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檸說到做到。從那天起,她開始留意陸司珩的一舉一動。不是刻意的。隻是以前不在乎的事,現在忽然變得刺眼。
他瘦了。襯衫領口空出一截,腰身也窄了,以前合身的西裝現在掛在身上,像大了一號。
他吃得很少。每次王管家把飯菜端上去,大半都原封不動端下來。
夜深人靜的時候,客房離主臥隔著一整條走廊,她都能聽見他壓抑的咳聲,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薑檸站在東廂窗前,聽著那陣咳嗽聲,攥緊了門把。
指尖泛白,她渾然不覺。
她想衝過去,想敲門,想問他:“你到底怎麽了?”
可她沒動。她怕她一敲門,他又會擺出那副冷漠的表情,說“不關你的事”。怕一問,他又會用那種疏離的眼神看她。
所以她隻能聽著。聽著他的咳嗽聲,在深夜裏,一下一下,像鈍刀割在她心上。
........
第二天一早,薑檸下樓,正好碰到王管家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
托盤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還有一杯溫水。
“王叔。”她叫住他,“他……昨晚又沒睡好?”
王管家歎了口氣,欲言又止:“陸總最近……睡不好,胃口也不好。醫生說讓他少熬夜,他不聽。”
“他到底什麽病?”
王管家張了張嘴,眼神閃躲:“薑小姐,您別問了。陸總不讓說。”
“又是‘不讓說’。”薑檸的聲音有些澀,“什麽事都不讓說,什麽都瞞著我,那當初為什麽要娶我?”
王管家低下頭,沒接話。薑檸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粥給我吧,我送上去。”王管家愣了一下,把托盤遞給她。薑檸端著托盤,一步步走上樓梯。每一步都很沉,像踩在棉花上。書房的門虛掩著,她抬手敲了敲。
“進來。”聲音沙啞,帶著疲憊。
她推門進去。陸司珩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看檔案。他抬頭,看到是她,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複平靜。
“你怎麽來了?”
“給你送早餐。”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目光掃過他的臉。臉色很差,眼下的烏青很重,嘴唇發白。
“放下吧。”他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你可以走了。”
薑檸沒動。她站在他麵前,看著他的發頂——他瘦了。
“陸司珩。”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的筆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寫字:“沒有。”
“那你為什麽瘦了這麽多?為什麽老是咳嗽?為什麽——”
“薑檸。”他打斷她,抬起頭,眼神冷淡,“我說了,沒有。你回去忙你的。”
又是這副表情,又是這種語氣。
薑檸的眼眶有些熱,但她忍住了。
“好。”她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如果你病了,就去看醫生。別拖著。”
門在她身後關上。陸司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陸司珩低頭,看著桌上那碗白粥,熱氣嫋嫋上升,模糊了視線。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甜的,像她這個人。
........
薑檸走出書房,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眼。
她不信他沒病。看得出來的——他的臉色,他的咳嗽,他的消瘦,都不是“沒有”能解釋的。
可陸司珩不說。她不能逼他。
她隻能……查。
薑檸回到客房,開啟手機,搜尋“陸司珩 生病”“陸氏集團總裁健康”,什麽都沒有。
他又不讓王管家說,醫生那邊肯定也封了口。
她該怎麽辦?手機響了,是顧衍之發來的訊息:“今天工地那邊要鋪草坪,周師傅問你來不來?”
“來。”她回了一個字。
薑檸把手機揣進口袋,換了雙平底鞋,出了門。
工地上,草坪已經運來了,一捲一捲堆在路邊,綠油油的,帶著泥土的清香。
周師傅正指揮工人鋪草皮,看到她來,招手:“薑小姐,您看看這個草皮行不行?”
薑檸走過去,蹲下,摸了摸草皮,又翻過來看根莖。
“可以。”她站起來,“鋪的時候注意留縫,別壓太實。”
“得嘞。”
顧衍之站在不遠處,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她。薑檸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衛衣,頭發紮成丸子頭,露出白皙的脖頸。陽光下,她的側臉像鍍了一層光,睫毛彎彎的,鼻尖上沾了一點灰。
“看什麽呢?”薑檸忽然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看你。”他笑,走過來,“薑檸,你有沒有發現,你隻有在工地上,才會笑。”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有嗎?”
“有。”他遞給她一瓶水,“在陸家的時候,你從來不笑。”
薑檸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那是因為在陸家沒什麽好笑的事。”
“那你為什麽不離開?”
