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檸最後一次去工地那天,下了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濕痕。她撐著傘站在園子中央,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三個月前,這裏還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碎石遍地,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現在,花壇砌好了,石板路鋪好了,鞦韆架立起來了。新種的花苗在雨裏輕輕搖晃,葉子被洗得翠綠,像剛睜開的嬰兒的眼睛。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泥土。濕的,涼的,帶著植物的氣息。
“薑小姐,這園子,您還滿意嗎?”周師傅走過來,身上穿著雨衣,臉上掛著笑。
“滿意。”她站起來,看著四周,“周師傅,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周師傅點了一支煙,“做了三十多年,這個園子,是我最用心的一個。”
“為什麽?”
“因為您用心。”他吐了口煙,眯著眼,“您對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認真,我老頭子也不能糊弄。”
薑檸笑了笑,沒說話。
雨越下越小,漸漸停了。遠處,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一束光,正好落在鞦韆架上。她走過去,坐在鞦韆上,輕輕晃了晃。
鐵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吱呀吱呀,像小時候外婆家院子裏的那把舊鞦韆。她閉上眼,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花葉的香氣。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三個月所有的辛苦、委屈、失眠,都值了。手機震了一下,顧衍之發來訊息:“園子弄好了嗎?我想去看看。”
她回複:“剛弄好,你隨時來。”
不到半小時,顧衍之就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線條勻稱的手腕。沒戴眼鏡,眼睛顯得更深邃。
“這麽快?”薑檸有些意外。
“正好在附近。”他站在園子入口,目光掃過每一處,“比我想象中好。”
“你每次都說比想象中好。”
“因為每次都確實比想象中好。”他轉過頭看她,“薑檸,你有沒有想過,把你的設計做成一個係列?”
她愣了一下:“什麽係列?”
“比如‘四季園’——春有花,夏有蔭,秋有果,冬有枝。”他頓了頓,“或者‘情緒園’——讓人在不同的心情下,能找到不同的角落。”
薑檸的眼睛亮了。她沒想過這些,但他說的時候,她腦子裏已經開始浮現畫麵了。
“你的意思是……把園林設計做成品牌?”
“對。”顧衍之走到花壇邊,低頭看那些新種的花,“你缺的不是才華,是機會。”
薑檸沒說話,心跳卻快了幾拍。
機會。
她這輩子,最缺的就是機會。
以前在薑家,父親不給她機會;後來在陸家,陸司珩不給她機會。現在,終於有人對她說:你有才華,你缺的是機會。她深吸一口氣,把眼眶的熱意壓下去。
“顧衍之,謝謝你。”
“謝什麽?”他轉過身,看著她。
“謝謝你……讓我覺得,我還可以做點什麽。”
他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你不是‘還可以’,你是‘本來就可以’。”
風又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沒伸手去理,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雨後的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
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陸司珩坐在後座,看著園子裏的兩個人。她笑得很開心。不是那種禮貌的、客氣的笑,是真的開心,眼底有光。
他很久沒見過她那樣笑了。
不,他從來沒見過。在他麵前,她從來不笑。
“陸總,要不要過去?”司機問。
“不用。”他搖上車窗,“走吧。”
車緩緩駛離,後視鏡裏,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拐角。陸司珩閉上眼,胃又開始疼了。那種疼不是尖銳的,是鈍的,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啃噬他的內髒。
醫生說他必須住院,不能再拖了。
.......
沈鶴鳴的網還沒收網,薑檸的安全還沒徹底保障,還有——
她。
陸司珩欠薑檸一句解釋。可他不敢說。說了,她就會心軟。心軟,就會留下。
留下,就會有危險。他賭不起。
“回公司。”他說。
“陸總,您今天還沒吃飯——”
“回公司。”
司機不敢再勸,踩下油門。
.......
薑檸從園子出來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一輛車剛剛開走。
黑色的,很眼熟。
像陸司珩的車。
她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怎麽可能。他現在應該在公司,或者在家,或者在宋婉清身邊。怎麽會來這裏。
“怎麽了?”顧衍之走過來。
“沒什麽。”她收回目光,“走吧,我請你喝咖啡。”
“好。”
兩人並肩走在雨後的小路上,空氣清新,路麵還有些濕。走了幾步,薑檸忽然停下來。
地上有一枚煙頭,還沒完全熄滅,冒著細煙。她認得這個牌子。
陸司珩經常抽的煙。她蹲下來,看著那枚煙頭,心跳忽然快了。
他真的來過。
他來看什麽?看她的設計?還是看她?
“薑檸?”顧衍之走過來,“怎麽了?”
“沒什麽。”她站起來,把那枚煙頭踢到路邊,“走吧。”
她沒回頭,腳步卻比剛才快了很多。
.......
陸司珩回到公司,已經是傍晚。
他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厚厚一疊檔案,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裏全是薑檸。她坐在鞦韆上,閉著眼,風吹起她的頭發,還有對顧衍之笑時,眼睛彎成月牙的模樣。
他從來沒見過她那樣的表情。自由,舒展,像一株終於被移栽到曠野裏的植物。是他把她困在花盆裏的。
是他。。。
手機震動,助理發來訊息:“陸總,沈鶴鳴那邊有動靜了。他下週會在H市舉辦一場晚宴,邀請了薑家。”
陸司珩的指尖攥緊。
晚宴。
沈鶴鳴終於要動手了。
“給我弄一張邀請函。”
“是。”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胃又開始疼了,他伸手按住,咬著牙。
.......
窗外,太陽落山了,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地平線上。
辦公室裏暗下來,沒開燈。黑暗中,陸司珩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薑檸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看到“陸司珩”三個字,指尖懸在螢幕上,很久很久。
想打過去,想問問他今天是不是來過,想問問他身體怎麽樣了,想問他——你到底在瞞著我什麽?可她沒按下去。她有什麽資格問?她隻是一個被他推開的棋子。
薑檸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蜷縮的身影上。
同一片月光下,有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裏,手裏攥著檢查報告,指尖發白。
報告上寫著:胃癌晚期,建議立即住院治療。
陸司珩沒告訴任何人。他隻是把報告摺好,放進口袋裏,然後站起來,走出醫院。
夜風很涼,他裹緊大衣,一步一步走向停車場。胃疼得厲害,他扶著牆,停下來喘了口氣。
“陸總?”司機跑過來,“您怎麽了?”
“沒事。”他擺擺手,“開車,回公司。”
“您還要回公司?”
“沈鶴鳴的事,還沒完。”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閉上眼。腦海裏,又浮現出薑檸的臉。她坐在鞦韆上,風吹起她的頭發,她閉著眼,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他見過最美的畫麵。
可惜,不是因為他而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