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攤開在地板上,薑檸跪在床邊收拾衣物,指尖撫過疊得整齊的布料,一件件往箱子裏安放。東廂客房住了整兩個月,物件不多,除了換洗衣物,便是一疊疊設計圖紙與畫具。抽屜最深處的灰色羊絨圍巾,指尖觸到的瞬間,眼底掠過一絲悵然,最終還是輕輕合上——有些東西,帶走了也是牽絆。
四月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灑進來,裹著庭院花香的風掀動窗簾,後花園的玉蘭樹綴滿白苞,再過幾日便該盛放。薑檸走到窗前,手掌搭在微涼的窗框上,心底泛起澀意:當初畫設計圖時,滿心都是那個身影,琢磨著對方會不會喜歡,會不會在玉蘭樹下煮茶,可如今想來,不過是自作多情。
“薑小姐,車已經備好了。”王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猶豫。
“好,馬上下來。”薑檸的回應很輕,卻透著堅定。拉上行李箱拉鏈,她環顧屋子,這裏幹淨得像從未來過,隻留下一份離婚協議,和一個刻在心底的名字。
走廊地板鋥亮,映出單薄的身影。經過主臥時腳步微頓,房門緊閉,毫無聲響;書房門開著細縫,裏麵昏暗狼藉,煙味混著淡藥味,纏在鼻尖。薑檸皺了皺眉,沒有停留,拖著箱子下樓。
王管家站在玄關,眼眶泛紅:“薑小姐,您保重。這段日子,看著您受苦了。”
“王叔,多謝您照料。”薑檸笑了笑,語氣真誠,“這段日子,多虧了您。”
“哪裏的話。”老人別過臉,聲音哽咽,“您以後要是想吃我做的菜,隨時回來,我給您做,就像以前一樣。”
薑檸沒有應下,彼此都清楚,這扇門踏出後,便再無回頭的可能。黑色轎車停在門口,司機恭敬地開啟車門,她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別墅——灰白外牆爬滿常春藤,玉蘭花苞在陽光下閃著光,隨後彎腰坐進車裏,車門關上,隔絕了過往。
二樓窗簾微動,陸司珩攥著布簾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遠去,眼底的光芒一點點黯淡,胃部的絞痛驟然襲來,他彎腰按住腹部,冷汗浸濕額發。桌上的檢查報告上,“癌細胞擴散”四個字刺眼奪目。
手機亮起,助理的訊息傳來:“陸總,薑小姐已到新住處,顧衍之下午也去了那個小區,說是探望朋友。”
陸司珩閉上眼,顧衍之溫潤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那人白手起家,溫潤懂生活,遠比自己配得上薑檸。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遺囑反複翻看,上麵明確寫著所有財產都留給薑檸,拿起筆想加一句叮囑,最終還是放下,有些話,說出來隻是負擔,隻要她好好活著就好。
新住所在城西老居民樓的五樓,沒有電梯。薑檸拖著箱子爬上來,氣喘籲籲地開啟房門,淡淡的黴味撲麵而來,一室一廳不大,卻格外亮堂,陽台能望見遠處的青山與鬆樹。
“以後,這就是家了。”她輕聲對自己說,拉開窗簾讓陽光湧入,推開窗戶,樓下的油煙味混著花香飄進來,驅散了沉悶。她慢慢收拾東西,將花種子放在陽台角落,那是去年沒機會種下的期待。
手機突然響起,是顧衍之:“薑檸,搬家還順利嗎?有沒有遇到麻煩?”
“挺順利的,剛到沒多久,東西也不多。”
“需要我上去幫忙嗎?我就在附近,很快就能到。”顧衍之的聲音溫和,帶著關切。
“不用啦,我自己能收拾好,不麻煩你。”薑檸輕聲拒絕。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傳來笑意:“別跟我客氣,我已經在你樓下了,手裏還帶了搬家禮物,總得讓我送上去吧?”
薑檸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下看,果然看見顧衍之靠在車旁,手裏拎著袋子仰頭望她。她無奈歎氣,開啟門站在樓梯口等候。
顧衍之很快上來,額頭微微冒汗,卻依舊溫和:“給你帶了盆蝴蝶蘭,花店老闆說容易養活,一週澆一次水就好,放在陽台正合適。”
薑檸接過花,放在鞋櫃上,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我搬家的?我沒跟任何人說。”
“是王管家告訴我的,”顧衍之坦誠道,“他說你一個人住,放心不下,讓我多照看你幾分,有什麽事隨時找我。”
薑檸心底一澀,不用想也知道是陸司珩授意,那份遲來的關心,隻剩多餘的糾纏。她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坐坐吧。”
“不了,不打擾你收拾。”顧衍之擺了擺手,“晚上我請你吃飯,慶祝喬遷之喜,就這麽定了,不許拒絕。”
薑檸看著他真誠的眼神,點了點頭:“好,麻煩你了。”
顧衍之走後,薑檸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車遠去,轉身拿起手機,翻出那串沒有備注的號碼——是陸司珩的。指尖懸停許久,最終按下刪除鍵,確認的那一刻,心底既有釋然,又有一絲隱秘的疼,從此,那人便徹底退出自己的生活。
夕陽西下,天邊染成橘紅色,群山被鍍上暖色。薑檸坐在陽台,拿起畫本畫樓下的老槐樹,筆尖突然頓住,心髒漏跳一拍——畫紙上,槐樹下竟映出一個熟悉的輪廓,黑色大衣,身形修長。
她猛地起身趴在欄杆上,樓下卻空蕩蕩的,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是看錯了吧。”她喃喃自語,撿起鉛筆,翻到新的一頁畫蝴蝶蘭,試圖壓下心底的慌亂。
天徹底黑了,樓下路燈亮起,橘黃色的光暈將槐樹影子拉得很長。槐樹下,陸司珩靠在樹幹上,夾著煙的手微微顫抖,火星在夜色中明滅,他仰頭望著五樓的燈光,看了很久,直到煙燙到指尖,才悄無聲息地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樓上,薑檸關掉台燈躺在床上,窗外的蟲鳴聲聲入耳,像在呼喚著某個名字。她拉過被子矇住頭,告訴自己不要再想,可夢裏,全是那個靠在槐樹下的身影,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