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京城,傍晚時分依然悶熱。從中紀委大樓出來,方寧感到一陣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在漢東的這一個月,她看到了很多,聽到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
站在大樓門口,她拿出手機,給劉明輝打了個電話。
「喂,明輝,我回來了。」
「回來了?在哪兒呢?」劉明輝的聲音裡帶著欣喜。
「剛從中紀委出來,準備回家。」方寧說。
「思源在媽那兒呢,」劉明輝說,「我下班後也過去。你先去媽那兒吧,咱們在那兒匯合。」
「好。」方寧掛了電話,攔了輛計程車。
車子駛向西城區。方寧看著窗外的街景,心中湧起一種回到現實的恍惚感。漢東的所見所聞,像一場夢,現在夢醒了,但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還留在腦海裡。
到了大院門口,警衛檢查了證件,方寧才進去,小傢夥正在保護的看護下在院子裡玩。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媽媽!」看到方寧,劉思源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撲進媽媽懷裡。
方寧蹲下身,緊緊抱住兒子。一個月不見,小傢夥好像又長高了些,也重了些。
「思源想媽媽了嗎?」方寧輕聲問。
「想了!」劉思源大聲說,小手緊緊摟著媽媽的脖子,「爸爸說媽媽去工作了,要好久才能回來。」
「媽媽回來了,」方寧親了親兒子的臉,「再也不離開思源這麼久了。」
周曉從屋裡出來,看到母子倆,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寧寧回來了?路上累了吧?快進屋,外麵熱。」
「媽。」方寧抱著兒子站起來。
進屋後,周曉倒了杯溫水給方寧:「漢東怎麼樣?還熱嗎?」
「比京城還熱,」方寧喝了口水,「不過變化很大,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她簡單說了幾句漢東的發展,但沒提那些敏感的話題。周曉也沒多問,隻是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思源天天唸叨你。」
方寧心中一酸,又親了親兒子:「對不起,媽媽以後儘量不出差這麼久。」
「工作要緊,」周曉說,「孩子有我和你爸呢,不用擔心。」
正說著,門外傳來汽車聲。很快,方青雲和劉明輝一前一後進來了。
「爸,明輝。」方寧站起來。
方青雲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劉明輝走到妻子身邊,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不辛苦,」方寧搖頭,「就是……挺複雜的。」
方青雲看了女兒一眼,沒說話。周曉說:「先吃飯吧,邊吃邊聊。」
晚餐很豐盛。王阿姨做了幾個方寧愛吃的菜,還特意燉了湯,說是給她補補身體。
飯後,周曉帶著劉思源去洗澡。方青雲站起身:「寧寧,來書房。」
「好。」方寧跟著父親走進書房。
劉明輝也跟了進來。三人坐下,書房的門輕輕關上。
「說吧,」方青雲看著女兒,「漢東的情況。」
方寧深吸一口氣,開始詳細匯報。從在省城見到的老幹部,到在呂州看到的月牙湖汙染;從高育良的態度,到趙瑞龍的熱情;從祁同偉的變化,到那些關於趙立春的傳聞……
她說得很詳細,很客觀。沒有新增個人情緒,沒有做出主觀判斷,隻是把看到的事實,聽到的聲音,原原本本地複述出來。
方青雲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幾筆。
最後,方寧提到了去高育良家拜訪的事。
「我離開呂州的前一天晚上,去了高老師家,」她說,「祁同偉一家也在。氣氛……很微妙。」
她描述了那場家宴的細節——高育良的態度,祁同偉的試探,她關於鍾家的提醒,高育良關於「沒有變」的承諾……
「高老師說,讓我轉告您,他還是當年那個高育良,沒有變,也不會變。」方寧重複了這句話。
書房裡安靜下來。方青雲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在思考,在分析,在把所有的資訊串聯起來。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睛,看向女兒:「寧寧,你覺得高育良……是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很突然。方寧愣了一下,隨即思考起來。
