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掉生活費的第一個月，方明軒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十月底的京城已經寒意逼人，但為了省錢，方明軒退掉了學校附近租的那個小單間，搬回了八人間的學生宿舍。
室友們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對方明軒的「家道中落」表示同情，但也愛莫能助。大家的生活費都不寬裕，頂多是吃飯時多打一份飯，分他一半。
「明軒，你真不跟你家裡聯絡了？」睡在上鋪的趙磊端著飯盆下來，裡麵是食堂打的白菜豆腐和兩個饅頭，「要我說，跟家裡服個軟，生活費不就又有了？」
「不行，我大伯說了，得靠自己。服軟了就前功儘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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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伯也太狠了，」另一個室友李浩從門外進來，手裡拎著一袋包子，「給，剛買的，趁熱吃。」
方明軒接過包子，道了謝。三個包子，他吃了兩個，留一個當晚飯。
劉芳到底還是心疼兒子，瞞著方青雲和方青山，偷偷給方明軒交了這學期的學費。
「媽，您別擔心，我能行。」方明軒在電話裡安慰母親，聲音卻有些發虛。
掛了電話，他看著銀行卡裡僅剩的二百多塊錢，嘆了口氣。這點錢，要撐到下個月。
他開始到處找活乾。電影學院的學生，最方便的就是去劇組幫忙。從最基礎的場工做起，搬器材、佈景、打燈光，什麼都乾。一天能掙幾十塊，管一頓盒飯。
第一次去劇組，是個小成本的喜劇。導演是畢業冇幾年的師兄，看到方明軒，有些驚訝：「明軒？你怎麼來乾這個了？你上次那部電影，不是投資挺大的嗎？」
方明軒尷尬地笑了笑：「師兄，別提了。最近手頭緊，來掙點生活費。」
師兄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跟著場務組吧。活有點累，但錢當天結。」
那天的活確實累。從早上六點乾到晚上十點，搬了幾十箱器材，布了七八個場景。收工的時候，方明軒感覺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但拿到那張皺巴巴的幾十塊錢時，他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謝了師兄。」他小心地把錢放進口袋。
「明天還來嗎？」師兄問，「後天有個夜戲，需要人手。」
「來！」方明軒毫不猶豫。
就這樣，他開始了白天上課、晚上和週末去劇組打工的生活。有時候連續幾天都是夜戲，他就白天在課堂上補覺。老師點名，室友幫他答到。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他在一個古裝劇劇組幫忙。那天的戲要在郊區的影視基地拍，得淩晨三點就出發。方明軒三點不到就起來了，裹著件舊棉襖，在寒風中等著劇組的車。
「明軒？」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方明軒轉頭，看到薑平教授站在不遠處，一臉驚訝。
「薑老師？您怎麼在這？」方明軒也很意外。
「我來給這個劇組做藝術指導，」薑平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著他，「你這是……在打工？」
方明軒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嗯，掙點生活費。」
薑平皺了皺眉，冇說什麼，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車吧，外頭冷。」
車上，薑平坐到了方明軒旁邊。車子在黑暗中行駛，大部分人都閉目養神。薑平壓低聲音問：「明軒，你跟老師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我聽說你這段時間，到處在劇組打短工，為生活費發愁？」
方明軒知道瞞不過，嘆了口氣：「老師，上次電影失敗，我頹廢了半個月。我大伯知道了，說我這是冇吃過苦，經受不住打擊。所以讓家裡斷了我的生活費，讓我自己掙錢。」
薑平沉默了一會兒，從錢包裡掏出幾張百元鈔票，遞給方明軒：「老師這裡還有點，你先拿著……」
方明軒頓時麵露喜色，又補充道：「我偷偷跟您說，您別告訴別人。我大伯說了，誰要是偷偷給我錢，後果自負。」
話冇說完，方明軒正要伸手去接，薑平卻突然把手收了回來，咳嗽一聲：「等等，既然是方部長的主意……那我也不好違背。」
方明軒的手僵在半空，表情從期待變成錯愕，又變成無奈：「老師，您……」
薑平看著學生可憐兮兮的樣子，心中不忍，但還是把錢塞回了錢包：「明軒，不是老師不幫你。但你想想，方部長這麼做，肯定有他的深意。你現在是苦了點，但這對你是好事。」
他頓了頓，又說：「這樣吧，錢我不能給你，但我可以多給你介紹幾個劇組。有些劇組需要短期幫忙的，我推薦你去，至少能保證你有活乾，有飯吃。」
方明軒嘆了口氣：「好吧，謝謝老師。」
車子到達影視基地時，天還冇亮。大家開始忙碌起來，方明軒被分到道具組，負責搬運和擺放道具。那天的戲是宮廷戲，道具又多又重，光是那個仿製的龍椅，就需要四個人才能抬動。
薑平在不遠處指導佈景，不時看向方明軒。他看到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學生，如今穿著臟兮兮的工作服，和普通場工一樣搬著重物，心中百感交集。
休息的時候，薑平把方明軒叫到一邊，遞給他一瓶水和兩個麵包：「還冇吃早飯吧？先墊墊。」
「謝謝老師。」方明軒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慢點吃，」薑平說，「明軒，這段時間……感覺怎麼樣？」
方明軒嚥下麵包，想了想：「累，真的很累。有時候乾完一天活，回到宿舍，連洗漱的力氣都冇有，倒頭就睡。」
「後悔嗎？」薑平問。
方明軒搖搖頭：「不後悔。雖然累，但很踏實。以前花家裡的錢，總覺得理所應當。現在自己掙的每一分錢，都知道來之不易。」
薑平欣慰地點點頭：「這就對了。方部長讓你吃這些苦，不是為難你，是要讓你明白一些道理。」
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的條件嗎？有才華，有背景，有資源。但這些東西，用不好就是負擔，用好了纔是翅膀。你現在經歷的這些，是在幫你把翅膀長硬。」
方明軒認真聽著。這些話，他以前也聽過，但直到真正經歷過，才明白其中的含義。
「老師，我那部電影……」他猶豫了一下，「真的那麼差嗎？」
薑平看著他：「想聽真話？」
「想。」
「題材很好，想法很好，但執行上有問題。」薑平直白地說，「節奏拖遝，敘事混亂，人物塑造單薄。你有想法，但缺少把想法落地的能力。這需要經驗，需要積累，不是一蹴而就的。」
這話很尖銳，但方明軒冇有反駁。他想起電影上映後那些差評，想起票房慘澹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