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比薑檸想象中快。
離婚協議簽了之後，陸司珩沒有再提辦手續的事。她不問，他也不說。兩個人像住在同一屋簷下的陌生人，偶爾在走廊遇見，目光交匯一瞬，又各自移開。
她搬回東邊的客房，而陸司珩依舊睡書房。
一切好像沒變，一切又都變了。
最大的變化是，她不再給他留燈了。以前不管他多晚回來，玄關總會亮著一盞小燈，旁邊放一杯溫水。現在，燈滅了，水也沒了。
王管傢俬下問過她一次：“薑小姐，陸總最近胃不好，您能不能——”
“王叔。”她打斷他，語氣平靜，“他的事，以後不要問我了。”王管家張了張嘴，最終歎了口氣，走了。薑檸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後花園，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不是賭氣。是真的沒資格了。
........
專案進展比預期順利。
施工隊的老師傅姓周，幹了三十多年園林，手藝沒得說。薑檸每天泡在工地上，跟周師傅學了很多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薑小姐，您看這塊石頭，放這兒行不？”周師傅指著花壇旁邊一塊青石。薑檸走過去，蹲下，看了看角度，又站起來退後幾步，眯著眼打量。
“往左挪半尺，再轉十五度。”她說。
周師傅照做了，石頭擺好，她點頭：“就這樣。”
“您這眼睛，比尺子還準。”周師傅笑。
薑檸也笑：“看得多了，就有感覺了。”
她從小喜歡花花草草，別的女孩逛街買衣服，她逛花市買種子。大學選了園林設計，畢業後卻沒幹這行——薑父覺得“種花種草沒出息”，讓她進了一家公司做行政，一坐就是兩年。現在想想，那兩年她像一株被種在花盆裏的植物，根蜷著，葉子蔫著，怎麽也長不好。
但現在，她終於被移栽到了曠野裏。風吹日曬，卻很自由。
顧衍之每隔幾天會來一次工地。他不催進度，也不指手畫腳，隻是靜靜地看，偶爾問幾個問題。問得都在點子上，薑檸每次都要認真思考才能回答。
“顧衍之，你是不是學過園林？”有一次她忍不住問。
他笑：“沒有，我隻是比較好奇。”
“好奇什麽？”
“好奇你是怎麽把這些石頭、樹、花，變成一個有靈魂的地方。”
薑檸被他說得耳根發熱，低下頭假裝看設計圖：“你別誇我，我會飄。”
“你有資格飄”他低頭一笑說。
她沒接話，心跳卻快了幾拍。心裏也是知道顧衍之對她有好感。不是她自戀，是他表現得太明顯。每次來都帶兩杯咖啡，一杯給她，一杯自己喝，每次加班到很晚，他都會“恰好”路過工地，送她回家。她隨口說了一句“這棵樹的位置不太對”，第二天他就讓人重新挖坑挪樹。
薑檸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心裏的那道傷口還沒結痂。陸司珩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口，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
這天下午，薑檸從工地回來，在門口碰到了宋婉清。
宋婉清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發披散著，妝容精緻，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花。
“薑小姐。”她主動打招呼，臉上帶著笑，“好久不見。”
“宋小姐。”薑檸點頭，準備繞過去。
“等一下。”宋婉清叫住她，“我想跟你聊聊。”
薑檸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聊什麽？”
“聊聊司珩哥。”
薑檸的心微微縮了一下，但臉上依舊平靜：“他是你世交，你應該比我瞭解他。沒什麽好聊的。”
“你不瞭解他。”宋婉清走近一步，壓低聲音，“他病了。”
薑檸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麽病？”
“他不讓我說。”宋婉清咬了咬唇，“我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薑檸的聲音很淡，“我和他，馬上就要離婚了。他的事，與我無關。”
說完，她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快得像在逃。
身後，宋婉清看著她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說的是真的。陸司珩病了，胃病，很嚴重。她偷聽到他和醫生的通話，他不肯手術，一直在拖。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拖，但她隱約覺得，和薑檸有關。
........
