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東劉家，晚上七點的《新聞聯播》音樂準時響起。劉成和李玉華剛吃完晚飯，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這個習慣，老兩口保持了幾十年，早年冇電視的時候看《人民日報》，後來家家戶戶有了電視機，看《新聞聯播》就成了雷打不動的日常，起初是劉成自己看，後來李玉華也就陪著劉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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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寧預產期是八月，」李玉華手裡織著小小的毛線襪，淡藍色的線在她手指間靈活穿梭，「我算了算，七月中旬過去最合適，能提前幫著收拾收拾，也熟悉熟悉京城那邊菜市場在哪兒。」
劉成端著茶杯，點點頭：「行，到時候我這邊退下來了，也過去。」
電視裡正播著國際新聞，老兩口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你說，明輝這孩子也是運氣好，」李玉華感慨，「娶了寧寧這麼個好媳婦。方家一點架子冇有，處處替咱們著想。」
「是啊，」劉成抿了口茶，「方部長和周大姐都是實在人。上次去京城，人家那麼忙，還特意請咱們吃飯，一點冇怠慢。」
兩人正說著，電視裡的國際新聞播完了，開始轉入國內新聞。
「現在播報重要人事任免訊息。」主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莊重。
劉成下意識坐直了些。這麼多年在體製內，聽這種播報已經成了條件反射。雖然他現在的位置離那個層麵很遠，但職業習慣讓他總會認真聽聽。
「……任命……」主播唸了幾個名字和新的職務。
劉成聽著，心裡默默想著這些人以前在哪兒任職，這次調整意味著什麼。這是他在官場工作幾十年養成的思維習慣，哪怕已經不在關鍵崗位，還是會不自覺地分析。
「任命方青雲同誌為……」主播的聲音繼續。
劉成起初冇太在意，端起茶杯送到嘴邊。但下一秒，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李玉華原本在低頭看毛線襪的針腳，聽到「方青雲」三個字，也猛地抬起頭。
老兩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剛纔……是不是聽錯了？」李玉華小聲問，聲音有些發顫。
劉成冇說話，眼睛緊緊盯著電視螢幕。螢幕上已經切換了畫麵，出現了方青雲的標準像——深色西裝，白襯衫，繫著領帶，表情溫和中帶著威嚴。照片下麵是履歷介紹，一行行文字滾動著。
「方青雲，男，漢族，1940年生，XX人，1958年1月參加工作，1959年10月入黨，大學學歷……」主播的聲音在繼續。
老兩口屏住了呼吸。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劉成手裡的茶杯微微顫抖，茶水盪起了一圈圈漣漪。李玉華手裡的小襪子掉在了沙發上，她也渾然不覺。
「……決定任命方青雲同誌為……」
後麵的具體分工，老兩口都冇聽清。他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隻有那個名字，那個職務，在反覆迴蕩。
方青雲。
他們的親家，方寧的父親，劉明輝的嶽父。
新聞播報持續了大約三分鐘。這三分鐘裡，劉成和李玉華就像兩尊雕塑，一動不動地盯著電視螢幕。直到新聞轉入其他內容，開始播報某個會議的訊息，老兩口才彷彿被解除了定身術。
李玉華先回過神，她抓住丈夫的胳膊，聲音發緊：「老劉……是咱們認識的那個方青雲嗎？該不會是同名同姓……」
劉成緩緩放下茶杯，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應該……就是。」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履歷對得上。年齡、籍貫……還有之前的職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這種級別的任命，同名同姓的可能性太小了，或者說根本就不可能同名同姓。」
李玉華鬆開丈夫的胳膊，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氣。她喃喃道：「我的天……入閣了……方部長……入閣了……」
劉成也靠回沙發背，閉上眼睛，隻覺得一陣眩暈。
客廳裡又陷入了沉默。隻有電視裡還在播報著其他新聞，但老兩口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玉華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她抹了抹眼角，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帶著笑：「咱們家明輝……這是什麼運氣啊……」
劉成睜開眼睛，看著妻子，也笑了，笑容裡滿是感慨：「是啊，這小子，真是……真是……」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當年他跟咱們說，談了個京城的物件，物件父親在機關工作，」李玉華回憶著，「咱們還擔心，怕人家的級別不夠，怕家裡的這幫親戚看不上人家。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劉成接過話，「親家是這個級別的領導。」
他又想起上次在浙東辦婚禮時，李為民書記親自到場，幾位省領導全程陪同的情景。
「老劉，」李玉華忽然坐直身體，表情嚴肅起來，「這事……咱們得跟明輝說說嗎？」
劉成沉吟片刻，搖搖頭：「不用說。新聞都報了，明輝和寧寧肯定也看到了。」
「那咱們就當不知道？」李玉華問。
「也不是當不知道，」劉成想了想，「等會兒給明輝發個資訊，就說看到新聞了，替咱們恭喜他嶽父。其他的，不用多說。」
李玉華點點頭：「這樣好。」
「什麼巴結不巴結的，」劉成擺擺手，「咱們是親家，是一家人。家人之間，不用想那麼多。」
話雖這麼說，但劉成心裡清楚，從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而作為方家的親家，劉家自然也……不一樣了。
劉成想起自己年底就要退休了。按照慣例，像他這樣在正廳級崗位上工作多年、表現不錯的乾部，退休時有機會提一級待遇。以前他還想過，是不是該找找關係，活動活動。現在看來……恐怕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