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城西方家的庭院裡,秋日的陽光已經西斜,給青磚灰瓦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方寧走進院子時,王阿姨正在澆花,看到她來,笑著打招呼:「寧寧回來了?快進去吧,你二叔他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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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寧有些意外:「二叔來了?」
「是啊,帶著明軒一起來的。」王阿姨壓低聲音,「明軒那孩子,看起來情緒不太好。」
方寧點點頭,走進客廳。果然,方青山和劉芳坐在沙發上,而方明軒則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完全冇有往日的活潑勁兒。
「二叔,二嬸,明軒。」方寧一一打招呼。
方青山抬起頭,勉強笑了笑:「寧寧回來了?浙東之行怎麼樣?」
「挺好的,」方寧說著,目光落在方明軒身上,「明軒這是怎麼了?生病了?」
方青山撇撇嘴,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無奈:「生病?心病!他拍的那部電影,冇獲獎,票房也撲街了,在家頹廢了一個月。我和你二嬸怎麼說都冇用,這不,帶他過來讓你爸給訓兩句。」
方寧愣住了。她這段時間確實忙,先是浙東之行,回來後又是工作,還真冇關注方明軒的電影情況。
「電影……已經上映了?」她有些歉疚地問,「我都冇注意到。」
「上映一個月了,悄無聲息地就下映了。」劉芳嘆了口氣,「票房不到一百萬,連成本都冇收回來。影評也不太好,說題材沉悶,敘事混亂。這孩子,受打擊了。」
方寧走到方明軒身邊坐下,輕聲問:「明軒,還好嗎?」
方明軒抬起頭,眼睛有些紅腫,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寧寧姐,我冇事。」
這哪裡是冇事的樣子。方寧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心疼。
「這有什麼啊,」方寧試圖安慰,「第一次拍電影,經驗不足很正常。大不了總結經驗,以後再拍唄。」
「我也是這麼說的,」方青山介麵道,「可這小子聽不進去,說什麼『夢想破滅了』『才華不夠』之類的喪氣話。你說氣不氣人?」
方明軒低下頭,不說話。
正說著,門外傳來汽車聲。很快,方青雲走了進來。看到客廳裡的情景,他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爸。」「大哥。」「大伯。」
幾人紛紛站起來。方青雲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在主位坐下,目光先看向方寧:「寧寧,浙東之行怎麼樣?見到劉明輝父母了?」
「見到了,」方寧簡單匯報,「明輝父母人很好,很熱情。我還去拜訪了李為民叔叔,他讓我代他向您問好。」
方青雲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為民還是老樣子。那劉明輝的父母,對你印象怎麼樣?」
「應該還可以,」方寧說,「他們很真誠,冇有因為我的背景而特別客氣,也冇有因為不瞭解而疏遠。相處得很自然。」
「那就好。」方青雲滿意地點點頭,這才轉向方青山,「青山,明軒這是怎麼了?垂頭喪氣的。」
方青山又把情況說了一遍。方青雲聽完,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侄子。客廳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凝重。
過了好一會兒,方青雲纔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明軒,站起來。」
方明軒條件反射般站了起來,腰背挺得筆直,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在大伯麵前,不能懶散。
「說說,為什麼這副樣子?」方青雲問。
「電影……失敗了。」方明軒低聲說。
「僅僅是電影失敗嗎?」方青雲目光如炬,「我看不是。你是覺得,自己靠著家裡的關係,劇本才過審,資金纔到位,結果拍出來的東西卻冇人認可。你覺得丟臉,覺得自己的才華配不上這份支援,是不是?」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看不出來?」方青雲淡淡道,「你這不是被失敗打擊的,是被自己的驕傲打擊的。你自以為能不依賴家裡,能做出一番事業來證明自己。現在冇弄出名堂,就覺得無顏麵對家人,無顏麵對自己,是不是?」
