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老師,」祁同偉不甘心,「您明明知道趙瑞龍是什麼人,明明知道那個美食城有問題,為什麼還要批?」
這個問題,讓高育良沉默了更長時間。 看書就來,.超方便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掛鍾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窗外的夜色深沉,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聲。
過了很久,高育良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同偉,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祁同偉:「趙瑞龍是趙立春的兒子。趙立春是漢東的省委書記,是我的頂頭上司。他要批一個專案,要讓兒子在呂州做生意,我能怎麼辦?硬頂著不批?要是那樣的話,呂州的專案會被趙立春卡掉多少?」
這話說得很現實,也很無奈。祁同偉知道,老師說的是實情。在官場上,有時候不是你想不想做的問題,而是你能不能不做的問題。
「而且,」高育良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趙瑞龍很聰明。他知道我的弱點,知道怎麼打動我。」
祁同偉心中一緊:「您是說……高小鳳?」
高育良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說:「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對《萬曆十五年》有獨到的見解,能和我從早聊到晚。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種……遇到知音的感覺。」
他的語氣裡有一絲恍惚,但很快恢復清醒:「當然,現在我知道,那是趙瑞龍設的局。那個女人,是他專門培養的,就是為了接近我,為了讓我放鬆警惕。」
「老師……」祁同偉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用安慰我,」高育良擺擺手,「錯了就是錯了。我高育良,還不至於連自己的錯誤都不敢承認。」
他重新坐下,看著祁同偉:「但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趙瑞龍以為抓住了我的把柄,就能為所欲為。他錯了。」
祁同偉眼睛一亮:「老師,您有辦法?」
高育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分析起了形勢:「根據這些天方寧瞭解到的東西來看,方書記肯定不會支援趙立春更進一步的。你想,漢江省的裴一泓書記,是方書記的親家,是方明遠的大舅哥。方書記自然會在退下來之前,拉裴一泓一把。這是人之常情,也是政治智慧。」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趙立春呢?他和方書記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就算有,也隻是工作上的關係。而且我聽說,趙立春在漢東的一些做法,方書記並不完全認同。所以,方書記不可能全力支援趙立春。」
這番分析,讓祁同偉心中豁然開朗。確實,從親疏關係上看,裴一泓比趙立春更近。從工作上看,裴一泓在漢江幹得不錯,有政績,有口碑。方青雲要支援,也會支援裴一泓。
「那趙立春……」祁同偉問。
「趙立春想更上一步,很難,」高育良說,「除非有特別的機遇,或者有更強力的支援。但以現在的情況看,可能性不大。」
他又看向祁同偉:「同偉,明年方書記就六十六了。下次換屆,他會不會退下來?」
這個問題,祁同偉想過,但不敢確定:「我不知道。那個層次的人事,我們怎麼會知道?」
「是啊,」高育良點頭,「我們不知道。但不管方書記退不退下來,我們這邊,也要早做打算了。」
他的語氣變得堅決:「大不了,我就跟趙立春魚死網破。我高育良,還不至於被一個趙瑞龍逼到絕路。」
這話說得很重,也很決絕。祁同偉聽出了老師的意思——如果趙立春逼得太緊,如果趙瑞龍欺人太甚,高育良會選擇反抗,哪怕玉石俱焚。
「老師,」祁同偉連忙說,「不至於,不至於到那一步。我們可以想辦法……」
「同偉,」高育良打斷他,眼神溫和但堅定,「你聽我說。」
他站起身,走到祁同偉麵前,把手放在學生的肩上:「你不要摻和進這些破事裡。趙瑞龍那邊,趙立春那邊,我來應付。你好好工作。」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等後麵,我會全力推你。推你上更高的位置。這樣,就算以後我被趙家牽連到,你還能保全。你是我最看重的學生,我不希望你被我連累。」
這話說得情深意重。祁同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老師,您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高育良拍拍他的肩,「官場這條路,不好走。我走了這麼多年,有成績,也有教訓。但我希望你能走得更遠,走得更好。」
他回到書桌前坐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記住我說的話,不要摻和,好好工作。」
祁同偉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老師,我記住了。」
「去吧。」高育良揮揮手。
祁同偉離開書房,輕輕帶上門。吳惠芬還在客廳等著,看到祁同偉出來,輕聲問:「談完了?」
「談完了,師母。」祁同偉說,「您和老師早點休息。」
「路上小心。」吳惠芬說。
送走祁同偉,吳惠芬走進書房。高育良還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
「育良,」吳惠芬輕聲說,「該休息了。」
窗外,呂州的夜色深沉。這座城市的秘密,也像這夜色一樣,深沉而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