“快了。”她說,“等這個專案結束,我就走。”
顧衍之看著她,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薑檸。”他忽然叫她。
“嗯?”
“需要幫忙的話,隨時找我。”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好。”
........
下午,薑檸從工地回來,在門口碰到了林舟。
林舟是陸司珩的特助,跟了他很多年,做事幹練,說話滴水不漏。
“薑小姐。”林舟微微頷首,“陸總讓我來接您,今晚有個酒會,需要您陪同出席。”
“酒會?”薑檸皺眉,“我和他馬上就要離婚了,他還讓我陪他出席酒會?”
“陸總說,離婚手續還沒辦,您名義上還是陸太太。”林舟的語氣不卑不亢,“而且,今晚的酒會很重要,有很多媒體到場,陸總不希望被人議論。”
薑檸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她想起昨晚的咳嗽聲,想起他蒼白的臉,想起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裏,麵對滿桌檔案的樣子。
“幾點?”
“七點。司機六點半來接您。”
“知道了。”
六點半,薑檸準時下樓。她換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發散著,化了一個淡妝。不濃不淡,剛剛好。
陸司珩站在客廳等她,看到她下來,目光頓了一下。黑色很襯她,襯得她的麵板更白,鎖骨更精緻,腰肢更纖細。
“走吧。”他移開目光,率先走出門。
薑檸跟在他身後,隔著一步的距離。
車上,兩人都沒說話。司機開著車,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映在薑檸臉上,明明暗暗。
“陸司珩。”她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轉過頭,看著她:“告訴你什麽?”
“你的病。”
車裏安靜了一瞬。
“誰告訴你的?”他的聲音冷下來。
“沒人告訴我。”她看著他的眼睛,“我看得出來。你瘦了,咳嗽,臉色差,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陸司珩別過臉,看向窗外:“小毛病,不礙事。”
“小毛病為什麽要瞞著我?”
“沒有瞞你。”
“你有。”
“薑檸。”他轉過頭,語氣生硬,“我說了,沒事。你不要多想。”
薑檸盯著他,眼眶泛紅。
她想說:“你知不知道,你不說,我更擔心。”
可她沒說。
她知道,她說了,他也不會改變主意。這個男人,倔得像頭驢。
酒會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薑檸挽著陸司珩的手臂,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和來來往往的人寒暄。
有人誇她漂亮,有人說他們般配,有人問他們什麽時候辦婚禮。
陸司珩一一應付,滴水不漏。薑檸站在他身邊,感受著他手臂的溫度,心跳有些不穩。她很久沒有離他這麽近了。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鬆木香,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能看到他耳後那一小顆痣。
她想靠得更近一點,想問他:“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過我?”
可她不敢。
她怕他說“沒有”,怕她連這最後一點體麵都保不住。
“累了嗎?”他忽然低頭,在她耳邊問。
她愣了一下,點頭:“有點。”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好。”他的語氣很輕,像在哄小孩。
薑檸的鼻尖一酸,差點沒忍住。她低下頭,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嗯。”
酒會結束,已經是十點多。司機把車開到酒店門口,陸司珩讓薑檸先上車。
“我去一下洗手間。”他說。
薑檸點頭,上了車。等了十幾分鍾,他還沒回來。她有些不安,下車去找他。
走到酒店大堂,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陸司珩靠在走廊的牆上,一手撐著牆壁,一手捂著胃,額頭青筋暴起,臉色慘白。
他在發抖。
“陸司珩!”薑檸衝過去,扶住他,“你怎麽了?!”
他抬頭,看到她,眼神有些渙散:“你怎麽來了?”
“你多久沒吃飯了?你是不是又胃疼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了。
“沒事。”他扯了扯嘴角,“老毛病,過一會就好。”
“去醫院。”她拉住他的胳膊,“現在就去。”
“不去。”
“陸司珩!”
“我說了,不去。”他掙開她的手,站直身體,“我沒事。你上車,我馬上來。”
“你——”薑檸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你到底在倔什麽?”
他看著她臉上的淚,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想把她摟進懷裏,說“不哭了,我沒事”。
可他不能。
“走吧。”他轉身,走向洗手間,“別等我,先上車。”
薑檸站在原地,淚流滿麵。她看著他走進洗手間的背影,瘦削,孤單,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樹。
她忽然覺得,她可能永遠也走不進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