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協議送來那天,是個晴天。
陽光透過書房的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金黃。薑檸站在窗前,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陸司珩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兩份檔案,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簽字。”他把筆推過來,聲音平淡得像在談一筆生意。薑檸沒動。她看著那份協議,看了很久。陽光落在紙上,刺得她眼睛發酸。
“陸司珩。”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確定?”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施工的後花園上。那裏即將變成她設計稿上的模樣——有花,有樹,有鞦韆。
“確定。”
“好。”薑檸走過去,拿起筆,指尖在簽字欄上方停了一下,“最後一個問題。”
陸司珩轉過頭,看向她。
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眶是紅的,但眼神很亮,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到底在怕什麽?”
他沒有回答。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把他們隔在兩岸。
“算了。”薑檸低下頭,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你不說,我也不問了。”
她把筆放下,轉身往門口走。
“薑檸。”他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以後……好好過。”
她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像歎息:“會的。”
門在她身後關上。陸司珩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名字,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協議收進抽屜,鎖好。他不需要這份協議,隻要她走。
..............
薑檸沒有立刻搬走。
離婚協議簽了,但離婚手續還沒辦。她需要時間找房子,需要時間整理東西,需要時間——讓自己徹底死心。
她搬回了東邊的客房。不是賭氣,是不想再住在主臥,不想再聞著枕頭上殘留的鬆木香,不想再在深夜聽見隔壁書房傳來他咳嗽的聲音。
那些東西,都不再屬於她了。
不,從來就沒屬於過她。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她依舊早起,給自己做早餐。
吃完後,她去工作室畫圖。那個別墅後花園的專案已經開工了,她需要盯著施工進度,需要和施工隊溝通細節,需要不斷調整方案。
忙起來的時候,她沒空想他。可一停下來,腦子裏全是他。
他簽協議時的麵無表情,他說“以後好好過”時的語氣,他看她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是什麽?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這天下午,薑檸在工地待了整整四個小時。
春天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她臉頰發紅。她蹲在地上,和施工隊的師傅討論花壇的排水問題,手裏拿著設計圖,指著一個角落說:“這裏,坡度再大一點,不然下雨會積水。”
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匠,看了她一眼,笑:“小姑娘,你比我那做工程的兒子還仔細。”
薑檸笑了笑:“這是我設計的第一個專案,不想搞砸。”
“放心,老頭子我幹了三十年,保證給你弄得妥妥當當。”
她站起來,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
薑檸抬頭,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她麵前。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裏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溫潤如玉。五官算不上驚豔,但很舒服,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
“你是……”她愣了一下。
“顧衍之。”他鬆開手,微微一笑,“這個專案,是我的。”
薑檸這才反應過來——他就是那個別墅的主人,那個她從未見過麵的客戶。
“顧先生,您好。”她連忙站直,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今天會來。”
“叫我衍之就好。”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設計圖,“我來看進度,正好碰到你。”
他的目光在設計圖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她:“比我想象中更好。”
薑檸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您過獎了。”
“我說的是實話。”他笑了笑,語氣真誠,“我見過很多設計師的方案,但你的,最有靈氣。”
風又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伸手別到耳後,露出微微泛紅的耳尖。
“顧先生——顧衍之,你是做什麽的?”她隨口問,想轉移話題。
“做酒店。”他說,“還有一些文旅專案。”
“難怪你對花園的要求這麽高。”她笑,“做酒店的人,最懂‘體驗’。”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你倒是懂行。”
“不算懂,隻是覺得,一個好的空間,應該讓人待著舒服。”
“那你覺得,我這個後花園,以後會讓人待著舒服嗎?”
薑檸想了想,認真地說:“會的。”
“為什麽?”
“因為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是我用心選的。”她看著眼前漸漸成型的園子,眼底有光,“我相信,用心做的東西,別人能感受到。”
顧衍之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夕陽下鍍上一層暖光,眼神專注,嘴角微微上揚。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孩,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
晚上,薑檸回到陸家,已經是八點多。她推開東邊的門,屋裏黑漆漆的,沒開燈。她摸黑找到開關,“啪”一聲,燈亮了。桌上放著一碗銀耳湯,還冒著熱氣。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工整:“薑小姐,陸總讓廚房燉的,說您最近瘦了。”是王管家的筆跡。
薑檸看著那碗銀耳湯,看了很久。
湯還熱著,但他不會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暖的,一直暖到胃裏。
可心裏,還是涼的。
她把碗洗幹淨,放回廚房。路過書房時,門開著一條縫,燈亮著。她下意識往裏看了一眼——陸司珩坐在桌前,低頭看檔案,眉頭皺著,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
他最近瘦了很多。
她想進去問問他怎麽了,腳剛邁出一步,又縮了回來。
她隻是他即將離婚的妻子,一個被父親送過來寄人籬下的棋子。她沒資格關心他,也沒資格過問他的事。於是快速轉過身,走回客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眼眶有些熱,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
陸司珩聽見腳步聲遠去,才緩緩抬起頭。他知道她在門外。
她的腳步聲,他聽得出來。
他想叫她進來,想告訴她一切,想把她摟進懷裏,告訴她:“我不是不要你,我是不敢要你。”
可他不能。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份遺囑——剛剛修改好的,所有財產,全部留給薑檸。
隻要她安全,他怎樣都行。
手機震動,助理發來訊息:“陸總,沈鶴鳴已經確認,他的目標不隻是陸氏,還有……薑小姐。”
陸司珩的指尖瞬間攥緊,指節泛白。
前世,沈鶴鳴綁架薑檸,是為了逼他現身。這一世,沈鶴鳴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她。
為什麽?
他立刻撥通電話:“查,沈鶴鳴和薑家有什麽關係。”
“是。”
掛了電話,陸司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胃裏翻湧著一陣陣隱痛,他伸手按住,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他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查出真相,需要時間解決沈鶴鳴,需要時間——
保護她。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落在後花園裏,落在那些剛剛種下的花苗上。
那裏很快會長出花,長出樹,長出鞦韆。
就像她畫的那樣。
他多希望,她能親眼看到。
第二天一早,薑檸去工地。路過陸家後花園時,她停下腳步。施工隊已經進場了,正在按照她的設計圖翻土、砌磚、種樹。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工人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些剛剛種下的花苗在風裏輕輕搖晃。
這是她的設計,第一個真正落地的設計。
“薑小姐,您來了?”施工隊的老師傅看到她,笑著打招呼,“您看看,這坡度行不行?”
她走過去,蹲下,仔細檢查。
“可以。”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師傅,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這園子弄好了,肯定漂亮。”老師傅笑,“到時候,您和您先生,可以在園子裏喝喝茶、賞賞花。”
先生?薑檸愣了一下,沒解釋。她和陸司珩的事,外人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隻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身後,老師傅嘀咕了一句:“這姑娘,看起來不太高興啊。”
旁邊的徒弟接話:“興許是兩口子吵架了。”
“年輕人,哪有不吵架的……”他們的聲音,漸漸遠了。
薑檸走在路上,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沒伸手去理,隻是加快腳步,往工地走去。
她想,等這個專案結束,她就有錢了。
有了錢,她就可以徹底離開陸家,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至於他——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名字從腦子裏甩出去。
不想了,不想了!