晚上，薑檸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宋婉清的話像一根針，紮在她腦子裏。
他病了。
什麽病？嚴不嚴重？為什麽不去看醫生？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薑檸，別想了。他不要你，他的事跟你沒關係。
可是……
她坐起來，摸黑穿上拖鞋，走出東邊客房。走廊很長，燈亮著。她走到書房門口，門關著，燈也關著。
他不在。
她又走到主臥門口，門虛掩著，裏麵黑漆漆的，沒有聲音。
也不在。
她站在走廊裏，忽然有些慌。這麽晚了，他會去哪？她急步向客廳的燈亮著，王管家正在收拾茶具。
“王叔，陸司珩呢？”
王管家抬頭，看到她，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陸總今天沒回來，說是公司有事。”
“哦。”她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最近……身體怎麽樣？”
王管家猶豫了一下，說：“陸總最近瘦了很多，胃口也不好。我勸他去醫院，他不聽。”
薑檸沒說話，站在那裏，指尖攥緊了衣角。
“薑小姐。”王管家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不該多嘴，但陸總他……他對您，不是您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她問。
王管家張了張嘴，最終歎了口氣：“我說不清楚。但您要是哪天知道了真相，別怪他。”
薑檸沒再問，轉身回了客房。躺在床上，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真相。什麽真相？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有時冷漠，有時溫柔，有時像藏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不肯說，他在離婚協議上簽字時，手微微發抖，嘴裏說“以後好好過”時，聲音沙啞得像在哭。
她想起宋婉清的話：“他病了。”他到底在瞞著她什麽？
........
陸司珩坐在醫院的走廊裏，手裏拿著最新的檢查報告。
“癌細胞擴散速度比預期快。”醫生的聲音在耳邊回響，“陸先生，您必須立刻住院治療，否則——”
否則什麽，他沒聽。
他隻知道，時間不多了。
手機震動，助理發來訊息：“陸總，查到了。沈鶴鳴和薑家的關係——二十年前，薑父和沈鶴鳴曾是合作夥伴，後來薑父背叛了沈鶴鳴，導致沈鶴鳴損失慘重。沈鶴鳴一直在等機會報複。他盯上薑檸，不隻是因為您，更是因為她是薑家的女兒。”
陸司珩閉上眼。
原來如此。
前世，沈鶴鳴綁架薑檸，不隻是為了逼他現身，更是為了向薑父複仇。他隻是一個“順便”。
“繼續查。”他回複，“查清楚沈鶴鳴的下一步計劃。”
“是。”
他站起來，走出醫院。
夜風很涼，吹得他大衣下擺翻飛。他抬頭看天，月亮很圓，像那天薑檸簽離婚協議時的陽光。
“檸檸。”他低低地叫了一聲。胃又開始疼了，他伸手按住，咬著牙，一步步走向停車場。
他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
薑檸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去查清楚，陸司珩到底在瞞著她什麽。不是為了挽回，隻是為了讓自己徹底死心。
她起床，洗漱，換上衣服，準備出門。
手機響了，是顧衍之打來的。
“薑檸，今天工地那邊有點事，周師傅讓你過去看看。”
“好，我馬上到。”
她掛了電話，把昨晚的事暫時壓在心裏，出了門。
工地那邊，周師傅正指揮工人搬石頭。
“薑小姐，您來得正好，這塊石頭怎麽擺，您給看看。”
她走過去，蹲下，仔細打量。
“豎起來，讓紋路朝上。”她說。
周師傅照做了，石頭立起來，露出天然的紋理，像一幅山水畫。
“漂亮！”周師傅豎起大拇指。
薑檸笑了笑，心裏的陰霾散了一些。她喜歡這種感覺——把一堆散亂的石頭、樹木、花草，變成一個有生命力的空間。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還能創造。還有價值。
至於那個男人——
她深吸一口氣。
等她想清楚了，再麵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