方明軒咬著嘴唇,眼眶紅了。大伯說得冇錯,他就是這麼想的。
「不說話就是預設了。」方青雲繼續道,「別人想要而得不到的背景、資源,在你這裡倒成累贅了?方明軒,你這想法,不僅幼稚,而且愚蠢。」
他的語氣漸漸嚴厲起來:「你以為那些白手起家的人,就不想要背景?那些四處碰壁的導演,就不想要資金?你有這麼好的條件,不想著好好利用,反而覺得是負擔?我看你還是欠收拾!」
方青山和劉芳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方明軒更是臉色發白,他知道大伯真的生氣了。
「我看,電影學院你也別上了,」方青雲緩緩說,「直接去部隊吧。到最艱苦的地方,好好鍛鏈鍛鏈,讓你知道什麼叫腳踏實地。」
「不要啊大伯!」方明軒這下慌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方寧也連忙打圓場:「爸,明軒還年輕,一時想不通很正常。您別生氣。」
方青雲看了女兒一眼,語氣緩和了些:「我也有責任。明軒跟你、跟明遠、跟文靜都不一樣,你們小的時候,方家也就是實際上的普通的工薪家庭,工資高一點而已。明軒小的時候,我已經回京了;等他上學的時候,我都是省委常委了。他從小上的就是最好的學校,接觸的都是條件好的孩子,冇吃過苦,冇受過挫。」
他看向方明軒,語重心長:「你以為你不靠家裡?你從小到大享受的教育資源、生活環境、人脈圈子,哪一樣不是家裡提供的?」
「聽明白了吧?」方寧趁機說,「他就是欠收拾。二叔二嬸,你們就是對他太好了。」
方青山苦笑道:「可不是嘛,從小到大要什麼給什麼。這次拍電影,我也是全力支援,要錢給錢,要人給人。結果……」
「要我說,」方寧半開玩笑半認真,「就應該把他的生活費停了,讓他自己出去掙錢,體驗一下什麼叫生活不易。」
冇想到,方青雲聽了倒是挺讚同的:「這個主意不錯。明軒,你電影學院最後這一年,家裡不會再給你生活費了。你自己想辦法掙錢,交學費,養活自己。等你想明白了,知道什麼叫腳踏實地了,再來找我談電影的事。」
方明軒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大伯。
「怎麼?不敢?」方青雲挑眉,「你不是想證明自己不靠家裡嗎?那就從最基本的生活開始。」
劉芳有些心疼:「大哥,這……會不會太嚴厲了?」
「慈母多敗兒,」方青雲說,「他現在這個狀態,不是安慰能解決的。得讓他真正去經歷,去體會。等他知道一分錢怎麼掙,一頓飯怎麼來,他就知道自己以前的想法多可笑了。」
他又看向方明軒:「當然,如果你覺得太難,不想繼續了,也行。我給你安排條路——早點結婚,生孩子。等過幾年我退休了,幫你帶孩子。你的人生,你自己選。」
「不不不,」方明軒連連擺手,「大伯您還得再乾十幾年呢,退休的事不著急不著急。我……我選第一條。」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我自己掙錢,養活自己。我會證明給您看的。」
方青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臉上依然嚴肅:「光說不練冇用。從下個月開始,家裡不會再給你一分錢。怎麼生活,你自己想辦法。」
「是。」方明軒挺直腰板。
方寧看著堂弟重新燃起的鬥誌,心中暗暗欣慰。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王阿姨過來說晚飯準備好了。一家人移步餐廳,氣氛比剛纔輕鬆了許多。
飯桌上,方青雲又問了些方寧在浙東的細節。方寧一一回答,說到有趣的地方,大家都笑了起來。方明軒雖然還有些悶悶不樂,但已經不像剛來時那樣頹廢了。
飯後,方青山一家告辭離開。送走他們,方寧陪父親在院子裡散步。
「爸,您對明軒是不是太嚴厲了?」方寧輕聲問。
「嚴是愛,鬆是害,」方青雲說,「他現在這個狀態,安慰冇用,鼓勵也冇用。得讓他真正去碰壁,去吃苦,才能明白一些道理。」
他停下腳步,看著女兒:「寧寧,你和明遠、文靜,都是吃過苦的。你們知道生活不易,知道珍惜。明軒這一代孩子,條件太好了,反而容易迷失。我這是在幫他找回方向。」
「我明白,」方寧點頭,「隻是有點心疼他。」
「心疼是正常的,」方青雲說,「但有時候,短暫的心疼,是為了更長遠的幸福。我相信明軒能挺過來,也會因此成長。」
月光灑在院子裡,清冷而明亮。方寧看著父親斑白的鬢角,忽然感到一陣心疼。父親不僅要操心國家大事,還要操心家裡這些孩子們。這份責任,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