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祁同偉轉移話題,「鍾小艾和侯亮平最近怎麼樣?好久沒他們的訊息了。
「都挺好的,」方寧說,「小艾馬上要升正處了。侯亮平在最高檢,工作也很順利。」
她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就是……隨著老一輩的離開,鍾家的老爺子算是碩果僅存的幾位了。現在鍾家的部分人,行事有些張揚。」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分量很重。高育良和祁同偉都聽懂了。
「張揚?」高育良眉頭微皺,「怎麼個張揚法?」
方寧斟酌著詞句:「就是……仗著老爺子的影響力,做一些不太合適的事。有些話不該說的說了,有些事不該做的做了。現在大家看在鍾老爺子的麵子上,沒人說什麼。但等鍾老爺子走了……」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高育良沉默了。他端著茶杯,眼睛看著杯中的茶葉,像是在思考什麼。
祁同偉也表情凝重。他們都是體製內的人,太明白方寧這話的分量了。一個家族,如果後繼無人,如果家風不正,等老一輩的頂樑柱不在了,衰落是必然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超省心 】
而鍾家,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鍾老爺子還在,鍾家的子弟還能仗勢;鍾老爺子不在了,那些張揚的行為,就會成為別人攻擊的把柄。
「鍾家……」高育良緩緩開口,「可惜了。」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方寧聽懂了。高育良在感嘆,也在警醒——一個家族的興衰,往往就在一念之間。
「這些事離我們太遠了,」高育良搖搖頭,看向方寧,「方寧,你這次來漢東巡視,方書記……有沒有什麼指示?」
這個問題,方寧早就料到了。她搖搖頭:「沒有。我爸說,讓我認真工作,多看多聽,實事求是。」
「方書記說得對,」高育良點頭,「工作要實事求是,判斷要客觀公正。」
正說著,吳惠芬和張萍端著菜出來了。
「聊什麼呢?這麼嚴肅。」吳惠芬笑著問。
「聊工作,」高育良說,「方寧難得來,多問問情況。」
「工作聊不完的,」吳惠芬說,「先吃飯。方寧,嘗嘗師母的手藝。」
飯菜很豐盛,都是家常菜,但做得很精緻。高育良開了瓶紅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點。
「方寧,歡迎來呂州,」高育良舉杯,「也代我向你爸問好。」
「謝謝高老師。」方寧舉杯。
席間,氣氛輕鬆了許多。吳惠芬問起方寧的孩子,問起周曉的身體;張萍問起京城的天氣,問起育兒經驗;祁同偉偶爾插幾句話,說說呂州的風土人情。
高育良話不多,但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他給方寧夾菜,給祁鈺陽剝蝦,像個慈祥的長輩。
但方寧能感覺到,在那溫和的笑容下,藏著某種深沉的思考。高育良在思考什麼?思考鍾家的教訓?思考方青雲的態度?還是思考他自己的選擇?
方寧不知道。
飯後,又聊了一會兒。祁鈺陽困了,張萍帶著孩子先告辭。祁同偉說要送他們回去,也跟著走了。
客廳裡剩下高育良、吳惠芬和方寧。
「方寧,」高育良看著方寧,眼神很認真,「謝謝你今天能來。」
「高老師客氣了,」方寧說,「應該的。」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高育良緩緩說,「我會記住的。鍾家的教訓,確實值得警醒。」
他頓了頓,繼續說:「也請你轉告方部長,我高育良,還是當年那個高育良。沒有變,也不會變。」
這話說得很重,也很真誠。方寧能感覺到,高育良是在向她,也是向方青雲,做出某種承諾。
「我會轉告的。」方寧鄭重地說。
看看時間,不早了。方寧起身告辭。
高育良和吳惠芬送她到門口。
「方寧,路上小心,」吳惠芬說,「以後常來。」
「好的師母,」方寧點頭,「高老師,師母,你們留步。」
走出家屬院,方寧回頭看了一眼。高育良家的燈還亮著,在夜色中顯得溫暖而寧靜。
方寧攔了輛計程車,報出招待所的地址。
車子駛入夜色。呂州的夜晚,美麗而寧靜。
送走方寧後,高育良沒有立即休息。他走進書房,開啟檯燈,坐在書桌前,卻沒有開啟任何檔案。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攤開的《萬曆十五年》上,眼神複雜。
客廳裡,吳惠芬在收拾碗筷,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她知道丈夫需要時間思考,需要空間安靜。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門鈴又響了。吳惠芬去開門,看到祁同偉站在門外。
「師母,老師睡了嗎?」祁同偉問。
「還沒,在書房,」吳惠芬說,「你進去吧。」
祁同偉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高育良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祁同偉,並不意外。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祁同偉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桌。檯燈的光暈在桌麵上投出一個圓形的光圈,兩人的臉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老師,」祁同偉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方寧這次下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他在心裡憋了很久。從知道方寧要來漢東巡視,從見到方寧本人,從看到方寧對趙瑞龍的態度……他一直在思考,在猜測。
高育良苦笑一聲,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還能是為了什麼?明年就是考慮人事變動的時候了。趙立春想更上一步,需要爭取方書記的支援。方書記要瞭解漢東的情況,瞭解趙立春的情況,也瞭解……我們這些老部下的情況。」
他說得很直白。祁同偉聽了,心中一沉:「所以方寧這次,是代表方書記來考察的?」
「可以這麼說,」高育良點頭,「但她也是中紀委的幹部,巡視是她的本職工作。這兩重身份,讓她能看到的更多,能瞭解的更深。」
祁同偉沉默了片刻,又問:「那您……為什麼要承認給趙瑞龍批了美食城?完全可以推給下麵的人。」
這個問題很尖銳。高育良看著祁同偉,眼神深邃:「不承認又能怎麼樣?這件事,瞞得住嗎?月牙湖的汙染擺在那裡,老百姓的議論擺在那裡,方寧自己去看過,去問過。如果我撒謊,如果我說不知道,等方書記知道了真相,我會更加被動。」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無奈:「而且,趙瑞龍那邊……他會承認嗎?如果我推給下麵的人,趙瑞龍會站出來說『不是下麵的人,是高書記親自批的』嗎?會的。他會毫不猶豫地把我賣了。」
祁同偉明白了。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博弈。高育良選擇承認,至少還能保留一點體麵,保留一點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