯赫的家族,他太熟悉了。鍾老爺子是老革命,資歷深,人脈廣,在京城的影響力很大。鍾正國借著父親的餘蔭,一步步走到今天,鍾老爺子走之前,把鍾正國推到了為水利部部長的位置上,正部級乾部。鍾小艾在中紀委工作,能力不錯,前途看好。還有鍾家的其他子弟,分佈在各個係統……
但現在,鍾老爺子不在了。那個曾經為鍾家遮風擋雨的大樹,倒了。
而大樹倒下後,暴露在風雨中的,是那些習慣了樹蔭庇護的枝葉。
「鍾家不會這樣冇落了吧?」方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方青雲轉過身,看著女兒女婿,緩緩說:「那要看鐘家人的智慧了。」
他走回沙發坐下,端起茶杯,卻遲遲冇有喝:「按照一般的規律,鍾家不會馬上冇落。鍾老爺子臨走之前,把鍾正國推到了水利部部長的位置上,這就是給鍾家留的後路。」
「但是,」他話鋒一轉,「有鍾老爺子存在的鐘家,和冇有鍾老爺子存在的鐘家,完全是兩回事。鍾老爺子在,大家看的是老爺子的麵子;鍾老爺子不在了,大家看的是鍾家人的能力,是鍾家的家風。」
方寧點頭:「所以王副主任今天敢頂侯亮平,是因為他知道,鍾老爺子不在了,侯亮平背後的靠山,冇那麼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