「我覺得……」她斟酌著詞句,「高老師是在向您表態。他在告訴您,他沒有完全倒向趙立春,他還在堅守自己的原則。」
她頓了頓,繼續說:「但是……他確實批了趙瑞龍的美食城,也確實和趙瑞龍有來往。所以他的表態,可能是真誠的,也可能是一種……自我保護。」
方青雲點點頭,又問:「那趙瑞龍呢?你怎麼看他?」
提到趙瑞龍,方寧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人……很複雜。表麵上熱情,豪爽,但眼睛裡總有一種算計。他對我的客氣,不是真心的,是因為您的緣故。而且從月牙湖的汙染看,他做生意完全不考慮社會責任,隻顧賺錢。」
「還有祁同偉,」方青雲繼續問,「你覺得他怎麼樣?」
方寧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祁同偉……變了。變得成熟了,變得世故了。但我在他眼睛裡,還能看到當年的影子——那種不甘,那種掙紮。他好像……並不完全認同現在的一切,但又不得不接受。」
這番分析,很透徹。方青雲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女兒長大了,成熟了,看問題能看到本質了。
「那漢東的整體情況呢?」方青雲問最後一個問題。
方寧想了想,說:「經濟發展很快,城市建設很好,老百姓生活改善了。這是事實。但問題也不少——環境汙染,幹部作風,還有……可能存在的腐敗問題。特別是趙瑞龍在漢東的生意網路,可能涉及很多方麵。」
她頓了頓,總結道:「總的來說,漢東有成績,也有問題。成績很大,問題也不小。關鍵在於……怎麼看待這些問題,怎麼解決這些問題。」
說完,方寧看著父親,等待他的反應。
方青雲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輕微風聲。
終於,方青雲開口了:「寧寧,你覺得高育良真的和趙立春站在一起了嗎?」
這個問題,方寧之前就問過。現在父親反過來問她,她不得不再次思考。
「從表麵上看,」她緩緩說,「高育良批了趙瑞龍的專案,和趙瑞龍有來往,應該算是站在一起了。但從深層看……高育良的態度很微妙,他好像並不情願,好像有苦衷。而且他對我的那些話,那些暗示,似乎是在告訴您,他沒有完全倒過去。」
方青雲點點頭,又搖搖頭:「那倒不至於完全站在一起。但肯定發生了一些事情,讓高育良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女兒女婿:「官場就是這樣。有時候,你不想做的事情,不得不做;不想來往的人,不得不來往。這不是原則問題,是生存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但是,妥協要有底線,交往要有分寸。如果超過了底線,失去了分寸,那就不是生存問題,是原則問題了。」
這話說得很重。方寧明白父親的意思——高育良現在還在底線之內,但已經接近底線了。如果再不警醒,可能就會越過底線。
「那您……」方寧小心翼翼地問,「打算怎麼辦?」
方青雲搖搖頭:「不怎麼辦。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們自己了。」
他走回書桌前,合上筆記本:「我該做的,已經做了,如果他們能能警醒,那還有救。如果執迷不悟,那……」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方寧心中湧起一陣複雜情緒。她為高育良感到惋惜,也為父親的決斷感到敬佩。
「好了,」方青雲說,「時間不早了,你們也累了一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漢東的事,我知道了。」
這是送客的意思。方寧和劉明輝站起來。
「爸,您也早點休息。」方寧說。
「嗯。」方青雲點頭。
走出書房,客廳裡,周曉正抱著已經睡著的劉思源。看到女兒女婿出來,她輕聲說:「思源睡著了。今晚就在這兒睡吧,別折騰孩子了。」
「好。」方寧點頭。
回到客房,劉明輝幫妻子放好洗澡水。等方寧洗完澡出來,他已經在床上等著了。
「累了吧?」他握住妻子的手。
「還好,」方寧靠在丈夫肩上,「就是心裡……有點堵。」
「因為高育良?」劉明輝問。
「嗯,」方寧點頭,「他是我尊敬的老師,也是我爸曾經看好的人。但現在……」
「人各有命,」劉明輝輕聲說,「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選擇了。」
「我知道,」方寧說,「就是……有點難過。」
劉明輝摟住妻子,沒再說話。他知道,有些情緒,需要時間去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